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彩衣少年 泉府得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清泰三年(936年)十月十二日,夜。泉州。

  刺客的屍體被拖走了,碼頭上留下一攤暗紅色的血。海風從港口方向吹來,卷著咸腥的味道,把那攤血吹乾了邊沿。幾個碼頭工人蹲在遠處,縮著脖子張望,被侍衛呵斥了幾聲,散開了。

  錢元瓘坐在行宮正廳,面前的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也沒有叫人換。他的手指搭在案沿上,指節微微泛白。燭火跳了跳,映得他半張臉明半張臉暗。

  水丘昭券跪在階下,額頭觸著地面,一動不動。他已經跪了很久,膝蓋下的磚石涼得透骨,但他不敢動。身後的門開著,夜風灌進來,吹得他的衣袍下擺輕輕飄動。

  「三天。」錢元瓘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廳中安靜得連燭火爆裂的聲音都聽得見,「查出刺客是誰。查不出來,你自己領罰。」

  水丘昭券磕頭,額頭碰在磚石上,發出一聲悶響。「臣遵旨。」

  他退出去的時候,後背的衣服已經濕透了。走出行宮大門,夜風一吹,他打了個寒顫。他沒有回自己的住處,而是叫來一個心腹副將。

  「水秋明。」他壓低聲音。

  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從廊下走出來,抱拳而立。他是水丘昭券的族弟,從杭州就一直跟著,做事沉穩,從不問為什麼。

  「你連夜趕回福州。刺客的事,大王給我三天。我一個人在泉州查不了,你回去查。」水丘昭券從袖中掏出一塊令牌遞給他,「到福州後,先去長樂宮,把李仁達身邊的親兵全部控制住,一個一個審。尤其是從建州跟過來的老人。」

  水秋明接過令牌,沒有多問,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水丘昭券站在廊下,望著泉州港的方向,海面上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自己的值房,鋪開紙,開始寫查案的安排。

  曹仲達從側廳走進來,手裡拿著一隻小瓷瓶。他把瓷瓶放在案上,退後一步。

  「大王,刺客咬破的毒囊,裡面的藥查過了。不是中原的配方。」

  錢元瓘拿起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有一股苦杏仁的味道,還有些說不清的東西混在裡面,像是什麼草根燒焦後的氣味。他把瓷瓶舉到燭火下看了看,裡面的粉末是灰黑色的,顆粒很細。

  「什麼意思?」

  「臣問過幾個大夫,有人說像是西域那邊的方子,也有人說像是從海上過來的。」曹仲達說,「可以肯定的是,不是吳越常見的毒藥,也不是閩地常用的。」

  錢元瓘把瓷瓶擱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燭火在他臉上跳動,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李仁達現在在哪裡?」

  「在福州。水丘昭券已經派人把他控制住了。」

  「讓他活著。查清楚之前,不許動他。」

  曹仲達躬身:「臣明白。」

  十月十三日,天還沒亮,水秋明就帶著幾個親兵出發了。他們走的是海路,水丘昭券提前安排了一條快船,順風南下,傍晚時分就靠了福州碼頭。

  水秋明上岸後沒有耽擱,直接帶人去了長樂宮。李仁達住在西偏殿,門口有兩個侍衛,是水丘昭券留下的人。

  「李將軍呢?」水秋明問。

  「在殿裡,一整天沒出來。」侍衛答道。

  水秋明點了點頭,沒有去見李仁達,而是先去了偏殿旁邊的值房。他讓親兵把李仁達身邊所有親兵的名冊拿來,又派人去把長樂宮裡管雜務的管事叫來。

  「李將軍從建州帶過來多少人?」水秋明問。

  管事翻了翻冊子:「二十三個,加上後來在福州補的,一共三十一個。」

  「有沒有最近行為反常的?」

  管事想了想,壓低聲音:「有個叫陳四的,半年前從建州跟過來的。前幾天夜裡偷偷出城,天亮才回來。問他去哪裡了,他說去碼頭喝酒。但碼頭上的人說,那天夜裡沒有見過他。」

  水秋明把那個名字記了下來。

  十月十四日,福州。

  水秋明坐在長樂宮的偏殿裡,面前跪著一個渾身發抖的書吏。書吏的手裡捧著一本名冊,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一個名字,手指在發抖,名冊的紙頁也跟著沙沙地響。

  「陳四,建州人,半年前跟著李將軍來的。有人說他在建州的時候,喝醉了酒說過一些話。說什麼主公被吳越架空了,不如反了。當時沒人當真,都以為是酒後的瘋話。」


  水秋明沒有說話。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後站起身,走出偏殿。

  李仁達被關在長樂宮西側的一間屋子裡。門沒有上鎖,但門口站著四個帶刀的侍衛,都是水丘昭券從杭州帶來的親信。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壺茶,已經涼了,李仁達沒有喝。

