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洞字一輩,山水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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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玉山。

  一晃過去了半年。

  七月流火,往年這個時候,天氣已開始轉涼。

  可如今的白玉山,依舊熱浪滾滾,暑氣蒸騰,仿佛盛夏從未離去。

  又是連月的乾旱,白玉山周圍僅存的水源都已乾涸。

  落星澤愈發名副其實,曾經汪洋一片、浩渺如海的水域,如今只剩下零星幾處水潭,散落在龜裂的澤底,像是墜入凡間的星辰,孤獨而寥落。

  放眼望去,到處是乾裂的泥地,泛著慘白的鹽霜,連風都帶著焦渴的氣息。

  然而,白玉山卻是另一番景象。

  山外赤地千里,山內綠意盎然。

  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此地與外界隔絕開來。

  這裡的算不上水源豐沛,水卻涵養得極好,溪流雖細,終年不斷;草木雖密,不見枯萎。山間雲霧繚繞,清晨的露水掛在草葉上,晶瑩剔透,足夠供養起內部所有人的用水。

  一山之隔,竟是兩個世界。

  趙正剛出關不久。這半年來,他潛心修行《青木萬物生真訣》,在藏雲谷中採集「太初青靈之氣」。

  那是與功法配套的天地元炁,生於草木初萌之時,藏於晨露未晞之際,需以特殊心法才能從萬木中剝離採擷。

  有了體內的「太初承運」籙氣加持,他已經將修為臻至圓滿,現在只差採擷足夠的靈氣。

  為求速度,趙正均將採氣的任務分派給了三位同修木德的家族子弟。四人合力,日夜輪替,採氣的效率便翻了幾番。算一算時日,用不了多久便能攢夠所需的靈氣了。

  趙正均出了洞府,到了蘭苑,這地方正忙的不可開交。

  由於大旱,投奔趙家的流民愈發多,趙賢榮乾脆住進了蘭苑,沒日沒夜安頓流民,還要為其分配開墾的土地。

  趙家也不是白做善事的,白玉山靈田需要開墾,一些深山,還需要人去除瘴氣,開闢山路。

  好在趙家有足夠的糧食儲存,以工代賑,民眾幹起來也賣力。

  趙正均掃了一眼登記在冊的名冊,眉峰微微一挑。

  「短短半年,咱們白玉山的人數竟多了六成。」

  趙賢榮手裡還捏著筆,嘴上答著話,筆尖卻沒停,一行行工整的小楷從筆端流出來。

  「稟家主,這還是挑選過的。底下人得了吩咐,先過一遍篩子,只有種田的好手、有手藝的匠人才准入山。」

  他抬眼瞥見趙正均臉上閃過一絲不悅,趕忙補上,語速都快了幾分:

  「當然,其餘人等也都得了合理安排。白玉山周邊那些水氣沒那麼足的地方,便分給了他們去墾荒。山中的良田寶地攏共就這些,根本用不了那麼多人手。至於婦孺,盡數安置在了白玉山內,做些漿洗縫補、燒火做飯的活計。那些沒排上輕省活計的壯丁,大多安排去了築路開山的工程上,一日兩餐管飽,工錢另算。」

  趙正均點了點頭。對他而言,人便是白玉山最大的本錢。

  只有足夠多的人,才能把這座山一寸一寸地開發出來。白玉山的開發程度還是太低了,大片的山林荒著,大片的靈地閒著,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只睜開了一隻眼睛。更重要的是,趙家的靈竅子不夠多。

  那些有修行資質的苗子,只能從人堆里去篩,人越多,篩出來的機會便越大。

  「除卻安置流民,治安也要加強。」趙正均話鋒一轉,語氣沉了幾分。

  「人多了,難免魚龍混雜,須防著混進來什麼碟子探子。陳忠那邊的親衛也一併加強過來,你二人要配合好。」

  他點了陳忠的名字,那少年便從一旁站了出來。

  陳忠已不再是當年那個瘦骨伶仃、滿眼驚惶的孩子了。

  這半年來,他像是被白玉山的水土重新捏過了一遍,身量拔高了一截,肩膀寬了,腰背挺直得像一桿槍。

  他沒有靈竅,趙正均便根據《青木養元功》的底子,專門為他改出了一套武道功法。

  這套功法不求引氣入體、凝結玄景,只求以外力淬鍊筋骨皮膜,將武道一途走到極致。不得不說,陳忠在這上面的天賦確實非凡,又有一應靈資供養,丹藥培元、藥浴淬體、靈獸血肉滋補,年紀輕輕,便已踏入了武道巔峰。等閒七八個好手近不了他的身,便是遇上胎息初期的修士,也未必不能周旋一二。


