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癸水之才,推演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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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洞浚生了一張少年老成的面孔,他的眉眼生得尋常,鼻子尋常,嘴也尋常,是那种放在人堆里絕不會多看一眼的長相。

  可偏偏是這份尋常,配上一副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沉靜神色,便顯出不尋常來。他的眉頭極少皺起,也極少舒展,總是平平地橫在那裡,像一潭死水的湖面,風也吹不起半點漣漪。

  他將湖中靈氣靈氣攥在手中,頃刻煉化。

  『《歸湖養元訣》不過是一本低階功法,放在外面,也就是尋常散修拿來入門的貨色。可在這藏雲湖中修行,依仗著這股精純水靈的加持,進境竟也不輸《青木養元功》的速度。』

  趙洞浚顯然心情不錯。煉化了那一團水靈之後,他嘴角微微翹了翹,那點笑意極淡,一閃便過去了,若非趙正均目力過人,幾乎要錯過。

  他睜開眼,正欲繼續採氣,餘光這才瞥見岸邊的趙正均,慌忙站起身來,船身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了晃。

  「見過族長。」

  他的聲音正在變聲期,粗糲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帶著一股子瓮聲瓮氣的厚重,與他那副瘦削的少年身形頗不相稱。

  聽著這聲音,像是從一個比他高大兩圈的壯漢胸腔里發出來的,偏偏他站在那裡,肩胛骨的輪廓還隔著衣裳清晰可見,脖頸細長,喉結剛剛隆起,分明還是個沒長開的半大孩子。

  趙正均微微頷首,這才想起來。長子趙元楷向他匯報過,這一批測出的靈竅子裡,有一個比較特殊。那孩子不是趙家本族的血脈,也不是依附趙家的旁支子弟,而是前幾年來山中開荒的農民之子,姓陳名俊,測出靈竅的時候已經十三歲了。

  這個年紀才開始修行,比那些自幼被測出來的孩子晚了至少五六年,筋骨經脈都已定型,將來能走多遠,誰也不好說。

  入山之後,依著規矩,他改了趙姓,族中賜名洞浚。

  「洞浚,修行如何,可有什麼困惑?」

  這話若是問在旁的子弟身上,少不得要客氣一番,先說幾句「托家主洪福」「一切尚好」之類的場面話,再小心翼翼地提出一兩個不痛不癢的問題。

  可趙洞浚沒有,他聽了這話,竟真的擰著眉頭,實打實地思考起來。

  場面一時陷入沉默,趙正均啞然失笑,乾脆坐下,在這附近看起來。

  這一思考,竟用了半刻鐘。

  趙洞浚拿出來功法,翻到某一頁,用手指點著上面的一段文字,抬起頭來。

  「家主,這上面寫道:『湖者,地之瀦也,眾水所歸,其性靜而止,其氣平而和。采湖中水靈,當擇湖心平闊處,面南而坐,以靜制動,以虛納實,徐徐引之,如飲清泉,不可貪急。』」

  他的手指從那段文字上移開,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種很認真的困惑,不是質疑,是真的想不明白。

  「可是我在湖上採氣,總覺得這方法不大對。這湖……」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眉頭又往中間擠了擠,「這湖不像是書上寫的那個『湖』。」

  他抬起手,指向腳下的藏雲湖。

  「『湖者,地之瀦,眾水所歸,其性靜。』這藏雲湖確實是眾水所歸不假,可它不靜。它外表是靜的,底下是動的。就像……就像一口井,井口看著只有三尺寬,底下卻通著一條暗河。書上教的法子,是從井口舀水,一瓢一瓢地舀。可這藏雲湖,它底下那暗河是活水,用舀的法子,舀上來的只是浮皮。」

  他說完,大約是覺得自己說得不夠清楚,索性運起《歸湖養元訣》中的牽引之法,從湖中取了一縷水靈出來,給趙正均感受了一番。

  趙正均一眼便看出其中癥結所在。

  藏雲湖確實不是尋常湖泊的形成原理,尋常湖泊,不過是地勢低洼,雨水山泉匯聚而成,水是死的,至少是不怎麼流動的,日積月累,漚成了一潭靜水。

  可藏雲湖不同,它的水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也不是從山上流下來的,而是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

  這是水脈外顯,是大地深處的經絡浮上了地表。

  再加上太一靜心蓮坐鎮其中,那蓮花本身的位格便高出尋常靈植不知多少籌,有它鎮著,這湖便有了「主」,有了「根」,不再是尋常的死水,而成了一方有靈有性的活水。

  這藏雲湖,從根子上講,便不在尋常「湖」的範疇之內。

  可這些話,趙正均不能明說。太一靜心蓮的存在,族中也只有寥寥數人知曉,趙洞浚一個剛入門的弟子,還不到知道這些的時候。


  他神色不動,只淡淡道:

