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甘為先鋒
第89章 甘為先鋒
好不容易緩過勁來，費觀卻感覺周圍的氣氛有些不對。
「關小姐，你做得太過分了！」
龐德面色鐵青地站了出來，語氣冷厲。
「費都督乃三巴大都督，位高權重。關小姐現在並無任何軍職在身，如此公然襲擊上官，成何體統！」
「就是！快點給大都督道歉！」
雷銅也跟著喝道，他雖平時插科打渾，但此刻也仿佛覺得事態嚴重，臉上少有地露出了怒容。
習珍站在一旁也露出了不滿的神色。
原本氣勢洶洶的關銀屏，在龐德和雷銅接連呵斥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費觀揉了揉後背，其實他可以當成年輕人玩笑一笑了之，但其他將領顯然不這麼想。
軍中法度森嚴，上下尊卑有序。公然襲擊上官，輕則杖責，重則斬首，尤其是在這戰前緊要關頭，性質更是嚴重。這確實是大不敬的舉動。
「我、我————」
關銀屏看著周圍將領們嚴肅的目光，又看向面無表情的父親，手足無措，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那一刻，費觀才覺得這個一直風風火火的姑娘終於像個女孩子。
「道什麼歉！我妹妹心裡委屈，發泄一下怎麼了？」
關興跳了出來，梗著脖子護在關銀屏身前，衝著龐德和雷銅喊道：「她一個黃花大閨女，莫名其妙就要嫁給一個喪妻的中年老男人，心裡能好受嗎？！
「」
費觀下意識地看向關羽。這種場面，也只有這位當爹的能鎮得住了。
關羽一直沉默著，他邁著沉穩的步伐，一步步逼向關銀屏和關興。
周圍瞬間鴉雀無聲。
「父、父親————」關興的氣勢頓時弱了下去。
費觀嗓子眼兒發乾，心說這關二爺不會真要當場大義滅親吧？那自己這「禍水」的名頭可就坐實了！
「是為父————平時太嬌慣你們了。
97
關羽此言一出，關興和關銀屏的表情瞬間如墜冰窟。
「父親！琳兒她也是一時衝動，心裡苦悶才————」關興還想努力辯解。
關銀屏的字為「琳」。關琳，象徵美玉。
費觀此刻才仔細端詳了一下這個即將與自己捆綁在一起的女子。
先前只覺她是個火爆丫頭，此刻她眼眶泛紅，倔強地咬著嘴唇，膚色白皙，眉眼靈動，鼻樑挺直，雖未施粉黛，卻自有一股英氣與秀美混合的獨特韻味。
「閉嘴！」
關羽一聲斷喝猶如晴天霹靂。
費觀嚇得心肝一顫，周圍的將士們更是集體打了個哆嗦。
「現在是何時？是兩軍交戰之際！三巴大都督肩負助我北伐、抵禦東吳之重任，乃我軍中股肱！你們算什麼東西，也敢如此輕慢大都督！安國！」
「在、在，父親。」關興汗流浹背。
「你是大都督的上司嗎？」關羽目光如電，刺得關興不敢抬頭。
「末、末將不敢————」關興低頭囁嚅。
雖然聽著關羽這般捧自己，心裡有那麼一絲絲暗爽，但費觀總覺得二爺這戲演得有點過火，簡直是在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偷偷瞟了一眼旁邊的雷銅，這憨貨已經嚇得屏住呼吸，臉都憋紅了，顯然強烈的求生欲告訴他，這時候絕對不能插嘴，連喘氣都得小聲點！
關羽的目光又轉回到關琳身上：「你以為你老爹是個領兵的將軍，你便是那金枝玉葉的郡主了？」
關琳低垂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不敢出聲。
「我是生了個啞巴嗎！還不回話！」關羽怒意勃發，聲音再次提高。
「————對不起，父親。」
聽著那帶著哭腔的聲音，費觀心裡竟然沒來由地軟了一下，生出了幾分心疼。
