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以血為墨,以命為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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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天邊泛起魚肚白,咸陽城籠罩在薄霧中。

  一輛黑色馬車,行駛在寂靜的街道上,車輪壓過青石板,發出咕嚕的聲響,在這份寂靜里格外清楚。

  車廂里很暗。

  大秦丞相李斯,腰背挺得筆直,身上的官袍還是昨夜那件,滿是褶皺。

  他一夜未眠,臉垮了下來,眼窩深陷,布滿血絲,仿佛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

  馬車本該駛向廷尉府,這是他熬了一夜想出的活路。

  去舉報。

  舉報自己的門生王騰,說他勾結六國餘孽,出錢刺殺太子。

  如此一來,他不僅能擺脫嫌疑,還能成為有功之臣。

  他甚至想好了到了廷尉府的說辭。

  先痛罵王騰忘恩負義,辜負教誨,再恰到好處地流露出痛心疾首,最後表明自己對大秦、對陛下的忠心。

  一套流程下來,他李斯,便能從這場風波里乾淨脫身。

  可馬車快到街口時,他的心臟猛地一抽,那個年輕太子的身影浮現在腦海。

  北疆那三萬顆人頭築成的京觀。

  一線天前,二十萬匈奴大軍談笑間便灰飛煙滅。

  還有朱雀大街上,那將幾百刺客屠成碎肉的殺戮場景。

  以及那封信上的八個字:茶已備好,待君共飲。

  一股寒氣從骨頭縫裡冒出來。

  這點小聰明,這點官場伎倆,在那個人面前,真的有用?

  扶蘇看不穿?

  不,他一定看得穿。

  李斯甚至能想像到,當自己拿著那份功勞去見扶蘇時,對方會用怎樣的眼神看自己。

  冰冷,嘲弄,像看一個跳樑小丑,一個自作聰明,早就被捏在獵人手心的蠢貨。

  那樣的下場,比直接認罪還慘。

  他不能賭,也賭不起。

  「停車!」

  李斯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車夫嚇了一跳,趕緊拉住韁繩。

  「相爺?」

  「掉頭。」

  他的聲音里,是認命般的虛弱。

  「去……去東宮。」

  丞相府的馬車,到了東宮門口。

  門口等候的虎狼衛,臉上看不出絲毫意外,連通報都省了。

  為首的衛士面無表情地伸出手,示意他進去,那平靜的眼神,仿佛早就料到他一定會來。

  李斯的一顆心直往下沉,他邁開步子,每一步都像灌了鉛。

  這座宮殿他曾經很熟,如今卻無比陌生。

  宮內很安靜,只是以往那些戰戰兢兢的宮女太監都不見了,換成了一隊隊身披重甲、手持長戈的陷陣營士兵。

  他們身上那未散盡的血腥味和殺氣,讓整座東宮的空氣都冷硬起來。

  李斯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終於走到書房外。

  「相爺,殿下在等您。」

  章邯守在門口,對他躬了躬身。

  李斯推門進去。

  書房裡檀香裊裊,扶蘇跪坐在矮几後,慢條斯理地煮著茶。

  他穿著身寬鬆的黑常服,長發用玉簪束著,沒有戴面具,那張臉溫潤如玉,和記憶里一樣。

  可李斯看著他,只覺遍體生寒。

  這哪裡是個人,分明是頭收斂了爪牙的猛獸。

  扶蘇聽見開門聲,抬起頭,目光落在李斯那張垮掉的臉上,沒有什麼波瀾。

  「丞相,來了。」

  聲音很輕,像和老朋友打招呼。

  「請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蒲團。

  「這壺高山雪茶,北地的特產,剛送來。我一個人喝,沒意思,就想請丞相一起嘗嘗。」

  這番話若是平時聽,是禮賢下士。

  可現在聽在耳中,卻是字字誅心。


  他不敢坐,也坐不下去。

  這位大秦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對著那個比自己小三十多歲的年輕人,撩起官袍,重重跪了下去,額頭死死磕在冰冷的地板上。

  「罪臣李斯,拜見太子。」

  聲音沙啞,帶著藏不住的哆嗦。

  「罪臣教徒無方,管束不力,門下出了王騰那等逆賊,險些釀成大禍。」

  「罪臣,有失察之罪,當死。」

  說完,又是一個響頭。

  整個書房落針可聞,只有爐子上水燒開的咕嚕聲。

  扶蘇沒有叫他起來,拿起茶壺,慢悠悠地給自己面前的空杯倒滿了茶。

  碧綠的茶湯在白玉杯里散發著清香。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扶蘇的目光很平靜,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刀子一樣,把他從裡到外颳了一遍。

