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對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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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日,朝廷坐擁天下,擁兵百萬,然天下離心,滿朝文武,何人不是蠅營狗苟之輩?」

  「且不說昔日毛帥之勇,將士之堅,若無袁崇煥矯詔殺人,自毀長城,東虜何以坐大?」

  「清廷入關才幾年?收降納叛,一路南下。正是順應天命,承接正統。」

  「督師坐擁湖廣,天下大勢,心中應當瞭然。」

  何騰蛟聽完,先前的一點惱怒全然拋至腦後,哈哈一笑,似有幾分無奈,又似覺得可笑。

  他搖了搖頭,玉核桃在手裡打轉,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士桓啊士桓,你這些話,是說給老夫聽的,還是說給你自己聽的?怎麼從我大明朝廷里出來的武將,也開始學著文人拽詞了?」

  說著,手指虛指門外:「你看看周鼎,一天天腐儒酸氣沖得我這滿屋都是,茶都變了味。你倒好,替蠻夷賣命,連這酸腐氣也學來了。」

  何騰蛟顧左右而言他的模樣,卻是讓金聲桓的話全都掉在地上,既不反駁,也不回應,只當是自言自語。

  金聲桓自知何騰蛟向來狡猾,僅憑一次試探不可能說動,隨即雙手一禮:「督師,末將行前,攝政王信中所言句句真誠,若是督師有意,世襲罔替也未嘗不可!」

  金聲桓姿態誠懇,左一句「末將」,右一句「末將」掛在嘴邊。

  提到重點,何騰蛟這才露出點感興趣的樣子,伸手示意金聲桓喝茶:「不知將來若是清廷問鼎,士桓可能有所斬獲?又不知士桓當年若是一心抗清,說不定也能謀個江西巡撫一職,左右都要比那萬元吉與楊廷麟兩個書呆子要強吧?」

  金聲桓一愣,隨即苦笑:「督師說笑了。末將替人跑腿,哪敢指望什麼斬獲。只求日後能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不至於像毛帥那樣,死得不明不白。」

  何騰蛟與金聲桓言語交鋒幾句,何騰蛟表面大義凜然。金聲桓卻是句句戳著大明的軟肋。大明官紳的心態,卻是互相猜忌、各懷鬼胎、自以為聰明卻人人誤國。

  就這麼幾句可有可無的好處,哪裡能打動手握重兵的何騰蛟。

  他既不拒絕,也不迎合,見金聲桓似有誠意,想著先前在贛州時,李文君幾句話攪黃了自己迎回隆武的好事,於是開口道:「士桓啊,老夫倒是有一個好主意,不知你是否願聽。」

  「願聞其詳。」

  「如今博洛退居蒲城,想來待明年開春,清軍必然再次南下,既然仙霞關能唾手可得,想必鄭芝龍必是有所圖謀的。

  既如此,天時地利,老夫給士桓出個主意:李文君不過區區幾千人,趁福建大部尚有油水可撈,士桓不如早日拉攏一番,替你家主子多撈一些地盤和功勞。」

  「與其等開春大動干戈,不如先派人去跟李文君談談。給點好處,許個官職,說不定他就降了。他要是降了,福建不就少了一個大麻煩?」

  何騰蛟這麼一說,卻是打動了金聲桓,先前一直對於李文君解圍贛州一事心中耿耿於懷,只想著招降何騰蛟了,卻忘了也可以在福建插上一手的。

  清廷向來喜歡主動出擊的漢將,自己這麼一弄,未必不能有收穫。

  而遠在蒲城上游的李文君卻是哪裡能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冒險上山,遠在長沙的何騰蛟卻還在背後插刀子使壞。

  若是提前能夠收復福建全境,東西夾擊之下,收復吉安或是江西全境未必不成。

  何騰蛟不也能壯大勢力嗎?

  金聲桓見何騰蛟並未顯出多少敵意,心想著也算沒有白來,回去至少是能夠交差的,畢竟深處敵營,還是早走為妙。

  與其說是勸降,不如說是金聲桓自己被說得有些動搖了,當初自己帶兵拿下武昌吉安之後,本以為清廷能封個地方主將的,不說似洪承疇那般,至少也應該給個江西巡撫噹噹的。

  事到如今堪堪一個江西提督的身份,贛州一戰下來還折損自己近兩萬手下。

  誰人降清不是想撈點好處的?至於大明?金聲桓早就不在乎了。大明爛了,爛到根了,還在乎自己再去挖一塊肉嗎?

  自從有了萍鄉一役的兩軍配合,雙方也算是心有靈犀,四日後,當金聲桓的聲音再次出現在贛湘邊境的時候,周鼎也帶人跟隨,前來接受「薄禮」了。

  而遠在千里之外的李文君,這幾天卻是過的慘之又慘。

  只以為當初八九月的時候自己每天帶著人鑽山林,睡山溝已經夠慘了。


  沒想到這進入深冬的福建又給自己上了一課。

  天寒地凍,再加上林中濕冷,自進入柘溪上游之後一直是晝伏夜出。

  白天找隱蔽的地方窩著,不敢生火,也不敢大聲說話。

  晚上摸黑趕路,靠曲自遠帶路,一腳深一腳淺地在林子裡穿行。

  從蒲城上游十里左右,一直摸到靠近五里左右的位置,再近,就擔心遇到清軍哨探了。

  恰好又下了一場凍雨。

  渾身泥濘,再加上冷風一吹,個個都凍得嘴唇發紫,牙齒打顫。

  不過這也算是老天爺相幫了,他們冷,韃子也不願意走遠巡查。

  漢旗哨探更不願出門了,天氣不好,出了門,找個山坳或是山洞,窩上那麼兩天,回去換人,就算是交差了,畢竟,這鬼天氣誰願意出門?降清是為了銀兩,是為了吃飽穿暖的,又不是為了拼命的。

  要是降清之前吃不飽穿不暖,降清之後還是吃不飽穿不暖,這特麼降清不是白降了嗎?!

  就這樣,李文君在哨探前出探路的情況下,終於是摸到了蒲城柘溪上游四里左右的地方。

  正好有一個寬約兩丈的峽口,峽口往上逐漸平坦開闊,正適合造壩蓄水。

  蒲城北寬南窄,北面最寬處二百多丈,南面最窄處不到二十丈,地勢北高南低。柘溪穿城而過,水從北邊進來,順著地勢往南流出。

  真箇蒲城依山而建,又扼守兩側山峰,易守難攻。

  這麼好一個地方,又是仙霞四關的後盾。

  若不是鄭芝龍抽調仙霞關守軍,清軍哪能輕易破關?如今倒好,韃子占了蒲城,把仙霞關攥在手裡,福建的北大門成了人家的前哨。

  自己卻帶著人在山裡挨凍受餓。

  「鄭芝龍真鼠輩小人!」李文君心中暗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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