「銀屏，我早警告過你，跟著為父行軍布陣是極苦之事，更要嚴守軍紀！你以為我是這兒的主師，你有兩個哥哥護著，就能無法無天？」
關羽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幾平將關琳完全籠罩，「軍門重地，唯有上命下從，法度森嚴！今日大都督若依軍法行事，當場取你性命，你也無話可說！」
臥槽，二爺！您捧我也別把我架在火上用猛火烤啊！費觀心裡叫苦不迭。
但轉念一想，或許自己平時確實太隨性了，總抱著「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和光同塵」的心態，對上下尊卑、軍法威嚴確實有些輕視了。
關羽這是在借題發揮，敲打所有人，也包括他自己。
「關將軍，」費觀深吸一口氣，上前拱手道，「關小姐年輕氣盛，她是心情在下也能理解。既然她已知錯，此事便就此作罷吧。莫要因此傷了和氣。」
關羽冷冷掃過關興和關琳：「聽到了嗎？大都督大人大量，不與你們計較，饒了你們！但下不為例！若再有下次，即便是我親生骨肉，也絕不姑息！還不快謝大都督不殺之恩！」
得，這真是被迫受了兩個大禮。
關興和關琳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轉向費觀抱拳躬身，齊聲道：「謝大都督寬宏！未將（小女子）知錯了！」
關琳低著頭，眼眶通紅，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忍著不敢讓眼淚落下來。那副倔強又委屈的模樣，看得費觀心裡又是一嘆。
關羽這招真是高明。借著管教子女，實則整肅軍紀，把整支軍隊的精氣神都提了起來，讓所有人都知道，在軍法面前，任何人都沒有特權，哪怕是他關羽的親生兒女。
費觀剛鬆了一口氣，以為這場風波總算翻篇了，誰知關二爺又開口了：「大都督不追究你們的罪責，是我關某承情。但我這個做父親的卻不能就此輕輕放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必須給你們長長記性！」
費觀心裡咯噔一下，這又是要出哪一出？可別再把我卷進去了！
關羽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眾將，最終落在關興和關琳身上，一字一句道：「東吳背信棄義，襲我後方。收復失地，首戰至關重要。這先鋒之職」」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臉色蒼白的兒女，「就由你們兩個來當！」
全場變色。
讓關興當先鋒，雖說年輕，但他是關羽次子，武藝得了真傳，尚可理解。可讓關琳一個女子，還是剛剛犯下衝撞上官之錯的女子，去當面對東吳精銳的先鋒？
這懲罰，未免太重，也太冒險了！
原本一直沉默旁觀的關平終於坐不住了，他急步上前，單膝跪地懇求道：「父親！請讓孩兒隨安國一同出戰！銀屏她、她終究是女兒家，戰場兇險，豈能擔當先鋒重任？孩兒願代妹受罰！」
「女兒家？」
關羽看向關琳，眼神銳利，「是誰從小到大，吵著鬧著說別把她當女人看、要當武將對待的？是誰非要跟著大軍奔波，不肯安居後方的？
如果沒這份膽量和本事，現在就直說！我立刻換人，絕不為難！但從今往後，就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後方，再也別想踏足軍營半步！」
激將法！赤裸裸的激將法！
但顯然，這對關琳極為有效。
只見她猛地抬起頭，眼中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勁，她咬緊牙關，迎著父親的目光，大聲道：「末將領命！願為先鋒，戴罪立功！絕不讓父親與大軍失望！」