  就在李斯快要撐不住的時候,扶蘇的聲音才響起來。

  「丞相是聰明人。」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聰明人,就該做聰明事。」

  「失察之罪,死不了。本宮要看的,也不是丞相磕頭。」

  李斯身子猛地一顫。

  他沒有抬頭,從寬大的袖袍里,摸出一卷用錦布包著的竹簡,高高舉過頭頂,聲音低到了塵埃里。

  「罪臣有罪。」

  「但罪臣,也願為殿下,為大秦,戴罪立功。」

  「這是罪臣多年來,暗中收集的趙高及其黨羽結黨營私,禍亂朝綱的罪證。」

  「包括昨日刺殺案里,所有牽扯到的人員名單,還有他們背後的關係。」

  「罪臣願將此物,獻於殿下。」

  「只求殿下,能念在罪臣往日也曾為大秦立下過功勞,給李氏一族,留條活路。」

  說完,他把竹簡放在身前的地板上,再次拜了下去。

  五體投地。

  扶蘇看著地上的竹簡,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李斯,眼神里閃過一絲譏諷。

  好一個李斯。

  好一個投名狀。

  扶蘇沒說話,對著旁邊的空氣,輕輕打了個響指。

  一道黑影,鬼魅般出現在李斯身後。

  是章邯。

  他撿起竹簡,恭敬地遞給扶蘇。

  扶蘇接過,緩緩展開,只看了幾眼,指節便微微發白。

  竹簡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字,記錄了趙高安插親信、勾結六國餘孽、私吞國庫、倒賣鐵器等一樁樁罪狀,其詳盡程度,令人頭皮發麻。

  這份名單幾乎牽連了半個咸陽官場,郎中令、衛尉、廷尉、少府,都有趙高的人,甚至宗室里,都有幾個嬴姓親貴與他有來往。

  在名單最後,扶蘇看到了一個名字。

  羅網,驚鯢。

  名字下面是幾行小字,記錄了這名天字一等殺手,幾次奉趙高之命,在朝中清除異己。

  扶蘇合上了竹簡,看向還趴在地上的李斯,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暖意。

  「丞相,請起。」

  「這杯茶,你當得起。」

  李斯像是得了赦免,顫巍巍地爬起來,在對面的蒲團上只敢坐半個屁股。

  扶蘇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這本名冊,丞相有心了。」

  「於公,為國除奸,是大功。」

  「於私,本宮,也承了丞相一個人情。」

  李斯雙手發抖地端起茶杯,眼眶竟然有些濕潤。

  「殿下言重,此乃罪臣分內之事。」

  「好一個分內之事。」

  扶蘇笑了笑,話鋒一轉。

  「既然如此,那本宮,也有一件分內之事,要交由丞相去辦。」

  李斯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請殿下吩咐。」

  扶蘇把竹簡放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這份名單,會由黑冰台和虎狼衛去殺。」

  「但人殺了,位置就空出來了。」

  扶蘇看著李斯,眼神里全是深意。

  「朝局動盪,人心不穩,到時候,需要丞相這樣的國之棟樑,出面安撫百官,穩定大局。」

  「更需要丞相,為這些空位,向陛下,向本宮,舉薦一些真正有才幹,忠於大秦的人。」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李斯腦中嗡的一聲,瞬間明白了扶蘇的意思。

  一股狂喜湧上心頭。

  「罪臣……罪臣明白!」

  李斯再次跪倒,這一次,心甘情願,涕泗橫流。

  「罪臣,定不負殿下所託!」

  「去吧。」

  扶蘇揮了揮手,端起茶杯,不再看他。

  李斯恭敬地退出了書房。

  當他重新站在東宮的院子裡,被清晨的陽光照在身上時,整個人像是活了過來。

  書房內,扶蘇把那捲名冊,交給了身後的章邯,聲音里沒有一點感情。

  「按圖索驥。」

  「凡是在冊的,不管官職,不管身份。」

  「查實一個,殺一個,格殺勿論。」

  章邯接過那捲沉重的竹簡,單膝跪地。

  「諾!」

  他的眼中,殺氣畢露。

  咸陽,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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