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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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所必然會保咱們!」

  李盛說得斬釘截鐵,倒不是他有多了解縣中人物,而是事情若真按這般發展下去,雙方必然會爆發激烈衝突,那什麼勞什子濟南衛指揮使作為堂堂三品大員,就因為文武之分,竟被正七品的縣令拖延賴帳,冤屈幾乎無處申訴,好不容易抓到這等機會,若是憑几句話就將人交出去,就算他能咽下這口氣,怕也要失了軍心。

  張建眉頭越皺越深,追問道:「兄弟莫要賣關子,哥哥愚鈍,還是仔細講來才是!」

  李盛道:「咱們將糧食交給衛所,衛所官兵自然沒有不收的道理,若縣尊上門討要,哥哥以為衛所能否乖乖上交?」

  張建搖頭道:「自然不能!若是交了,豈不是讓人扇了巴掌,還要舔著臉說人家扇的好?」

  李盛被他這般比喻逗笑了,咧著嘴道:「衛所既不肯交糧,也斷然不會觸犯國法,他們必會一口咬定,糧食是縣尊遣哥哥送的,到時哥哥便是關鍵證人,若將哥哥交給縣尊,到時縣尊軟硬兼施,哥哥一旦改口,衛所豈不人財兩空?」

  張建逐漸轉過彎來,一拍大腿,呲牙道:「如此說來,衛所不僅會保咱們性命,說不得還要給咱個官做,以求咱們莫要反水,幫他們好好出這口惡氣!」

  李盛忙不迭地點頭應和,這事說起來容易,真要去做其實風險很大,武將若能斗得過文官,也不至於被壓制這麼多年,此次雙方一旦鬥法,若基層解決不了,極有可能上升到巡撫與都指揮使一層,大佬之間爛帳更多,雙方一旦攪得天翻地覆,還是轉過頭來解決張建最好收場,到時來個摟草打兔子,李盛這等爪牙怕也沒什麼好下場…

  只是好死不如賴活著,張建的腦袋也想不到那麼長遠,求生欲一上來,竟連手腳也麻利了許多,挪下床來道:「兄弟給俺備馬,咱們即刻回城,去見指揮使大人!」

  「哥哥這般身體,如何騎得了馬!」

  李盛喚來一名侍從,仔細交代了幾句,很快便有幾人抬了擔架進來,兩人扶著兩人抬著,合力將張建抬到門口,又拉來一輛鋪滿厚實棉被的牛車,一番折騰,幾人這才安然上路。

  牛車勝在穩健,無奈速度極慢,待李盛等人趕到雙山口,匪賊屍體早已處理妥當,幾十個頭顱裝在車上,夜貓子的頭顱放在頂端,雙目圓睜,頗有些死不瞑目。

  呂土方早早收到韓正訊息,二人尋回七八匹駑馬,又將車架解了放出騾馬,勉強湊了十七八騎等在路邊,見李盛來了,急忙上前見禮。

  張建遙遙望見二十幾個下屬的屍體,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就連用作投名狀的糧食和人頭也興趣缺缺。

  至於原因也再簡單不過,自家改換門庭,還知道弄些糧食人頭當做見面禮,以求換取立身之本,話說回來,這二十多個壯班青壯如何不是別人的立身之本?

  壯班攏共才二三百人,有了這些人手,縣尊才能在堂上誇誇其談,典吏才有膽量秉公執法。

  當然,司法解釋權在人家手裡,利不利民先放在一邊,起碼人家有執法的底氣,你張建一出手就葬送了十分之一,完全是在挖人家牆角嘛。

  張建腦袋一團亂麻,也分不清此行是吉是凶,煩躁間抬頭道:「此處實在過於兇險,咱們還是莫要久留,儘快進城才是!」

  李盛點點頭,跨上呂土方讓出的駑馬,示意牛車先行,隨後低聲道:「土匪可曾復來?」

  駑馬本身也跑不了多快,呂土方勉強也能跟上,揮手示意十幾騎前後護衛,見四下無人探聽,這才低聲道:「大股土匪沒來,不過灰皮子倒是見了幾個眼線,張家兄弟射死了兩個,剩餘的見勢不妙,都逃回山上去了。」

  呂土方在此守了一兩個時辰,土匪倒是好說,碰見散兵游勇便放箭擊殺,若有大股來襲便逃走,心裡倒也沒有多大負擔。

  可覬覦糧食的不止有山上的匪賊,隨著第一批背著糧食逃回家的鄉勇四處傳播,十里八村頓時炸了鍋,這年月家家缺糧,如今官兵死傷殆盡,土匪受挫逃回山林,滿地的糧食形同無主,誰又能壓制心中貪念?