「————末將也領命！」關興見妹妹如此，也只得硬著頭皮抱拳。
得，你們父女鬥氣，最後照顧這「戴罪立功」的姑奶奶的麻煩，不還得落在我這個大都督頭上？
費觀在心裡嘆了口氣。
眼看關羽就要拍板定下，費觀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無奈地舉起了手。
「關將軍。」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身上。關羽眼中似乎閃過一絲預料之中的精光。
費觀心裡咯噔一下，怎麼覺得，這坑從一開始就是挖好了等自己跳的呢？
「既然此事因我而起，關小姐與關小將軍也是因我受罰。這先鋒之職，責任重大，風險極高。不如由我親自統領這支先鋒兵馬。關小姐與關小將軍，可隨我一同出戰，戴罪立功。如何？」
此言一出，眾人反應各異。龐德、雷銅露出擔憂之色，關平神情複雜，關興有些錯愕，而關琳則猛地看向費觀，眼神里充滿了驚訝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
關羽撫著長髯，沉吟片刻：「大都督願親冒矢石，為我軍前驅，勇氣可嘉。只是讓一軍大都督擔當先鋒，於禮制不合，也太過冒險。」
他話鋒一轉：「不過，既然大都督執意要替這兩個不成器的分擔責任，也罷。」
關羽顯然早有籌謀。費觀一說要親自領兵，他便順水推舟，當眾詢問眾將讓大都督當先鋒是否合規矩，眾人自然異口同聲說不行。
於是，一番商議後，關羽便分撥給費觀一萬兵馬，命他先行疾馳，前往夷陵與王平、
張嶷部匯合，整合兵力後，再伺機東進，威脅江陵側翼，牽制東吳兵力。
就這樣，費觀「主動請纓」，率領一支偏師先行南下。
而關羽自己，則坐鎮後方，統領主力，穩紮穩打，同時調集糧草，籌備大軍全面反攻事宜。
除了關琳和關興這對「戴罪」兄妹，費觀這支先鋒軍里，還帶上了劉封、孟達、習珍、雷銅以及————龐德。
龐德能被分派到費觀麾下，顯然是因為關羽真的擔心他這邊的火力不夠猛，特意將這位悍將調來加強前鋒的力量。
孟達自從去魏國走了一趟回來後，就變得異常沉默寡言，不過目前還算聽話。
費觀心裡琢磨，等以後回到成都，諸葛亮批准了自己關於整訓軍隊的建議後，非得把孟達這傢伙也塞進「魔鬼訓練營」不可，操練得他沒功夫胡思亂想，也沒精力搞什么小動作。
劉封倒是挺樂呵，覺得能跟著費觀這個「會玩」的大都督先行出戰，比待在後面跟著主力慢慢走有趣多了。
哎，想到自己為了在諸葛亮面前保下這小子的小命，不知道死了多少腦細胞，費觀就想嘆氣。
行軍途中，有一次紮營休息時，關琳大概是為了緩解尷尬，或者也是心中積鬱，在喝了點淡酒後，斷斷續續說出了一些自己的往事。
說關羽從她小時就忙於所謂的大業，忽略了家人，導致胡氏（關羽妻）對男人口中所謂的「大業」產生了極深的厭惡。
而這種對男人的不信任和疏離感，也潛移默化地傳給了女兒關琳，讓她變成了如今這風風火火的性子。
說了這麼多，聽關琳帶著酒意，斷斷續續地講完這些，費觀心裡其實想的是：
這姑娘，也挺不容易的。生在這樣一個家庭，背負著這樣的過往，養成這般彆扭倔強的性子，似乎也能理解了。
你問我是不是因為她長得確實漂亮，又露出脆弱一面，才這麼想？
咳————沒錯，你猜對了。
其實聽關琳提起胡氏，講了這麼多過去的故事，費觀倒是想起了前世看過的一則關於桃園三結義的民間傳說。
其情節不見正史，出自說唱詞《花關索傳》。
說是在三人剛起兵，勢單力薄，前途未下之時。劉備曾有過擔憂，擔心關羽、張飛因為牽掛家中妻小，將來遇到困境時可能心生退意，甚至被人脅迫背叛。