  他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本書,但半天沒有翻過一頁。他的眼睛盯著書頁上的字,但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他的手指攥著書脊,指節發白。

  門推開了。水秋明走進來,站在他面前。

  「李將軍,你的親兵陳四,在泉州行刺大王。」

  李仁達手中的書掉在了地上。他抬起頭,臉色慘白,嘴唇在發抖。

  「不可能。」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已經查實了。」水秋明的聲音很平,「他身上的毒囊,咬破自盡了。碼頭上有十幾個人看見他衝出去。你還有什麼話說?」

  李仁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的手指攥著椅子的扶手,指節捏得咯咯響。他的眼睛紅了,不是哭,是一種說不出的恐懼。

  「我不知道。」他終於說出了這四個字,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我真的不知道。」

  水秋明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李將軍,你最好寫封信給大王。趁大王還沒有下決心之前。」

  當天夜裡,水秋明將查案結果寫成密報,連同李仁達的親筆信,派快馬一起送往泉州。沿途換了三次馬,四個時辰就趕到了。

  十月十五日,晨。泉州行宮。

  錢元瓘看完水秋明的密報和李仁達的信,沉默了很久。曹仲達站在一旁,不敢出聲。燭火跳了跳,燈芯結了一個燈花,爆出一聲輕響。

  「李仁達這個人,還是聰明的。」錢元瓘終於開口了,聲音里聽不出喜怒,「他知道,不管他知不知情,這口鍋他都得背。與其等我開口,不如自己先認。」

  他提筆批了幾個字:「准。解散親兵,即日來杭。福州防務交水丘昭券。」

  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又說:「給李仁達一座宅子,每月給俸祿,養著。不要讓他接觸朝政,也不要讓他與外人往來。派人盯著,但不許驚擾他。」

  曹仲達躬身:「臣明白。」

  「還有,」錢元瓘拿起李仁達的信,又看了一遍,「告訴他,他的命保住了。讓他安心在杭州住著,不要胡思亂想。」

  十月十五日,午後。

  錢元瓘正在偏殿裡看水丘昭券送來的奏報,曹仲達進來稟報:「大王,那個救駕的番邦奴隸帶來了。」

  「讓他進來。」

  阿爾瑟福被帶進偏殿的時候,低著頭,腳步很輕。他穿著一身乾淨的粗布衣服,頭髮也梳過了,但臉上的曬痕和手上的繭子,不是一天兩天能消掉的。他的脖子上有一道舊傷疤,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已經變成了白色。

  他跪在地上,額頭觸地。他的動作很熟練,像是在碼頭上跪過很多次。

  錢元瓘看了他一眼,對旁邊的阿拉伯商人說:「告訴他,我問什麼,他答什麼。」

  翻譯說了幾句。阿爾瑟福抬起頭,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火在裡面燒。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出賣了他——他在害怕,也在期待。

  「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哪裡人?」

  阿爾瑟福回答。翻譯道:「他說他叫阿爾瑟福,十七歲,拂菻人。」

  「你的父母呢?」

  阿爾瑟福說了一串話。翻譯轉述時,聲音壓得很低:「他是父母最疼愛的小兒子。父親親手為他縫了一件五彩衣,十個兄長都沒有。」

  錢元瓘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十個兄長嫉妒他。有一天父母外出,兄長們把他騙到城外,說是去放羊。他高高興興地去了。」

  翻譯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到了城外,兄長們把他按在地上,剝了那件彩衣。大哥把它撕碎了,扔在路邊。他哭著喊他們,他們不聽。他們把他推進一個深坑,坑裡又黑又冷。他喊了一夜,沒有人來。」

  偏殿裡安靜極了。曹仲達低著頭,沒有看任何人。門口的侍衛站得筆直,但他們的眼睛也垂了下來。


  「第二天,一支商隊路過。兄長們把他從坑裡拉上來,當著商人的面數了二十枚金幣,把他賣了。」

  阿爾瑟福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他的手指攥著衣角,指節發白。他的嘴唇在發抖,但他咬著牙,不讓它抖得太厲害。

  「商人牽著他,像牽一隻羊。他回頭看他兄長們,他們正蹲在地上分金幣,沒有一個人看他。」

  翻譯的聲音有些發顫。

  「商人帶他上了船。船在海里走了很久,久到他已經不記得日子了。到了一個大港口,商人把他賣給了一個當地的大商人。那個大商人又把他帶到了泉州。」

  「在泉州,他在碼頭做了兩年奴隸。搬貨、修船、洗甲板。什麼苦活累活都幹過。挨過打,挨過餓。有時候半夜醒來,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翻譯說完,偏殿裡安靜了很久。燭火跳了跳,燈芯又結了一個燈花。

