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乖,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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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哨的手剛碰到女人的手臂,那僵硬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女人的懷裡,一個小小的身影動了動。

  那個小小的腦袋從母親懷下鑽出來,亂糟糟的頭髮上沾著血。

  她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見面前站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

  突然,就哇哇放聲大哭了起來。

  「娘~」

  「娘!娘你起來!娘!」

  小女孩拼命推著母親的身子,小手在母親臉上胡亂捏著,想把那雙閉著的眼睛拍開。

  母親沒有動。

  她又去掰母親的手臂,想把那僵硬的手臂掰開,好讓自己鑽回那個溫暖的懷抱。

  「娘,我害怕,娘。」

  哭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尖。

  胡哨蹲在旁邊,一動不動。

  他殺過人。

  他見過很多死人。

  但從來沒怕過。

  可現在,他看著這個拼命推著母親屍體的小女孩,手不知道往哪裡放。

  小女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她終於放棄了掰母親的手臂,整個人趴在母親身上,把臉埋進母親冰涼的脖子裡,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胡哨伸出手,又縮回來。

  他扭頭看了看城牆上,示意把吊籃放下來。

  城牆上,眾人看著城下一幕,所有人都沉默著。

  李文君把刀插在地上,別過臉去。

  鄧孟偉,一個糙得不能再糙的漢子,此刻也是紅了眼眶。

  吊籃一點點上升。

  小女孩的抽泣聲順著城牆飄上來。

  那些剛才還在砍殺、還在嘶吼的人,看著吊籃里那個小小的身影。

  胡哨把小女孩抱出來,放在地上。

  小女孩站在那裡,光著腳,腳上全是泥和血,亂糟糟的頭髮披散著。

  有人側過頭。

  有人轉過身去。

  有人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然後假裝是在擦汗。

  城牆上,守軍開始清理戰場。

  屍體被抬到一邊,傷兵被扶下城牆,破損的垛口用土袋重新壘起來。

  鄧孟偉靠在垛口上,看著城外那片屍體。

  清軍的,百姓的,分不清誰是誰。

  入夜。

  城內一處房內,生著一堆小的火。

  小女孩坐在火邊,裹著一件不知是誰脫下來的破舊衫。

  舊衫太大,把她整個人都包住了,只露出一個小腦袋。

  她不哭了。

  從被抱上城牆之後,她就不哭了。

  只是一直發抖。

  胡哨蹲在她旁邊,手裡端著一個碗,一碗稀粥。

  她看著那碗粥,又看了看胡哨的臉,然後低下頭,一動不動。

  李文君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婦人。

  其中一個劉嬸手裡端著一碗溫水,胳膊上搭著一件乾淨的小褂子。

  她們看見縮在火邊的小女孩,腳步頓了一下。

  「哎呦......」劉嬸低低地嘆了一聲。

  李文君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小女孩抬起頭,看著她。

  「渴不渴?」劉嬸輕聲問。

  劉嬸把溫水端起來:「溫的,不燙。」

  小女孩看著那碗水,又看看眼前陌生女子的臉。

  劉嬸沒催她,就那麼端著,笑眯眯地等著。

  小女孩的嘴一癟,肩膀劇烈地抖起來。

  只是張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嘩嘩地往下流,流了滿臉,流進脖子裡。

  劉嬸把她攬進懷裡。

  小女孩撲在她身上,兩隻小手攥著她的衣襟。

  嗚咽著,隨後放聲大哭起來:「娘!」


  劉嬸輕輕摟著,輕輕拍著背,喉嚨里哽得說不出話,只是「嗯嗯」地應著。

  小火堆時不時噼啪響一聲。

  劉嬸還在輕輕拍著。

  「乖,」她哽著聲音,「乖,不哭了,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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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軍的營地里,火把密密麻麻。

  十幾二十人圍坐在篝火前,傳出粗獷而刺耳的調子。

  他們在慶祝,在休息,在為明天的殺戮養精蓄銳。

  中軍大帳里,燈火通明。

  博洛坐在上首,面前擺著一張木桌,桌上鋪著城防圖。

  木桌兩邊各有一名女子,左右侍奉。

  博洛一邊喝酒一邊問道:「今天戰損多少?」

  田雄站在下首,站得板板正正,小規模戰鬥,不需要什麼記錄,直接說到:「主子,今天漢旗兵折損一百一十七人,其中絕大多數都是登上城牆折損的,城下被炮擊重二十一人,箭傷折損九人。」

  對于田雄匯報的漢旗折損,博洛一點也不關心,聽著折損不大,接著仰頭喝下一口酒:「我滿洲勇士呢?」

  「今日並未組織他們攻城,除了被流彈擊傷四人,其餘無人受傷。」

  博洛側過頭,張嘴接住身旁女子投餵的食物,示意他繼續說。

  「今日攻城,守軍從頭到尾沒有換防。城牆上雲梯攻城時,打了兩個多時辰,始終是那幾個守將在值守。」

  田雄看了一眼田弘遇,使了一個眼色:「奴才讓人數過,城牆上最多的時候,有六個守城將領。」

  田弘遇接了眼神,彎著腰,上前繼續說道:「主子,奴才借著送信的機會近前看過,就一個領頭的主將,其他的都在打下手。炮擊的時候就是那個主將在城頭。」

  博洛看著他,一言不發。

  田弘遇原是田雄的堂弟,字田雄投了清軍之後,跟在田雄身邊,謀了一個文吏的差事。

  博洛生性自傲,李成棟、田雄等漢人都不曾放在眼裡,何況一個田弘遇。

  田雄看見博洛的反應,只得又上前恭維說道:「主子,今天用百姓填壕溝的時候,城上的守軍不敢放箭。」

  「後來攻城的時候,把那些賤民壓在城牆底下,他們的火油和滾石都不敢往下扔。」

  「奴才以為,明日攻城,可以多帶些百姓。」

  博洛笑了:「一路上抓了四百多賤民,現在還剩多少?」

  「回主子,今日攻城損失了一個小隊二十幾人。」

  「才二十幾人?」博洛聽罷,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你們漢人就是怕死!」

  「那些個賤民拉來就是送命的,用完再抓就是。」

  「明日把剩下的全押上去。填壕溝,擋箭矢,隨便用。死光了,破城之後再抓。」

  博洛邊仰頭接下一口酒,擺了擺手:「去吧,明日城破之後,照舊,青壯老弱都殺了,剩下的供勇士們解解悶。」

  田雄低下頭:「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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