據說，關羽當時發了狠，說要殺光自己全家老小絕了後顧之憂，從此一心一意追隨長兄，成就大業。那時他的妻子胡氏已經懷了關平。
而張飛聽了，卻提出一個更絕的建議：「殺自家親人終究難以下手。不如這樣，二哥你去殺我的家小，我去殺你的。這樣更乾淨利落，也不會有手軟之說。」
更讓人感到寒心的是，書中劉備居然還覺得張飛這主意不錯，點頭稱是。
後來，張飛真的去了關羽家。他殺了十幾口人，但最後見到身懷六甲、驚恐萬狀的胡氏時，終究還是動了惻隱之心，沒能下得去手，放過了她。
而關羽卻真的提著刀，去殺了張飛全家。
這才有了後來這三位「孤家寡人」，了無牽掛，闖蕩天下的故事。
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民間傳說。
比如什麼關羽死後，關琳嫁給了李恢之子李遺，還隨夫一起去南中（雲南貴州一帶）
傳授漢家文化，教化蠻夷。甚至還有她一口氣吹動巨石，嚇跑山賊的離奇故事。
但作為穿越者的費觀很清楚，不管是上邊的三結義還是這關琳嫁人，大多是無稽之談。
那其實是那個時代民間對「忠義」的扭曲演繹，是流民文化的映射。
關琳也根本沒嫁給什麼李遺，南中遠征那種艱苦卓絕、瘴癘遍地的苦差事，哪裡是一個弱女子受得了的。
再說了，當年孫權想為自己的兒子求娶關琳，關羽回敬的那句「虎女安肯嫁犬子」，不僅狠狠羞辱了孫權，也說明在關羽心中，這個女兒真的是一隻「小老虎」，絕非尋常閨閣女子。
費觀想，如果關琳自己確實沒有幾分真本事，以關羽高傲的性格，恐怕也說不出如此狂妄的話來。
就這樣，當費觀率領的這一萬兵馬，行進到當年張飛據水斷橋、一聲喝退曹軍的長坂坡附近紮營休整時—
「大都督！大都督！終於有消息了！」
雷銅拿著一封信，心急火燎地沖了過來。
王平和張疑在前線的消息，終於傳到了！
好不容易緩過勁來，費觀卻感覺周圍的氣氛有些不對。
「關小姐，你做得太過分了！」
龐德面色鐵青地站了出來，語氣冷厲。
「費都督乃三巴大都督，位高權重。關小姐現在並無任何軍職在身，如此公然襲擊上官，成何體統！」
「就是！快點給大都督道歉！」
雷銅也跟著喝道，他雖平時插科打渾，但此刻也仿佛覺得事態嚴重，臉上少有地露出了怒容。
習珍站在一旁也露出了不滿的神色。
原本氣勢洶洶的關銀屏，在龐德和雷銅接連呵斥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費觀揉了揉後背，其實他可以當成年輕人玩笑一笑了之，但其他將領顯然不這麼想。
軍中法度森嚴，上下尊卑有序。公然襲擊上官，輕則杖責，重則斬首，尤其是在這戰前緊要關頭，性質更是嚴重。這確實是大不敬的舉動。
「我、我————」
關銀屏看著周圍將領們嚴肅的目光，又看向面無表情的父親，手足無措，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那一刻，費觀才覺得這個一直風風火火的姑娘終於像個女孩子。
「道什麼歉！我妹妹心裡委屈，發泄一下怎麼了？」
關興跳了出來，梗著脖子護在關銀屏身前，衝著龐德和雷銅喊道：「她一個黃花大閨女，莫名其妙就要嫁給一個喪妻的中年老男人，心裡能好受嗎？！
「」
費觀下意識地看向關羽。這種場面，也只有這位當爹的能鎮得住了。
關羽一直沉默著，他邁著沉穩的步伐，一步步逼向關銀屏和關興。
周圍瞬間鴉雀無聲。
「父、父親————」關興的氣勢頓時弱了下去。
費觀嗓子眼兒發乾，心說這關二爺不會真要當場大義滅親吧？那自己這「禍水」的名頭可就坐實了！
「是為父————平時太嬌慣你們了。
97
關羽此言一出，關興和關銀屏的表情瞬間如墜冰窟。
