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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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屋裡的長條桌邊,父子二人分坐兩頭,曹氏與李虎坐在兩側,三雙眼睛同時盯著李盛,李二興皺著眉頭問道:「你且說說,俺跟你娘哪裡沒算明白?」

  「你跟俺娘上當啦!」李盛笑嘻嘻的彎下腰,隨手撿了三根木棍放到桌上,頭尾相連擺成「一」字形,指著道:「若這三根共有三斤,算它三文錢一斤,賣了能賺多少銀錢?」

  「九文。」曹氏右手撐著下頜,幾乎是脫口而出,她平日上集做些買賣,這等小帳早已手拿把掐。

  「那按方才的說法,這個一文一斤,這個也是一文,這個還是一文!」李盛將木棍挨個拿起又放下,戲謔問道:「加起來還是三文一斤,娘你算算,全賣了到手多少錢?」

  「三文。」曹氏話一出口便覺不對,掰著手指算了算,隨即一把將木棍攏到身前,擺弄一番後不可置信地問道:「那六文錢呢?讓你弄哪去了?」

  「這一計叫拆分定價!」李盛極為滿意三人的反應,有心想學諸葛亮羽扇綸巾,苦於手邊並無羽扇,乾脆用手裝模作樣的扇了扇風,聊以自表。

  「少說那些俺聽不懂的!」李二興是個火爆脾氣,最看不慣裝腔作勢那一套,抄起棍子敲了敲桌面,急切道:「俺也不問你錢咋沒的,你就告訴俺,陳家這回是不是要被你坑慘了?」

  「你情我願的買賣,怎麼能叫坑呢…」李盛小聲反駁,隨後伸出四根手指道:「這蔥別說掰成兩半,就是剁成蔥花也是七文十斤,若按咱家的買法,頂多給他出四文。」

  「好小子,這事乾的漂亮!」李二興拍案而起,背著手在堂屋來回踱步,吐沫星子四處飛濺:「狗娘養的陳狗子,這回總算遭了報應,就算給咱五萬斤蔥,得賠…得賠……」

  「他娘,你給俺算個帳!」李二興撓著頭問道:「陳狗子這回得虧多少錢?」

  「十斤虧三文,一百斤是三十文,一千斤是三百文…」曹氏掰著手指頭數,越算眼睛越亮。

  「一萬五千文錢!」李盛迅速回答,順勢潑了盆冷水:「那是陳家賠的,不是咱家賺的,五萬斤蔥不是個小數,真想一把賣了,咱得壓價才行!」

  「就算賣它五文,咱也能賺六兩銀子!」曹氏緊緊握住木棍,語氣難掩激動:「賺多賺少還在其次,主要咱家能出了這口惡氣!」

  「虎子,把你爹和大伯喊來!」曹氏掏出布袋,撿出幾粒碎銀子塞到李虎手裡,暢快道:「出去一趟,幫俺買點盆肉回來,俺再炒兩個熱菜,今天咱家吃頓好的!」

  「二嬸,俺不要…」李虎將手背在身後,下意識的推辭,平日混吃混喝那是情分,一粘上錢反倒變了味了。

  「沒錢上哪買肉,俺娘給的你就拿著!」李盛沖他挑了挑眉,調笑道:「若是不買,你家那狗上桌也行,俺看著挺香…」

  「俺看你也挺香!」李虎啐了他一口,小心翼翼接過銀子,走到門口似乎下了什麼決心,哭喪著臉轉過頭來,咬牙言道:「你要真想吃,俺讓俺爹宰了!」

  「宰個屁!」李盛站起來踢了他一腳,摟住他肩膀,叮囑道:「出門擺好了這副臭臉,見到大伯和三叔也別多說,街上人多嘴雜,莫要讓人瞧出啥破綻!」

  「俺曉得咧!」李虎點頭應允,靠著天邊僅剩的餘暉,轉身快步踏出院門。

  李二興倚著門框遙遙相望,一口一口吧嗒著旱菸,待到煙鍋子裡沒了火星,這才嘆了口氣道:「陳狗子坑了三喜十幾畝地,咱才要回六兩銀子,這仇報的太輕!」

  「別不知足!」曹氏端著碗筷出門,輕輕踢了李二興一腳道:「幫俺干點活!」

  李二興充耳不聞,依舊蹲在門邊出神。

  李盛乾脆挨著他坐下,低聲勸道:「收益越高風險越大,這招就是個障眼法,講究從快從速!真讓陳狗子回過神來,咱家毛都撈不到一根!」

  「再者說了,咱家賺了六兩,陳狗子得虧二十兩也不止!」李盛嘿嘿笑道:「換個角度想想,是不是開心多了?」

  「嘿嘿嘿……」李二興吐了口濁氣,看著李盛,滿心滿眼都是欣慰:「你這腦子,比俺強!」

  「何止是腦子!」李盛擼起袖子展示肌肉,隨即錘了錘胸膛,男人尊嚴不容踐踏!

