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江陵夜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79章 江陵夜宴

  江陵港口,暮色初臨。

  一艘輕舟借著晚風緩緩靠岸。那船行得極穩,控船手法嫻熟老練,一看便出自久在江上討生活的老人。不過再看船頭懸掛的旗幟,一切便顯得理所當然了。

  碼頭上,費觀早已等候多時。

  「恭候多時。諸葛先生,諸位遠道而來,辛苦了。」

  費觀主動迎上前去。

  船板放下,一位身著文士袍的中年人當先走下,正是東吳重臣諸葛瑾。他身後跟著數名隨從,其中一人身材魁梧,步履沉穩,雖作尋常護衛打扮,但眼神銳利。

  「哈哈哈,三巴大都督親臨迎接,諸葛某深感榮幸啊。」

  諸葛瑾撫須而笑,聲音溫和,舉止間自有股儒雅氣度。

  「不過是運氣好些,得了一身擔不起的虛名罷了,先生謬讚。」費觀拱手謙遜道。

  「不僅年少有為,還如此謙遜,難得,難得。」

  諸葛瑾仔細打量著費觀,眼中露出幾分讚許,那神情慈祥而滿意,仿佛真是在端詳未來的女婿。

  這反而讓費觀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是真的看中自己這個「准女婿」,還是在演戲?

  費觀心中警鈴微響。此前與諸葛瑾通信時,他曾半開玩笑地說過,若令千金不夠漂亮,他可沒心思成親。

  當時諸葛瑾信誓旦旦保證女兒國色天香。作為父親,這話自然無可厚非,但費觀卻有別的考量。

  像曹操父子那樣明目張胆搜羅美女,是因為他們強大到不需要顧忌聯姻對象的門第與看法。

  費觀雖然現在勉強也算有些資本,但在諸葛瑾這等人物面前,沒必要表現得像個輕浮好色之徒,那只會引人輕視。

  不過,既然對方應邀而來,費觀定會極盡地主之誼。

  至於結婚,他腦子裡壓根沒這念頭。

  跟諸葛亮成了連襟親戚,天知道會被那位臥龍怎麼關照。

  諸葛亮會特別關照家裡人?不,以那位丞相的性子,估計正因為是自家人,才會使喚得更狠。

  費觀一邊與諸葛瑾寒暄,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掃向那些隨行從員。一個個身形健壯,雖竭力掩飾,但行走間那股行伍氣息仍隱約可察。既然是護衛,倒也正常。

  他一邊引導諸葛瑾等人入城,一邊對著碼頭上一群正在檢閱貨物的商人使了個眼色。

  那些人是常年往返東吳、老奸巨猾的走私商。費觀特意把他們弄來江陵,名義上是洽談生意,實則是為了讓他們幫忙盯著諸葛瑾這行人,看看有沒有什麼不對勁。

  既然歷史上關羽「擅取湘關糧草」的藉口已經被費觀用換糧的方式化解了,東吳若還想動手,就得找新的名目。

  利用費觀邀請諸葛瑾「相親」這件事做文章,正是順理成章。

  對費觀而言,把諸葛瑾引來江陵,除了可能將其作為人質外,更重要的作用是拋出一個誘餌。

  把敵人可能滲透的力量,吸引到自己預設的眼皮子底下。

  「隨行人員里,有個叫柳甫的別將。」

  正當費觀與諸葛瑾天南地北閒聊,從江東風物談到江北戰事時,費禕藉故捧茶走近,俯身斟茶時,極快地在費觀耳邊低聲留下一句,隨即若無其事地退下了。

  這種舉動是他們事先約好的暗號。

  那些商人負責盤查諸葛瑾的船隻和隨從,費禕則負責匯總情報,在合適時機傳遞給費觀。

  費觀表面上繼續與諸葛瑾談笑風生,腦子裡卻飛速轉動。

  柳甫嗎————」

  他回憶著這個名字。看來東吳也知道不能派太出名的大將混進來,柳甫倒是個合適的人選。此人在歷史上夷陵之戰中是陸遜的部將,後來跟曹魏打仗時被司馬懿打得挺慘。

  東吳大概覺得,在這沒有名將坐鎮的江陵城,一個柳甫足以制服他費觀了。

  唉,費觀心中苦笑。

  確實,劉備陣營的人才儲備啊,特別是能獨當一面的將領,在關羽帶走絕大部分精銳後,真是捉襟見肘了,叫人頭禿。

  「費賢侄,你看這個。」

  行至館驛廳中落座後,諸葛瑾從袖中取出一卷畫軸,小心展開。


  畫上是一位妙齡少女的肖像,眉目清秀,氣質嫻雅。看來諸葛瑾是急於證明女兒的美貌,以打消費觀此前「若不夠漂亮便不成親」的戲言。

  費觀一邊故作認真地端詳,一邊誇讚道:「果然是大家閨秀,氣質不凡。美極了,晚輩恨不得立刻成婚才好。」

  諸葛瑾聞言,撫須笑道:「既然如此,何不隨老夫回東吳見見真人?書信往來,終究隔著一層。老夫兩次登門提親,可謂誠意十足。賢侄不妨隨我去江東見見小女,順便拜會我家主公。主公對你這位連立戰功、名震天下的奇才,也是好奇得很吶。」