「父親！琳兒她也是一時衝動，心裡苦悶才————」關興還想努力辯解。
關銀屏的字為「琳」。關琳，象徵美玉。
費觀此刻才仔細端詳了一下這個即將與自己捆綁在一起的女子。
先前只覺她是個火爆丫頭，此刻她眼眶泛紅，倔強地咬著嘴唇，膚色白皙，眉眼靈動，鼻樑挺直，雖未施粉黛，卻自有一股英氣與秀美混合的獨特韻味。
「閉嘴！」
關羽一聲斷喝猶如晴天霹靂。
費觀嚇得心肝一顫，周圍的將士們更是集體打了個哆嗦。
「現在是何時？是兩軍交戰之際！三巴大都督肩負助我北伐、抵禦東吳之重任，乃我軍中股肱！你們算什麼東西，也敢如此輕慢大都督！安國！」
「在、在，父親。」關興汗流浹背。
「你是大都督的上司嗎？」關羽目光如電，刺得關興不敢抬頭。
「末、末將不敢————」關興低頭囁嚅。
雖然聽著關羽這般捧自己，心裡有那麼一絲絲暗爽，但費觀總覺得二爺這戲演得有點過火，簡直是在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偷偷瞟了一眼旁邊的雷銅，這憨貨已經嚇得屏住呼吸，臉都憋紅了，顯然強烈的求生欲告訴他，這時候絕對不能插嘴，連喘氣都得小聲點！
關羽的目光又轉回到關琳身上：「你以為你老爹是個領兵的將軍，你便是那金枝玉葉的郡主了？」
關琳低垂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不敢出聲。
「我是生了個啞巴嗎！還不回話！」關羽怒意勃發，聲音再次提高。
「————對不起，父親。」
聽著那帶著哭腔的聲音，費觀心裡竟然沒來由地軟了一下，生出了幾分心疼。
「銀屏，我早警告過你，跟著為父行軍布陣是極苦之事，更要嚴守軍紀！你以為我是這兒的主師，你有兩個哥哥護著，就能無法無天？」
關羽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幾平將關琳完全籠罩，「軍門重地，唯有上命下從，法度森嚴！今日大都督若依軍法行事，當場取你性命，你也無話可說！」
臥槽，二爺！您捧我也別把我架在火上用猛火烤啊！費觀心裡叫苦不迭。
但轉念一想，或許自己平時確實太隨性了，總抱著「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和光同塵」的心態，對上下尊卑、軍法威嚴確實有些輕視了。
關羽這是在借題發揮，敲打所有人，也包括他自己。
「關將軍，」費觀深吸一口氣，上前拱手道，「關小姐年輕氣盛，她是心情在下也能理解。既然她已知錯，此事便就此作罷吧。莫要因此傷了和氣。」
關羽冷冷掃過關興和關琳：「聽到了嗎？大都督大人大量，不與你們計較，饒了你們！但下不為例！若再有下次，即便是我親生骨肉，也絕不姑息！還不快謝大都督不殺之恩！」
得，這真是被迫受了兩個大禮。
關興和關琳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轉向費觀抱拳躬身，齊聲道：「謝大都督寬宏！未將（小女子）知錯了！」
關琳低著頭，眼眶通紅，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忍著不敢讓眼淚落下來。那副倔強又委屈的模樣，看得費觀心裡又是一嘆。
關羽這招真是高明。借著管教子女，實則整肅軍紀，把整支軍隊的精氣神都提了起來，讓所有人都知道，在軍法面前，任何人都沒有特權，哪怕是他關羽的親生兒女。
費觀剛鬆了一口氣，以為這場風波總算翻篇了，誰知關二爺又開口了：「大都督不追究你們的罪責，是我關某承情。但我這個做父親的卻不能就此輕輕放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必須給你們長長記性！」