  只是如今天色尚明,各村圍攏來的漢子又大多是熟面孔,加之一時摸不清李盛等人深淺,一時無人敢帶頭劫掠罷了。

  一時不敢劫掠,可不代表一直不敢劫掠,呂土方帶的十幾個鄉勇同樣心中發怵,待到天色一黑,各村村民一哄而上,到時局勢混亂之際,別說守住糧食,能不能保住小命都得兩說。

  李盛同樣見到了漫山遍野的村民,之所以能分辨出土匪村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土匪帶的都是兇器,而堵在道路兩側的則大多帶著扁擔等物,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散落的糧食,要做什麼幾乎不言自明。


  李盛道:「天一黑你們就撤回村去,莫要阻擋村民搶糧!」

  呂土方長長鬆了口氣,無奈他就是個敏感的性子,一件事壓到心底,很快又有另一件事浮上心頭,回頭看了看半死不活的張建,憂心道:「此人捅了這麼大簍子,上位送他進城,只怕……」

  李盛俯下身子,饒有興趣的問:「怕什麼?」

  呂土方言語愈發躊躇,實在是心中所想太過兇險,可若無李盛,他又哪有如今的快活日子,隔了半晌才咬牙道:「只怕他會將罪責推給上位,到時進城容易,出城怕是難了。」

  李盛如何聽不出話中含義,其實這話說的也還算委婉,什麼出城難了,進城怕是就要死了。

  呂土方能出此言,足見他與李虎、韓正等人的不同,倒不是說幾人不夠忠心,畢竟自家決心一下,幾人便爭先恐後跟隨進城,不管他們能否想到此行兇險,也算是共闖龍潭虎穴。

  而話說回來,呂土方出言勸諫,也是為了自家安危著想,李盛見他心思細膩,陡然起了試探一番的心思,輕笑道:「那依你看,咱們該當如何?」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然沒了退路,呂土方道:「他死了這麼多兄弟,咱們卻都好好的,如何能不恨咱?若依俺看,不如將他一刀殺了,帶著這幫村民搶了糧食,他日官兵若來奪糧,必然會引起動亂,到時上位振臂一呼,咱們匯聚三五百人同上圍山,起碼能當個逍遙財主!」

  李盛心中大驚,這呂土方所思所想,幾乎與自家退路並無二致,只是稍稍缺了些見識,不知皇朝如今虛實,貿然選了條最危險的道路罷了,可這等思想,放在如今也絕對超前,須知如今才不過崇禎二年,李自成在崇禎三年才敢扯旗造反,若真按他的想法做了,卻是莫名成了李闖王的前輩。

  只是明末反賊雖多,倒是未曾聽過呂土方的名號,想來也是個不走運的……

  李盛道:「俺今日送他進城,本意是想藉機混進衛所,看看能否討個官做,若此事能成,咱們弟兄也能有個身份,若事不成,咱們再想落草之事!」

  若事不成,哪還有落草的機會…

  呂土方心中黯然,想要開口再勸,又怕讓李盛誤以為是他膽怯,於是索性心一橫,將身側一人拉下馬來,自己翻身上馬,緊緊跟在李盛身後。

  待到快出山谷時,李盛勒住馬韁道:「王慶與承武都是火爆性子,你等都在這幫俺守著,村民不搶你們別動,若土匪下山即刻便走,莫要與他們糾纏!」

  韓正等人四目相對,呂土方礙於之前言語,還是忍不住道:「上位不可,是死是活,俺們都跟你去!」

  「去個屁!」李盛被他叨叨煩了,一甩馬鞭道:「你們在外俺才有底氣,替俺帶好隊伍,萬不能有一絲閃失!」

  李盛言罷策馬而去,李虎才不管他說了什麼,照舊打馬跟上,李盛也懶得管他,自家隊伍如今殺了人,見了血,自己若真死在城中,憑著李虎的資歷與腦子,怕是難以壓服眾人,可偏偏二人又是血脈相連,這就註定他人上位之後,李虎必定是眼中釘,肉中刺,日後局勢瞬息萬變,與其結仇,倒不如兄弟二人同生共死,也好給李家結個善緣,留下一縷香火傳承。