  第一招來了。

  費觀心中冷笑。他想留諸葛瑾在江陵當人質,諸葛瑾卻也想把他「請」去東吳當籌碼。這一手,倒是彼此彼此。

  「費兄,就答應了吧!」一旁陪同的全琮立刻幫腔,語氣熱絡,「要是你擔心殺了潘璋的事,我全某人拿項上人頭擔保,定會護你周全!吳侯胸懷廣闊,豈會因陣前交鋒而記恨?」

  費觀心中暗忖:就你最危險。

  全琮這廝,看似豪爽重義,實則心思難測,如今更是敵友難辨。

  他面上露出為難之色,嘆息道:「在下也想去啊,實在心嚮往之。可兩位也知道,關將軍連戰連捷,剛剛攻克樊城,正圍攻襄陽,準備一鼓作氣直取許都,復興漢室!在下身負籌辦後勤糧草的重任,實在不敢擅離職守。要不這樣」

  費觀話鋒一轉,誠懇道:「等東吳也出兵助關將軍一臂之力,南北夾擊,成就了這萬世功業,到那時天下稍定,在下定當輕裝簡從,親往建業求親,如何?」

  「你說————江陵和公安的兵力,全抽調去樊城了?」

  諸葛瑾的眼神微微一凝,那瞬間的變化極快,也不知他是真驚訝還是裝的。

  「是啊,關將軍用兵如神,但兵力也確實吃緊。在這個共討曹賊的關鍵時刻,我想東吳總不至於趁虛而入,偷襲南郡吧?」

  他像開玩笑似地隨口丟出這一句。

  廳中氣氛有剎那的凝滯。

  「哈————怎麼會呢?」諸葛瑾乾笑兩聲,迅速恢復常態,「老夫只是感嘆雲長威震華夏,真乃當世戰神也。這種乘勝追擊的膽識,果然是雲長的風格。」

  全琮也趕緊附和:「費兄多慮了。若非當年關將軍————嗯,拒絕了主公的聯姻提議,咱們現在早就是一家人了。回去後我一定尋機建議主公,重啟兩家聯姻之事。」

  重啟聯姻?

  費觀幾乎要笑出聲。

  孫權的臉都被關羽那句「虎女安能配犬子」給扇腫了,現在提這個,純屬睜眼說瞎話,場面話罷了。

  「兩位能這麼想就太好了。」費觀舉杯,「孫劉兩家同心協力,何愁曹賊不滅?來,為兩家永結盟好,共扶漢室,滿飲此杯!」

  「共扶漢室!」諸葛瑾和全琮也舉杯相應。

  只是那杯中之酒,飲下去是何滋味,便只有各人自己知曉了。

  「今日二位旅途勞頓,先請歇息。晚上在下準備了一桌薄酒,咱們再秉燭夜談。」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江陵城內,一場看似賓主盡歡的酒宴,在館驛的正廳中開始了。

  費觀原本也邀請了糜芳,但這位南郡太守卻推託身體不適,未能前來。

  意料之中。費觀心中瞭然。

  如果糜芳真和東吳有勾結,此時與諸葛瑾、全琮同席見面,難免尷尬,容易露出馬腳。

  於是席間只有三人:費觀、諸葛瑾、全琮。

  廳門之外,則站著那名疑似柳甫的魁梧「隨從」。

  「哈哈哈,有德高望重的諸葛老先生,和子璜老弟這樣的好友在側,我費某人何須帶什麼護衛?」

  席間,費觀笑著說了這麼一句,看似隨意,實則給出了一個極其完美的藉口,他沒帶貼身保鏢。

  這對東吳一行人來說,正是動手的絕佳時機。若他們真有此心。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看似融洽。

  費觀放下手中的酒杯,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諸葛老先生,晚輩想問句真心話。」

  諸葛瑾捻須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笑道:「賢侄請講。既然快成一家人了,老夫知無不言。」


  「白天我也提過,現在的南郡,兵力空虛,形同空城。」費觀直視諸葛瑾的眼睛道:「我想知道,東吳真的完全沒有偷襲這裡的打算嗎?」

  話音落下,席間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全琮反應極快,立馬打圓場:「費兄,白天不是說過了嗎?咱們是誠心結親,共抗曹賊。你這麼一而再再而三地懷疑我們,真是讓人傷感啊。」

  「子璜,我現在沒問你。我在問這位即將成為我岳父的—岳父與女婿之間,應該是坦誠相對,還是互相利用?如果這段姻緣建立在欺騙之上,令千金將來會幸福嗎?」

  諸葛瑾臉上的溫和笑容終於慢慢褪去。他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

  「或許我們————」

  諸葛瑾幽幽開口。全琮似乎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攔住。

  諸葛瑾抬起頭,看向費觀,眼神變得複雜:「費觀,看來老夫自始至終都看錯你了。」

  「哦?」費觀挑眉,「老先生是覺得,我不配做你女婿?」

  「大家都是聰明人。這面具,戴著不累嗎?」

  砰!