  陳忠領了趙家親衛的職位,統率族中的武者,手底下管著百來號人,大小也算是個有地位的了。可他絲毫不見少年得志的張揚,反而比從前更加沉默寡言,行事一板一眼,規矩得像用尺子量出來的。

  此時得了趙正均的吩咐,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禮,那禮數竟比外人還要恭謹三分,挑不出絲毫毛病。

  「遵命!」

  趙賢榮在一旁也做了個一模一樣的禮數,領了命令,隨即又湊上前半步,斟酌著開口:

  「家主,還有一事。按您的吩咐,今年流民眾多,夏季的測靈便往後推了推,改到了九月。如今百姓安頓得差不多了,日子也近了。測靈大會是族中大事,馬虎不得,眼下流民又多又雜,不比往年清靜。不知……這回該讓何人來主持?」

  測靈是趙家的頭等大事。頭兩年趙元楷還在的時候,都是他親力親為,一個孩子一個孩子地過,從不假手於人。

  如今趙正均歸來,趙元楷便進了洞府專心修行,輕易不出。而讓家主親自去主持測靈,也確實不合禮數,哪有家主站在日頭底下,一個一個摸那些泥猴兒似的孩子的道理?故而趙賢榮有此一問。

  趙正均早用寶鑑推演過藏雲谷中那座癸水陣的成陣時間,算來算去,就在最近這幾日了。這些時日,他既要盯著陣法,又要精進修為,實在抽不出空去管測靈的瑣事。

  他想了想,道:「讓元鵬主持吧。帶上元平,讓那小子跟著好好學學,不要整天悶在屋裡鑽研術法。」

  趙元鵬是族中的老資歷了,輩分高,性子沉穩,素來有威名,主持這樣的大事正合適。至於趙元平,那也是個半大小子了,論起來比陳忠還大些。

  可自從趙正均當年失蹤之後,這孩子便一門心思撲在了術法上,成了個鬥法狂魔。整日不是琢磨怎麼提高術法的威力,便是跑到山裡去尋野獸歷練,回來時身上總帶著傷,眼睛裡卻亮得嚇人。是該讓他出來做點正經事了。

  趙正均頓了頓,又道:

  「還有洞春。洞春這娃娃機靈,好好練練,日後也能為家中出力,是個良才。」

  趙賢榮聞言,眼睛倏地一亮,旋即又板起了臉,做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洞春那孩子忒調皮了些!整日跟在我身邊處理些凡俗事務,上不了什麼台面。家主恩典,讓他去參與仙家大事,正好借這莊嚴場合磨一磨他的性子。」

  趙正均只是微微一笑,隨意應了一聲。

  這趙賢榮精得很,方才那一番話,問測靈是假,推趙洞春出來才是真。什麼「流民混亂」,什麼「不知讓何人來主持」,不過是遞個話頭,好讓他順理成章地點到洞春的名字。

  趙賢榮自己沒測出靈竅,眼巴巴看著別人家的子弟入了仙山修行,拜了師尊,修了功法,那滋味,可把他羨慕壞了。

  除了料理族中庶務,他將剩下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延續香火上。正妻不能生育,他便陸續娶了五房太太,這些年「筆耕不輟」,又添了幾個娃娃。

  而正妻也氣不過,自己生不了,便每日裡攛掇著四個兒子加緊生育,恨不得把香火燒得再旺些。

  好在孩子們爭氣,老三家的兒子前年測出了靈竅,改換門庭,入了白玉山修行,改名趙洞春。

  從趙元楷那一輩起,白玉山測出的靈竅子,但凡不是趙家本族的血脈,入了山便要入趙家族譜,改姓趙,並由族中長輩賜名。這是規矩,也是恩典。

  無奈趙家本族的香火實在不旺,幾個嫡系都還小,最大的也不過四五歲,離成婚生子還遠得很。

  趙洞春古靈精怪,趙賢榮喜歡得緊,帶在身邊親自教導,且反反覆覆灌輸一句話。

  「一切從趙家利益出發,唯有趙家至上,才有你立足之本。」

  這話不用解釋,趙洞春也能品出其中的深意。

  故而入了白玉山之後,他便和師尊趙元鵬一樣,成了族中堅定的「家族至上派」。不管他人說什麼,他只管悶頭做事,從不多言,從不出錯。

  當初趙正均歸來,頭一個遇見的便是趙洞春。這少年有勇有謀,給他留下了不錯的印象。再加上趙賢榮和趙元鵬這兩層關係,確實是個可造之材。讓他跟著趙元鵬去測靈,既是歷練,也是栽培。

