第九十二章 建州閱兵 中原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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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泰三年(936年)十一月初三,汀州行宮。

  天還沒亮,錢元瓘已經醒了。他躺在床上,腰疼得翻不了身,盯著頭頂的橫樑看了很久。窗外的山風呼呼地響,吹得窗紙一鼓一癟。

  曹仲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大王,車駕準備好了。」

  錢元瓘撐著床沿慢慢坐起來,腰彎得很慢,像是在跟自己較勁。他穿上靴子,站起來的時候扶了一下床柱,站穩了才鬆手。

  「走。」

  隊伍從汀州出發,沿山路向東北方向行進。闞璠留在汀州駐防,仰仁詮派副將趙崇從杉關趕來迎接。山路比漳州到汀州好走一些,但錢元瓘的腰疼仍不見好。他坐在轎子裡,掀開轎簾,望著窗外的山景,沉默不語。

  阿爾瑟福騎馬跟在世子身後。經過近一個月的漢語學習,他已經能說一些簡單的句子。錢弘尊用漢語問他:「冷嗎?」

  阿爾瑟福答:「冷。但是……可以。」

  錢弘尊笑了。他指著遠處的一座山峰,說:「那座山,叫金子山。山下有個村子,出過進士。」

  阿爾瑟福聽不懂「進士」,皺了皺眉。錢弘尊解釋:「就是讀書很厲害的人。」阿爾瑟福點了點頭:「我父親……也讀書。讀很多。」

  錢弘尊看了他一眼。「你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阿爾瑟福沉默了一會兒。「很慈祥。對所有人都好。除了……哥哥們。」他沒有再說下去,低下頭,繼續趕路。

  十一月初六,隊伍抵達建州。

  林安率駐軍在城外列隊迎接。他穿著鎧甲,腰板挺得筆直,臉上那道新傷疤已經長好了,留下一條白色的痕跡。他單膝跪下,雙手抱拳。

  「臣林安,恭迎大王。」

  錢元瓘下了轎子,腿有些發僵,站了一會兒才站穩。他低頭看著林安,說:「起來吧。建州守得怎麼樣?」

  林安站起來:「回大王,建州城防已加固,新兵訓練已完成兩批。杉關那邊,趙將軍日夜盯著,淮南人沒有動靜。」

  「兵呢?」

  「三千新兵,隨時可戰。」

  錢元瓘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沿著城牆走了幾步,站在垛口後面,望著城外的山道。那是通往杉關的方向,也是通往淮南的方向。風吹過來,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仰仁詮呢?」

  「仰將軍從衢州趕來,已經在行宮等候了。」

  當天下午,錢元瓘在建州行宮召見了仰仁詮。仰仁詮穿著一身舊鎧甲,臉上有風霜的痕跡,雙手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灰。

  「第二批新兵練得怎麼樣了?」錢元瓘問。

  「三千人,隊列、刀槍、弓弩都過了。弩炮也配上了。」仰仁詮頓了頓,「杉關那邊,趙崇盯得很緊。淮南人安靜了幾個月,但臣不敢松。」

  錢元瓘點了點頭。「明天,我要看兵。」

  十一月初七,建州校場。

  天剛亮,校場上已經站滿了人。三千新兵,穿著統一的青色軍服,站得整整齊齊,紋絲不動。晨光照在刀刃上,閃著寒光。

  錢元瓘坐在高台上,腰後墊了一個軟枕。曹仲達站在他身後,阿爾瑟福站在世子錢弘尊旁邊,手裡還攥著那本漢語啟蒙書,眼睛卻盯著校場上的士兵。

  仰仁詮站在台下,一揮手,號角聲響起。

  隊列操演開始。三千人同時轉身、前進、後退,腳步聲整齊得像一個人,震得地面微微發顫。錢元瓘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刀槍對練。兩兩一組,刀刃碰撞,火星四濺。一個新兵被打掉了刀,紅著臉退下去,旁邊的人遞給他一把新刀,他咬了咬牙,又沖了上去。

  弓弩射擊。靶子在百步之外,箭矢呼嘯著飛出去,大部分中了靶心,有幾支偏了,扎在靶子邊緣,尾羽微微顫動。

  弩炮操演。技術院改良的新弩一字排開,十個士兵同時拉動弩炮。第一門弩炮發射,箭矢呼嘯著飛出去,扎在三百步外的靶子上。第二門弩炮拉動時,弓弦突然崩斷,碎片擦過旁邊一個士兵的臉,血立刻流了下來。現場一陣騷動,幾個士兵圍了上去。

  仰仁詮臉色鐵青,大步走過去,喝道:「怎麼回事?」

  那個受傷的士兵捂著臉,血從指縫間滲出來,臉色發白,但沒有叫喊。旁邊的工匠蹲在地上,撿起斷裂的弓弦,翻來覆去地看,嘴唇在發抖。


  「將軍,是……是弦的接口沒處理好……」

  仰仁詮正要發作,錢元瓘從高台上站了起來。他扶著欄杆,慢慢走下台階,走到那個受傷的士兵面前,低頭看了看。

  「傷得重不重?」

  士兵愣了一下,鬆開手,臉上有一道口子,血還在流,但不算深。他搖搖頭:「回大王,皮外傷。」

  錢元瓘轉過身,看著那個工匠。工匠嚇得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地面,不敢抬頭。

  「新東西,出問題不怕。」錢元瓘的聲音不高,但校場上安靜了下來,「查出原因,改好就行。傷了的人,好好治。」

  仰仁詮躬身:「臣明白。」

  工匠磕頭如搗蒜。錢元瓘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回高台。他的腰疼得厲害,上台階的時候扶了一下欄杆,曹仲達伸手扶他,他擺了擺手。