費觀心裡咯噔一下，這又是要出哪一出？可別再把我卷進去了！
關羽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眾將，最終落在關興和關琳身上，一字一句道：「東吳背信棄義，襲我後方。收復失地，首戰至關重要。這先鋒之職」」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臉色蒼白的兒女，「就由你們兩個來當！」
全場變色。
讓關興當先鋒，雖說年輕，但他是關羽次子，武藝得了真傳，尚可理解。可讓關琳一個女子，還是剛剛犯下衝撞上官之錯的女子，去當面對東吳精銳的先鋒？
這懲罰，未免太重，也太冒險了！
原本一直沉默旁觀的關平終於坐不住了，他急步上前，單膝跪地懇求道：「父親！請讓孩兒隨安國一同出戰！銀屏她、她終究是女兒家，戰場兇險，豈能擔當先鋒重任？孩兒願代妹受罰！」
「女兒家？」
關羽看向關琳，眼神銳利，「是誰從小到大，吵著鬧著說別把她當女人看、要當武將對待的？是誰非要跟著大軍奔波，不肯安居後方的？
如果沒這份膽量和本事，現在就直說！我立刻換人，絕不為難！但從今往後，就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後方，再也別想踏足軍營半步！」
激將法！赤裸裸的激將法！
但顯然，這對關琳極為有效。
只見她猛地抬起頭，眼中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勁，她咬緊牙關，迎著父親的目光，大聲道：「末將領命！願為先鋒，戴罪立功！絕不讓父親與大軍失望！」
「————末將也領命！」關興見妹妹如此，也只得硬著頭皮抱拳。
得，你們父女鬥氣，最後照顧這「戴罪立功」的姑奶奶的麻煩，不還得落在我這個大都督頭上？
費觀在心裡嘆了口氣。
眼看關羽就要拍板定下，費觀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無奈地舉起了手。
「關將軍。」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身上。關羽眼中似乎閃過一絲預料之中的精光。
費觀心裡咯噔一下，怎麼覺得，這坑從一開始就是挖好了等自己跳的呢？
「既然此事因我而起，關小姐與關小將軍也是因我受罰。這先鋒之職，責任重大，風險極高。不如由我親自統領這支先鋒兵馬。關小姐與關小將軍，可隨我一同出戰，戴罪立功。如何？」
此言一出，眾人反應各異。龐德、雷銅露出擔憂之色，關平神情複雜，關興有些錯愕，而關琳則猛地看向費觀，眼神里充滿了驚訝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
關羽撫著長髯，沉吟片刻：「大都督願親冒矢石，為我軍前驅，勇氣可嘉。只是讓一軍大都督擔當先鋒，於禮制不合，也太過冒險。」
他話鋒一轉：「不過，既然大都督執意要替這兩個不成器的分擔責任，也罷。」
關羽顯然早有籌謀。費觀一說要親自領兵，他便順水推舟，當眾詢問眾將讓大都督當先鋒是否合規矩，眾人自然異口同聲說不行。
於是，一番商議後，關羽便分撥給費觀一萬兵馬，命他先行疾馳，前往夷陵與王平、
張嶷部匯合，整合兵力後，再伺機東進，威脅江陵側翼，牽制東吳兵力。
就這樣，費觀「主動請纓」，率領一支偏師先行南下。
而關羽自己，則坐鎮後方，統領主力，穩紮穩打，同時調集糧草，籌備大軍全面反攻事宜。