  「藏雲湖確有殊異之處,非尋常法門可以窺其堂奧。書中所授,恐難合此湖之機。」趙正均略作沉吟,抬手道:「且將功法予我一觀,或可推衍他途。」

  趙洞浚依言,將那冊《歸湖養元訣》恭謹遞上。趙正均接過,靈識如絲,瞬息浸入薄冊之間,字字句句,皆如光點映入心湖。

  『天下之湖,稟五行而分五德,淥水之幽、牝水之淵、府水之蓄、坎水之浩、合水之匯,各具其性。洞浚此子所修,乃循階漸進之基。初章法門,自尋常平湖採擷其氣,平湖者,性**和,意屬合水一脈,取其「歸流」之義。』

  他看了眼趙洞浚,繼續道:

  『然此藏雲湖,其淵莫測,深蓄地脈,八方之水咸來相匯,氣機沉凝而不泄,正是癸水之象,屬牝水之變、幽潛之根。路子一謬,猶如緣木求魚,事倍而功半。幸此功法雖簡,卻提綱挈領,隱含水德三變之理,其中一脈,恰可勾動、煉化這深藏癸水之湖氣。』

  心念電轉間,趙正均袖中微動,已悄然喚起【通天寶鑑】。

  『寶鑑,且為我推演,何路方為趙洞浚此子修行之最適坦途。』

  霎時,他靈台中似有古鑒虛懸,蒼茫光華如月華傾瀉,照徹心間。

  【觀想鑒光照射範圍】

  【解析趙洞浚命格、命數、氣運】

  【推演中...】

  【推演結果如下:】

  【趙洞浚,其生也,年逢壬辰,月值癸丑,日坐辛亥,時歸壬子。四柱之內,天干壬癸疊浪,地支亥子丑會成北方一氣水局,辰丑又為濕土,內藏癸水,不制反蓄。】

  【命理中水德汪洋,格局純一,幾無雜氣。此乃「玄武垂曜,淵潛不息」之相,其魂性天然親水,尤與幽冥、蘊藏之癸水暗合。若論修行根骨,正是水德之中,偏於牝水、淥水一路的璞玉。其命數軌跡,隱隱與潛淵深流相系,逢雲氣、幽潭之地,自有天和。】

  趙正均觀至此處,不禁微微頷首,心下瞭然:

  『此子命數,確有幾分不凡。太一靜心蓮悄然移脈,竟將方圓地氣扭轉,化為此處藏雲湖的癸水深局,他偏偏就與此局相契。待那金蓮真正生根,癸水之道更盛,此地便如為他量身而設的造化道場,合該他道途於此間發軔興盛。』

  思慮至此,趙正均再無猶疑,伸指虛點,靈光映照下,將那《歸湖養元訣》中隱晦的癸水煉化一篇指出,沉聲指點道:

  「你且看真切。此藏雲湖,並非平湖,其水沉淵幽邃,乃萬流所歸,其根在『藏』,其性在『陰』,是故當以『癸水』稱之,此乃水德之中,司掌幽冥、潛藏、蓄養一脈的根本。尋常引氣法,難以撼動其深凝之氣。」

  他手指重重點在功法某處,溫聲道:

  「你再看這段訣要,書中言道:『平湖之氣,顯而善動,故可采其流波;若遇淵池,氣沉於底,則需固神守一,以意作舟,沉入水府。觀想周身百骸,化為淵谷,氣非引來,而是以谷引水,以虛納實。使自身氣息,如深谷回音,與湖底潛流共振,則癸水之氣,不採自生。』此便是煉化藏雲湖氣的正法。」

  他略作停頓,憶及數年來體察太一靜心蓮的微妙感應,又斟酌著補充了幾句,卻不提那蓮花半字:

  「你性子沉靜,倒合此道。行功時,莫存『汲取』之念,當存『歸藏』之意。想像你非是在外採氣,而是你丹田氣海,本身便是一處乾涸的湖底,而今不過是以自身之虛,引動藏雲湖之實,使其水氣自然回歸,填滿你這方幽谷。如此,方不負這『歸湖』二字的真諦。」

  趙洞浚天生有些愚拙,聞此玄理,一時難以盡悟,趙正均反覆剖析,換了數種說法,他才堪堪記住關竅。

  然這少年心性卻有一樁好處,一旦記下,便能心無旁騖,即刻頓入修行之境。他盤膝坐於湖畔,依言運轉功法,念頭沉入「歸藏」之意。

  趙正均凝神細觀,不過片刻,便覺少年周身氣息陡然一變,那原本滯澀的練氣速度,果真又快了幾分。

  只見藏雲湖面,以趙洞浚為中心,方圓數丈之內,平靜的湖水竟起了微妙漣漪,非是向外擴散,反而向內微微塌陷,仿佛湖面之下,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輕輕汲取。空氣之中,瀰漫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幽涼之意,那正是深藏的癸水湖氣被勾動,絲絲縷縷,如倦鳥歸林,溫順地朝他百骸之中投去。