  錢元瓘問:「你想回去嗎?」

  阿爾瑟福搖了搖頭。

  「回不去了。父母不知還在不在。十個哥哥不會讓他回去的。他們湊了二十枚金幣把他送走,怎麼會讓他回去?」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像瓷器上出現了一道細紋。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

  「也許父親還在等他。也許父親以為他死了。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他跪在地上,額頭觸著冰冷的地面。

  「如果大王願意收留,他願意留下,為大王效力。」

  錢元瓘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少年,十七歲,和弘宗差不多大。弘宗還在學堂里讀書,這個孩子已經在碼頭做了兩年苦力,被親哥哥賣掉了。

  「你救了我的命。」錢元瓘終於開口了,「我不會虧待你。賞銀一百兩,脫了奴籍。從今天起,你是吳越的自由民。」

  阿爾瑟福聽不懂。翻譯說了,他愣了很久,眼眶慢慢紅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錢元瓘又說:「你先跟著世子弘尊學漢語。弘尊身邊有通曉番語的幕僚,也有教漢語的先生。讓他帶著你,一邊學話,一邊熟悉吳越的規矩。」

  「等你學會了漢語,回到杭州,我讓你進家族學堂,和弘宗、弘佐、弘俶他們一起讀書。那裡有最好的先生,也有同齡的伴讀。你要好好學,將來為我做事。」

  翻譯一句一句地說。阿爾瑟福的眼睛越睜越大,嘴唇在發抖,手指攥著衣角,衣角已經被他攥出了褶皺。

  翻譯替他問:「大王,他問,他一個奴隸,怎麼配和王子們一起讀書?」

  錢元瓘站起身,走到阿爾瑟福面前,低頭看著他。

  「你不是奴隸了。你是吳越的自由民。救駕之功,抵得過你過去所有的苦。起來吧。」

  阿爾瑟福沒有起來。他跪在那裡,額頭抵著地面,肩膀劇烈地抖動。不是哭,是一種說不出的顫抖,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開了。他的手指抓著地面的磚縫,指甲里嵌進了灰泥。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他的眼睛是紅的,但臉上的表情不再是絕望。那種表情,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見了一點光。

  當天晚上,曹仲達走進偏殿。錢元瓘還坐在案前,面前攤著漳州送來的防務圖,他正在上面畫圈。

  「大王,明日的行程要不要推遲?」

  錢元瓘抬起頭:「為什麼要推遲?」

  「泉州出了這樣的事——百姓人心惶惶,臣擔心路上不安全。」

  「刺客已經死了。李仁達認了。水丘昭券接手了福州。」錢元瓘擱下筆,「我要是縮回去,豈不是讓閩地人覺得我怕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碼頭的方向燈火零星,海面上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但遠處有漁火,一點一點,像天上的星星掉進了水裡。

  「明日照常啟程,去漳州。漳州之後,換乘馬車北上汀州,再去建州。一圈走完,再回杭州。」

  曹仲達躬身:「臣明白了。」

  「還有,」錢元瓘沒有回頭,「那個番邦孩子,讓弘尊帶著。路上就教他漢語,別耽誤。」

  曹仲達愣了一下。「大王很看重他?」

  錢元瓘轉過身,走回案前。

  「被親哥哥賣掉的滋味,不是一般人能受的。這個孩子沒有變瘋,沒有變壞,還能在碼頭上活下來,還能在危急關頭救人,不簡單。」

  他頓了頓,拿起案上那份關於阿爾瑟福的翻譯記錄,看了一遍,又放下了。

  「吳越要看得遠,不能只盯著中原。這個拂菻人,說不定將來能有大用。」

  夜已深。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燭火跳了跳。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兩下,三下。

  錢元瓘批完最後一份奏章,擱下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湧進來,帶著海腥味和深秋的涼意。遠處,碼頭上還有一盞燈在亮著,不知是誰還在那裡。

  碼頭上的奴隸們有時會在夜裡唱歌,唱的是故鄉的調子。今夜有人唱了,聲音很輕,很遠,用一種他聽不懂的語言。旋律很慢,很低,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哄孩子睡覺。那歌聲在夜風中飄蕩,時斷時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從心底里長出來的。

  錢元瓘站了一會兒,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年輕時候跟著父親錢鏐巡邊的日子,想起水丘昭信跪在丹陛之下說「臣願為大王鎮守四方」的樣子,想起今天下午那個孩子跪在地上、肩膀劇烈抖動的樣子。

  他轉身走回案前,吹滅了燭火。

  黑暗中,那歌聲還在繼續。斷斷續續的,像是海浪拍打著礁石,又像是有人在夢裡說話。

  (第九十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