  「繼續。」他說。

  弩炮操演重新開始,後面的幾門沒有再出問題。箭矢一支接一支地飛出去,扎在靶子上,穿透了靶心。

  錢元瓘站起身,走到高台邊緣,望著校場上的士兵。

  「賞,」他說,「每人賞酒一碗,肉一斤。」

  士兵們高呼「大王萬歲」,聲震山谷。阿爾瑟福站在世子身後,看著這一切,眼神里有光。不是好奇,是羨慕。

  當天晚上,錢元瓘在建州行宮設宴,款待有功將士。他親手給幾個老兵戴上紅花,老兵們跪下磕頭,有人哭了。

  宴席散了之後,錢元瓘回到書房,批閱奏章。曹仲達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從杭州送來的急報。

  「大王,杭州急報。」

  錢元瓘接過信,拆開,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石敬瑭稱帝了。」他把信紙擱在案上,「在柳林受契丹冊封,國號晉,改元天福。」

  曹仲達沉默了一會兒。「張敬達那邊呢?」

  「還在晉安寨圍著。」錢元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糧草已經斷了,士兵殺馬充飢。撐不了多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山風呼嘯,遠處的軍營里還亮著燈火。

  「後唐完了。石敬瑭的皇帝坐定了。我們該回去了。」

  十一月初九,錢元瓘從建州出發,返回杭州。

  回程走的是官道,比來時的山路好走,但他的腰疼得更厲害了。曹仲達勸他多歇一天,他說:「趕路要緊。」

  十一月十二日,車隊行至處州山區。午後,天空突然暗了下來,烏雲壓得很低,悶雷在山谷里滾來滾去。曹仲達抬頭看了看天,皺起了眉頭。

  「大王,要下大雨了,找個地方避一避吧。」

  錢元瓘掀開車簾,看了看天色。「找地方。」

  話音未落,暴雨就砸了下來。雨點又大又密,砸在車頂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山路很快變成了泥河,馬車陷在泥里,馬匹嘶鳴著掙扎,車輪空轉,濺了士兵們一身泥。

  更糟的是,山洪衝下來,把前面一段官道衝垮了。路面塌了半邊,露出下面的碎石和黃泥,水嘩嘩地往下流。

  錢元瓘下了馬車,站在路邊,看著被沖毀的路面。雨還在下,他的衣袍很快就濕透了,貼在身上。曹仲達撐著傘跑過來,給他遮雨,他推開傘。

  「路不通,誰都走不了。」他說。

  他蹲下來,看了看塌陷的路面,又站起來,腰疼得直不起來,就彎著腰對身邊的士兵說:「搬石頭,墊木板。從旁邊山上砍樹,鋪在泥里。」

  士兵們愣住了,看著這個渾身濕透的老人。曹仲達急了:「大王,您先上車避雨,臣來指揮——」

  「路不通,車走不了,避什麼雨?」錢元瓘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很硬。

  他親自帶著士兵搬石頭。腰疼得蹲不下去,就讓人把石頭滾過來,他用腳踢進坑裡。士兵們見大王親自幹活,誰也不敢站著,紛紛動起手來。砍樹的砍樹,搬石的搬石,鋪木板的鋪木板。雨還在下,每個人的衣服都濕透了,但沒有人停下來。

  兩個時辰後,一條便道搶通了。馬車緩緩駛過新鋪的路面,輪子壓在木板上,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錢元瓘上車的時候,腿已經站不穩了,曹仲達扶了他一把。他坐進車裡,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曹仲達騎馬跟在車旁,聽見車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十一月十五日,車隊進入杭州地界。錢元瓘掀開車簾,望著熟悉的田野,長長舒了一口氣。

  閏十一月,杭州。

  錢元瓘回到杭州沒幾天,北方又來了消息。曹仲達走進偏殿的時候,錢元瓘正在批奏章,案上堆著厚厚一摞。

  「大王,北方急報。」

  錢元瓘放下筆,接過信。他看了一遍,面色沉了下來。又看了一遍,把信紙擱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張敬達死了。」他說,聲音不高,但偏殿裡安靜得連燭火爆裂的聲音都聽得見。

  曹仲達沒有說話。

  「閏十一月甲子日,楊光遠殺了張敬達,開寨投降契丹。」錢元瓘站起身,走到窗前,「晉安寨五萬大軍,降了。」

  窗外,西湖上起了風,柳枝被吹得亂晃。幾隻水鳥從水面上驚飛起來,撲稜稜地飛遠了。

  「張敬達倒是條硬漢。」錢元瓘沉默了很久,才說了一句,「我受明宗及今上厚恩,為元帥而敗軍,其罪已大,況降敵乎。這是他臨死前說的話。」

  曹仲達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錢元瓘轉過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石敬瑭入洛陽是遲早的事。後唐的最後一口氣,也斷了。」

  他頓了頓,又問:「朝中有什麼動靜?」

  曹仲達猶豫了一下:「程昭悅等人已經知道消息了,他們主張立刻派使者北上稱臣。明日早朝,必定會有爭論。」

  錢元瓘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那就明日早朝,聽他們怎麼說。」

  他抬起頭,望著窗外的夜色。遠處,技術院的院子裡還亮著燈。風吹過樹梢,沙沙的。

  (第九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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