除了關琳和關興這對「戴罪」兄妹，費觀這支先鋒軍里，還帶上了劉封、孟達、習珍、雷銅以及————龐德。
龐德能被分派到費觀麾下，顯然是因為關羽真的擔心他這邊的火力不夠猛，特意將這位悍將調來加強前鋒的力量。
孟達自從去魏國走了一趟回來後，就變得異常沉默寡言，不過目前還算聽話。
費觀心裡琢磨，等以後回到成都，諸葛亮批准了自己關於整訓軍隊的建議後，非得把孟達這傢伙也塞進「魔鬼訓練營」不可，操練得他沒功夫胡思亂想，也沒精力搞什么小動作。
劉封倒是挺樂呵，覺得能跟著費觀這個「會玩」的大都督先行出戰，比待在後面跟著主力慢慢走有趣多了。
哎，想到自己為了在諸葛亮面前保下這小子的小命，不知道死了多少腦細胞，費觀就想嘆氣。
行軍途中，有一次紮營休息時，關琳大概是為了緩解尷尬，或者也是心中積鬱，在喝了點淡酒後，斷斷續續說出了一些自己的往事。
說關羽從她小時就忙於所謂的大業，忽略了家人，導致胡氏（關羽妻）對男人口中所謂的「大業」產生了極深的厭惡。
而這種對男人的不信任和疏離感，也潛移默化地傳給了女兒關琳，讓她變成了如今這風風火火的性子。
說了這麼多，聽關琳帶著酒意，斷斷續續地講完這些，費觀心裡其實想的是：
這姑娘，也挺不容易的。生在這樣一個家庭，背負著這樣的過往，養成這般彆扭倔強的性子，似乎也能理解了。
你問我是不是因為她長得確實漂亮，又露出脆弱一面，才這麼想？
咳————沒錯，你猜對了。
其實聽關琳提起胡氏，講了這麼多過去的故事，費觀倒是想起了前世看過的一則關於桃園三結義的民間傳說。
其情節不見正史，出自說唱詞《花關索傳》。
說是在三人剛起兵，勢單力薄，前途未下之時。劉備曾有過擔憂，擔心關羽、張飛因為牽掛家中妻小，將來遇到困境時可能心生退意，甚至被人脅迫背叛。
據說，關羽當時發了狠，說要殺光自己全家老小絕了後顧之憂，從此一心一意追隨長兄，成就大業。那時他的妻子胡氏已經懷了關平。
而張飛聽了，卻提出一個更絕的建議：「殺自家親人終究難以下手。不如這樣，二哥你去殺我的家小，我去殺你的。這樣更乾淨利落，也不會有手軟之說。」
更讓人感到寒心的是，書中劉備居然還覺得張飛這主意不錯，點頭稱是。
後來，張飛真的去了關羽家。他殺了十幾口人，但最後見到身懷六甲、驚恐萬狀的胡氏時，終究還是動了惻隱之心，沒能下得去手，放過了她。
而關羽卻真的提著刀，去殺了張飛全家。
這才有了後來這三位「孤家寡人」，了無牽掛，闖蕩天下的故事。
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民間傳說。
比如什麼關羽死後，關琳嫁給了李恢之子李遺，還隨夫一起去南中（雲南貴州一帶）
傳授漢家文化，教化蠻夷。甚至還有她一口氣吹動巨石，嚇跑山賊的離奇故事。
但作為穿越者的費觀很清楚，不管是上邊的三結義還是這關琳嫁人，大多是無稽之談。
那其實是那個時代民間對「忠義」的扭曲演繹，是流民文化的映射。
關琳也根本沒嫁給什麼李遺，南中遠征那種艱苦卓絕、瘴癘遍地的苦差事，哪裡是一個弱女子受得了的。
再說了，當年孫權想為自己的兒子求娶關琳，關羽回敬的那句「虎女安肯嫁犬子」，不僅狠狠羞辱了孫權，也說明在關羽心中，這個女兒真的是一隻「小老虎」，絕非尋常閨閣女子。
費觀想，如果關琳自己確實沒有幾分真本事，以關羽高傲的性格，恐怕也說不出如此狂妄的話來。
就這樣，當費觀率領的這一萬兵馬，行進到當年張飛據水斷橋、一聲喝退曹軍的長坂坡附近紮營休整時—
「大都督！大都督！終於有消息了！」
雷銅拿著一封信，心急火燎地沖了過來。
王平和張疑在前線的消息，終於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