  李二興不置可否,背著手走進灶房,用幾人都能聽到的音調道:「他娘,宰個雞給孩子補補!」

  小院炊煙裊裊,五六個農家小菜剛端上桌,院中便傳來一陣犬吠。

  「來便來了,帶東西作甚!」李二興迎出門去,接過李大有提的兩壇酒道:「菜剛上桌,趕緊屋裡坐。」


  齊魯大地向來規矩繁雜,即便是後世,男人喝酒,女人與小孩也不能上桌,更遑論是崇禎年間。

  李盛插科打諢聊了幾句,桌上的滷肉顯著減少,便被趕到灶房用飯。

  灶房的小桌上香氣四溢,各類菜品與主桌並無不同,唯一的區別是這邊用碗,而主桌用的是碟…

  「快吃!」曹氏將一盤滷肉擺在中間,三人齊齊動筷,油脂混雜著米飯咽進肚裡,一股強烈的滿足感驟然迸發,一桌好菜,沒一會便消滅一空。

  吃飽喝足,李盛睡得極為踏實,待到天光大亮,院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這才迷迷糊糊睜開眼,翻身下床走到窗邊,不耐煩地喊道:「誰啊!」

  「是俺!」院外的喊聲明顯透著壓抑的喜氣:「俺是你陳哥,來談昨日的買賣!」

  「倒灶的東西…」

  李盛嘟囔著拉開房門,就見李二興披了件棉衣站在院裡,父子二人對視一眼,李盛快步走去拉開院門,換了副殷切的笑臉:「陳哥來這麼早,快進屋喝茶。」

  陳業探頭往裡一看,眼見李二興怒目圓睜,渾身上下透著股寒意,急忙縮著脖子後退兩步,擺手乾笑道:「茶就不必了,俺就是來傳個話,俺爹說你們若想買蔥,需去俺家地頭看看,順便立個字據。」

  「陳叔想的周到!」李盛點頭笑道:「俺去尋幾個長輩,到時也好做個見證,半個時辰後准到!」

  「別忘了帶上你家地契!」陳業小聲囑咐一句,一溜煙的跑了。

  看著陳業轉過街角,李盛冷哼一聲關上院門,走到院裡沉聲道:「爹,你去喊俺大伯和三叔,讓他們把家裡值錢的都帶上,俺覺得陳狗子要耍花招!」

  「莫不是他識破了?」李二興稍顯緊張。

  「他若是識破了,今個就不會來尋咱!」李盛搖頭道:「不要自亂陣腳,咱們做足準備,見招拆招便是!」

  李二興深深看了李盛一眼,隨即再不遲疑,轉頭去尋自家兄弟。

  曹氏走到李盛身邊,愛憐的揉了揉他腦袋,母子二人一時無言。

  「娘,你怕不?」李盛坐在堂屋前的台階上,低著頭問。

  「怕什麼?」曹氏語氣依舊平緩。

  「俺賭的挺大!」李盛抬起頭來,目光炯炯的望著她道:「不光是咱家的產業,還有大伯和三叔家的!」

  「咱們收來確實是賺,可若是收的太多賣不出去,爛在家裡咋辦…」

  「怕就別干,幹了就別怕!」曹氏握緊李盛的手,語氣堅定道:「前怕狼後怕虎的,好事都得辦瞎了!」

  家人的肯定,無疑是驅散陰霾最好的良藥,李盛反握住曹氏的手,笑著說:「娘,你去幫俺尋幾個碎嘴子大娘,若是陳家反悔,咱就讓他身敗名裂!」

  「好!」曹氏笑著點頭。

  且說,碎嘴子大娘果真名不虛傳,李盛幾人剛到地頭,周邊早已圍滿了看熱鬧的村民,嘰嘰喳喳聊個不停。

  「你們怎麼才來!」眾人見不到李家兄弟,時不時便要詢問一二,此刻陳業早已頭大如斗,見到李盛宛如見到了救星。

  「廢話少說!」這等場合,向來是李三喜打頭陣,只見他四下看看,撇著嘴道:「你爹呢,死了?」

  這話一出,周邊頓時一片鬨笑。

  陳業宛如吃了個蒼蠅,臉色黑成了鍋底,只是礙於李三喜的體格,勉強做到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你死了俺都活的好好的!」

  話音剛落,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跨步走到人前,他長相還算周正,穿著打扮與尋常農人無異,此人便是陳二狗了。

  「嘬嘬嘬…」李三喜學著喚狗的音調,笑嘻嘻的道:「老狗比小狗有骨氣!」

  「你他娘的少扯犢子!」陳狗子強忍怒氣,轉頭對上李二興道:「老二,你是來買蔥的還是幹仗的?」

  「若是買蔥,咱就談談。」陳狗子攥緊拳頭再道:「若是幹仗,俺們陳家也不怕你!」

  這話一出,三四個陳家後生跨步出列,氣勢相當唬人。

  「買蔥,買蔥!」知道自家大人拉不下臉來,李盛主動坐到桌邊,笑嘻嘻道:「不知你家是誰做主?」

  李盛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笑問道:「陳哥還是陳叔?」

  「自然是俺!」陳狗子大咧咧的坐到桌邊,諷刺道:「陳家自有長幼尊卑,哪像你們沒個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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