  月光照下,他身周的空氣都顯得比別處更為沉凝,影影綽綽,似有薄霧初生。


  『福兮,禍兮。』

  趙正均看著這幕,心頭卻無多少喜意。

  『太一靜心蓮一旦真正生根,勾連地脈,此地癸水之勢必然大盛,屆時雲氣異象,霞光沖斗,如何能掩人耳目?這山中數載的安寧,怕是……要到頭了。』

  他見點撥洞浚修行已畢,族中今日也無甚緊要事務,便尋了一處靜室,摒除雜念,將【通天寶鑑】再次喚起。

  『寶鑑,且為我推演『太一靜心蓮』確切的生根時日,並分析屆時最可能引來何方之敵。』

  此前不急於推演,是因時日尚遠,周邊勢力錯綜複雜,變數太大。

  而今時日漸近,該落子的、該窺探的,多半已陸續到來,此時推演,天機更為明晰,結果也愈准。

  【確定持鑒人述求】

  【觀想鑒光照射範圍】

  【太一靜心蓮生根時間:七個月後】

  【探查天地人三才,分析白玉山周邊勢力】

  【為保證推演結果準備,增加對鑒光照射範圍之外的推演】

  【分析往來流民,增加推演結果準確性....發現流民之中潛藏的外族勢力探子...提取記憶...】

  【分析命數氣運....遇到阻攔...疑似人為命數勾動...】

  【推演時間:四十七天】

  『果然。』

  趙正均心頭一沉。

  『推演過程便如此波折,要破開人為的命數遮掩,看來屆時引來的,絕非易與之輩。一場惡戰,怕是免不了了。』

  一股深重的憂慮湧上心頭。

  這場席捲數郡的大旱,眼下遠未至頂峰,已是民生凋敝。

  那青雲宗的宇文篪,此刻尚未入那遊仙台洞府閉死關。一旦他入內突破,功法運轉之下,必將如長鯨吸水,虹吸方圓千里水汽。

  屆時旱情十倍於今,修士亦非凡胎,同樣需水,為爭奪水源靈地,必將爆發無數腥風血雨。

  而這金蓮子,作為這癸水大局的一環,生根之時,必然是引動風雲的焦點。

  他如今不過區區胎息境界,在這般即將到來的洪流之下,便如一葉孤舟,如何能自保?如何能護住這族人?

  『不能全賴寶鑑。』他定了定神,心中思忖,『事在人為,還需自己籌謀。』

  他掌握的信息有限,只能依靠推演和已知線索進行推測:

  『能影響數個郡城靈機的布局,絕非我家這一隅之地的陣法可以支撐,背後定有連環後手,且須是利於癸水之道發揮的大勢。我家恐怕只是這盤大棋中,眾多環節里的一環罷了,只是不知這一環究竟有多重要。』

  這幾年來,他翻閱了不少典籍,從一些功法描述中隱約得知,築基修士欲要凝結紫府,少說也需數十年光景的水磨功夫。

  而根據【通天寶鑑】曾透露的只鱗片爪,那宇文篪所修的功法,突破之際,會有匯聚天地水源的宏大異象。

  試想,一旦他全力閉關突破,天下水汽皆向其涌去,這等持續性的天地異變,用不了多久,必會被其他勢力的高人察覺。

  若是有心人循著水汽流失的軌跡逆向推演,順藤摸瓜,找到宇文篪的閉關之地,並非難事。

  『遊仙台……遊仙台……,那地方離我趙家確實不遠啊……』

  這等突破密地,本應是絕密,但趙正均仗著寶鑑,早已心中有數。

  『既然長久的水汽異變必然會暴露位置,青雲宗卻依舊選擇讓宇文篪在那處閉關,這其中意味只有一個解釋。』

  趙正均緩緩抬頭望天,眼睛微眯。

  『浮歸島方圓數百里的靈機氣象,本就該迎來一場劇變!唯有如此天象大變,才能名正言順地,將宇文篪突破時的虹吸水汽之象,遮掩過去。』

  一念及此,他通體生寒,冷汗涔涔而下,一個令他心驚的念頭不可遏制地浮現:

  「太一靜心蓮這癸水陣,根本不是為了聚水,而是為了提前順應那場即將到來的天象巨變。它是在為那場變化搭台、開路。而我趙家,地處這癸水陣的關鍵節點之一,或許從一開始,就是被選定,用來在關鍵時刻吸引各方目光的棋子,或者說,是一個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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