  跨過雙山口,四下道路一馬平川,眾人加快速度,沒多久便到了縣城東門。

  門外行人並不算多,守門的小旗正在依次訓話,沒見到壯班的人,卻見到了壯班的馬,雙方平日多有齷齪,於是整裝列隊,待李盛等人走進,看清楚張建慘狀後,這才譏笑道:「這不是張班頭嘛,平日那般威風,今日咋成了霜打的茄子?你可得支棱起來,俺們兄弟還得指望你們吃飯吶!」

  幾個衛所官兵圍著牛車哄堂大笑,張建臉頰通紅,盯著那人道:「馮國柱,你若是個有心的,就去稟報你家總旗,俺這有一兩千石糧食與你,若是晚了,怕是毛都撈不到一根!」

  馮國柱愣了愣,見他神情不似作假,倒也正色道:「一兩千石糧食?給俺?」

  「你他娘的多大臉,俺給你你敢要?」

  張建抓住機會連聲諷刺,似乎是將這幾人當成受氣包般,盡情發泄一日來心中所受的委屈,馮國柱被他罵得臉色通紅,卻也隱約聽懂了其中緣由,攥著拳頭道:「姓張的,此事事關重大,你若敢信口胡說,俺家大人定會要你的狗命!」

  張建一言不發,只是緊緊盯著此人,眼看二人互相對峙,李盛湊到跟前道:「二位大人莫要爭執,如今天色已晚,咱們上報也需時間,若土匪趁機復來,豈不平白便宜了別人?」

  馮國柱也知此言有理,這事自家不知也就罷了,如今已然知曉,若是誤了時辰,怕是也要遭受牽連,於是冷哼道:「俺這就去稟報大人,你等跟俺進城等著,莫要四處亂竄,大人說不得還要見你!」


  李盛幾人自無不可,將馬匹牛車安置妥當,隨後由幾個官兵領著,就近進了處衛所官廳。

  而所謂官廳,卻不是那等氣派雄偉的正經衙署,只是靠著城牆內側建的幾間低矮土坯房,平日供著守門的軍士日常起居,李盛剛一進門,便覺一股酸臭之氣撲面而來,好在如今天氣轉冷,多少還能忍受。

  那帶隊的軍士卻無絲毫覺悟,將三人推進房中,便將房門禁閉,幾人站在門外值守,倒是如同看守罪犯一般。

  幸好那姓馮的小旗也知事態緊急,倒也沒讓幾人多等,推開門後急匆匆道:「快跟俺走,僉事大人要見你們!」

  李盛知道衛所最高長官是衛指揮使,再往下有個指揮同知,其餘便是什麼千戶百戶之類的武官職銜,對僉事實在不太了解,於是茫然看向張建。

  殊不知,這份茫然卻是來的恰到好處,自糧隊遇襲以來,李盛可謂指揮若定,幾乎完全替代了他這個班頭的職務,只是當時性命攸關,張建也未曾多想,可如今不是有轉機了嘛,你再這麼智珠在握,豈不是讓老同志難做?

  張建刻意落後幾步,壓低聲音道:「濟南衛指揮僉事屬正四品,平日分管屯田,巡捕等瑣碎事務,也是一言九鼎的人物!」

  李盛心中明悟,這不就是後勤總管嘛,縣裡搶了人家大半差事,或許是這個官職油水不多,才沒在後世廣為流傳,不過雖說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人家終究是四品大員,對上縣尊這個七品官,想來也得有些道義上的優勢,起碼你得行禮吧……

  許是職責所在,濟南衛署距離城門並不算遠,穿過朱紅大門,頂著往來眾人好奇的目光,馮國柱帶領幾人走進一處偏廳,對著堂上端坐之人行禮道:「啟稟大人,就是他們說要獻糧,礙於時間緊迫,俺一時也分不出真假,還請大人明斷!」

  李盛聞言撇了撇嘴,這姓馮的小旗倒是聰明,一番話將責任撇了個乾淨,不管事成事敗,他倒搏了個盡忠職守的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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