  諸葛瑾突然猛地一拍桌子!

  門外那名「隨從」推門而入,反手鎖死房門。他一手按在刀柄上,一臉橫肉,眼神兇狠地盯著費觀,殺氣騰騰。

  廳內的空氣瞬間凍結。

  「老先生這是打算逼親?還是綁票?」

  費觀掃了一眼那持刀漢子,又看向諸葛瑾,臉上竟無多少懼色,反而露出一絲譏誚。

  「你到底知道多少?」諸葛瑾不答反問,語氣冰冷。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只是問了一個問題,一個關乎兩家信任、也關乎您女兒終身幸福的問題。而您卻讓一個滿臉殺氣的將軍進來,這麼盯著我。」

  費觀聲音也冷了下來:「這就是待客之道?還是說,所謂的婚約」,從頭到尾都只是個幌子?你們的真面目其實是覬覦南郡,想趁火打劫的—

  」

  「費觀!慎言!」全琮霍然起立,臉色鐵青。

  費觀卻看也不看他,只對諸葛瑾道:「子璜老弟,恐怕今後再也沒機會叫你一聲子璜老弟」了。你食東吳俸祿,忠於孫家,這沒錯。可我也一樣,我受漢中王厚恩,守土有責。」

  那持刀漢子柳甫,這時冷笑一聲,開口道:「費觀,在這裡殺了你,這江陵城裡便只剩下一幫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腐儒。南郡唾手可得。」

  「手無縛雞之力?糜芳太守要是聽見這話該傷心了。人家好歹也是萬軍叢中廝殺出來的,雖然近來是有些懈怠。」費觀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夠了!」諸葛瑾冷冷打斷,他的臉上再無半分慈祥長者之色,只有一臉冷酷與決斷,「聰明人就應該看清大勢。南郡,已經姓孫了。費觀,你若識時務,此刻歸順,尚可保全富貴,甚至這門親事,也未必不能真作數。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費觀看著他,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在劍拔弩張的大廳里顯得格外突兀。

  「感謝老先生誇我聰明。」費觀止住笑,搖了搖頭,「不過在我心中,未來岳父的人選,起碼應該是個比我有良心,也比我更聰明的人。可惜,現在的您,兩樣似乎都沒占。」

  「哪來的黃口小兒!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柳甫終於按捺不住,長刀出鞘,寒光凜冽。

  諸葛瑾和全琮竟然沒有出聲制止。

  看來,他們是真打算直接在這裡除掉費觀了。

  或許孫權那個小肚雞腸的傢伙,還在為潘璋被殺之事記仇;又或許,在他們看來,費觀既然看穿了圖謀,便絕不能留。

  「兩位,想不想看看我的底牌?」

  然而費觀面對利刃,卻毫無懼色,甚至帶著一絲調侃。

  諸葛瑾和全琮聞言,神色微微一動,但依然保持著鎮定。

  因為他們確信這間屋子內外,都已經在柳甫和潛伏人手的掌控之中。費觀孤身一人,又能有什麼底牌?

  費觀不再理會他們,自顧自地走向廳堂一側那扇用作裝飾的實木屏風。在諸葛瑾、全琮和柳甫三人的目光中,一把將屏風推開!


  屏風後,赫然站著一個人。

  他面容沉靜,眼神如古井深潭,雖未著甲冑,未佩刀劍,只是靜靜站在那裡,卻自有一股歷經沙場的威嚴氣度瀰漫開來。

  諸葛瑾、全琮、柳甫三人的表情,在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間,變得如同爛掉的茄子一般,精彩至極。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諸葛瑾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顫抖。

  全琮更是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將諸葛瑾護在這身前。

  柳甫握刀的手,也不由自主地緊了緊,眼神驚疑不定地在那人與費觀之間來回掃視。

  那從屏風後走出的人,正是此前被關羽俘虜的曹魏左將軍,于禁,於文則!

  此前,被軟禁的于禁曾問費觀:「違背仁義忠孝、背主求榮的事,我不干。你究竟想讓我做什麼?」

  費觀當時答道:「將軍放心,絕不違背仁義,更不需將軍背主。您只需在某個關鍵時刻,一言不發地站在我身後,便可。」

  于禁當時不解:「就這麼簡單?」

  「嗯,」費觀點頭,「就這麼簡單。」

  此刻,當這位曾經威震華夏、如今雖敗卻威嚴猶存的曹魏名將,面無表情地從屏風後緩步走出時,諸葛瑾等人才募然驚覺:

  這間屋子裡的獵人與獵物,瞬間易位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