  趙正均心中還有另一層考慮。趙洞春的背後是趙賢榮這一批老一輩的治家族人,用了洞春,便是給了這些人賣命的機會和盼頭。

  家族要發展,離不開這些人在庶務上嘔心瀝血。只有他們把凡俗事務料理得妥妥帖帖,家族核心的那些修行者才能安心閉關、精進修為。


  『趙賢榮和趙洞春都是聰明人,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這就足夠了。安排他提前接觸家族事務,多和元安親近親近,日後便可為元安的一隻臂膀。』

  三兒子趙元安已經五歲了,和趙洞春年紀相仿,未來是趙家這一輩的中堅力量。讓他二人從小一處長大,日後用起來才順手。

  趙正均將人選敲定的消息放了出去。很快,趙賢榮等一眾族老紛紛呼應,各家將自家的資源拿了出來,倒貼了許多,卯足了勁要把聲勢造足。

  在他們眼中,這已不是一次普通的測靈大會了,這是趙洞春的首度亮相。唯有辦得熱鬧,辦得漂亮,在不耽誤農事的前提下以最快速度篩完所有孩童,這事才能入家主的法眼,洞春這孩子才算真正站住了腳。

  ————

  藏雲谷。

  有了太一靜心蓮坐鎮谷底,這整片谷地便不再是昔日模樣了。那蓮花雖未完全生根,根須卻已深深扎入地脈之中,像一隻無形的巨手,將四面八方散逸的水脈一股一股地攏了過來。

  藏雲谷本就處在低洼之地,四面高、中間陷,天生便是一個聚水的盆。如今水脈匯聚,八方來朝,原本隱於地下的暗流一道道湧上地表,在山石縫隙間汩汩流淌,在低凹處匯成清淺的水窪,水窪又彼此勾連,漸漸漫開,竟徹底外顯成了一片煙波浩渺的汪洋。

  晨昏之際,水面上霧氣蒸騰,白茫茫的一片,從高處俯瞰,只看得見幾座昔日的山峰如今成了湖中的孤島,青螺般點綴在碧波之間。

  藏雲谷已不再是谷,它有了一個新的名字,藏雲湖。

  這般造化之下,水脈充盈,日夜不息地滋養著湖畔的每一寸土地。水邊生出了大片大片的菖蒲與蘆葦,遠處更是大片林地。

  趙正均將採氣的洞府設在了湖心幾座小島上,弟子們每日乘船往返,在島上採擷那精純的青華木乙之氣,修行速度比之從前快了不止一籌。

  新晉的弟子們要入湖上的洞府修行,便少不得要渡船。

  藏雲湖的水面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若靠雙腿繞行,少說要走大半個時辰。族中便安排了一個擺渡的差事,接這差事的,是一個名叫趙洞浚的少年。

  趙洞浚天生水德之體,趙元楷特意從周家換來了一本基礎水德功法,名為《歸湖養元訣》。

  這功法的名字起得直白,歸湖,歸的便是湖。在藏雲湖這等水脈匯聚之地修行此訣,恰似魚歸於淵,鳥歸於林,相得益彰。

  趙洞浚便一邊採氣修行,一邊做起了擺渡。無事的時候,他便端坐在渡船船頭,也不撐篙,由著船兒隨波輕輕盪著。

  湖面上的霧氣在他身周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絲絲縷縷地纏繞著他。他閉目凝神,雙手擱在膝上,捏著一個簡單的水德手訣,呼吸緩慢而悠長。

  趙正均出沒在湖畔的林木間,負手而立,遠遠地打量著這個擺渡的少年,忽然福至心靈,暗道:

  『這娃娃其貌不揚,怎地與寶鑑有了絲絲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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