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白水關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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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箭矢劃破長空,那一襲官服應聲而墜馬。

  周遭瞬間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隨即爆發出了排山倒海般的驚恐與騷亂。

  「楊參軍!」

  「參軍中箭了!」

  無數目光驚恐地投向箭矢飛來的方向,雖然看不清具體人影,但魏軍士卒都已認定,那絕壁之上必定埋伏著蜀軍的殺手。

  本就因敗退而惶惶不安的軍心,此刻在高級將領被狙殺的恐懼下,徹底崩潰。

  逃命的念頭如同決堤般在整個隊伍中蔓延。

  懸崖頂上,秦精本想再找機會獵殺幾個披掛精良的魏將,但下方倖存的親衛迅速組成了人牆,機會轉瞬即逝。

  「嘖,」秦精咂咂嘴,有些遺憾,「早知道該先瞄準那個穿最貴鎧甲的傢伙了。」

  緊繃的肌肉鬆弛下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乾癟的青菜頭,漫不經心地放在嘴裡咀嚼起來。

  在巴地,用鹽醃製或直接曬乾的青菜頭是常見的傳統吃食,既能果腹,又耐儲存。

  但說實話,秦精以前並不怎麼愛吃這東西。

  直到去年新年,那位大人,他的主公費觀給軍中每個巴族出身的將士都額外賞賜了一石曬乾的青菜頭。

  分發時,主公語重心長地告訴他們:

  「東西不值什麼錢,勝在是咱們巴郡地里長出來的。莫要忘了,咱們是巴郡的漢子,根在這裡。」

  大概就是從那時起,秦精才開始慢慢習慣了這乾癟菜頭裡別樣的味道。

  他記得更早以前曹操試圖強行遷徙三巴百姓入魏時,他們這些巴人幾乎陷入絕境。

  是那位當時還不算熟悉的大人,沒提任何代價,甚至喊出了「若不保住你們,我費觀便散盡家財,與爾等共赴黃泉」這種近乎荒唐的豪賭誓言,才最終把他們從離鄉背井的命運中硬生生拉了回來。

  起初聽聞主公殺了「巴西王」,秦精還以為這又是漢人與巴族之間司空見慣的血腥爭鬥。

  可當他真正留了心觀察去打聽事情的來龍去脈時,才發現事實遠非如此。

  許多漢人總覺得巴族「椎結左衽」,開化不足,粗野難馴。

  殊不知,巴族男兒驍勇善戰,女子勤勞堅韌,絕不比任何人弱。

  正因如此,當年的秦昭襄王和後來的漢高祖劉邦,才會對巴族有功之士賜下恩典,加以籠絡。

  可在那些恩典之後呢?漫長的歲月里,巴人得到的待遇,往往像是在看一群未完全開化的「異族」。

  為了尊嚴和生存,他們與那些只想把他們當成廉價勞力甚至奴僕的漢人鬥爭了何止百年?

  直到遇見這位主公。

  雖然那個巴西王臨死前還在狂吠,說主公費觀「非我巴地貴種」,但秦精現在一個字也不信。

  主公親口說過,他的根就在巴地。那種對待巴族士卒與對待漢人士卒一視同仁的赤誠,是演不出來,也騙不了人的。

  ——「喜歡青菜頭嗎?啊,我是不是問了句廢話?家鄉人哪有不愛這口的,對吧?」

  秦精清晰地記得那天,主公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手說,現在各處開銷大只能先送點青菜頭表表心意,等以後寬裕了一定給兄弟們換成等重的錦緞銀錢。

  他當時愣頭愣腦地,直接回了一句:

  ——「稟主公,小人其實不怎麼愛吃。」

  ——「誒?」

  主公當時明顯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困惑,甚至還撓了撓頭,嘀咕道:

  「難道你是南中那邊過來的?不應該啊,這戶籍上……」

  主公那副手足無措模樣,秦精至今歷歷在目。

  在他眼裡,這乾巴巴的青菜頭似乎就是全天下最美味的東西。

  他只是單純地覺得,既然大家生長在這片土地里,就理應愛著這土地長出來的一切。

  秦精用力咀嚼著口中生澀的菜頭。

  「原來,這就是『故鄉』啊。」

  他低低地對自己說。

  味道依舊不算好,但秦精卻嚼得很用力。就像在跟一個糾纏了許久的冤家,一次次遞出和解的手。

  「希望剛才那一箭射中的是個有名有姓的人物。」秦精望向下方依舊混亂的戰場,喃喃自語,


  「這樣,這青菜頭的恩情,也算還上一些了吧?」

  他聽族裡的老人講過古。史書里,春秋時代的巴國,在天下萬國中弱得排得上號,被強秦、富蜀、悍楚輪番欺負。

  但秦精心裡不服。他相信那絕不是因為巴人懦弱,恰恰相反,是因為巴人占據的土地還算肥沃,戶口也算殷實,才會引來貪婪的覬覦。

  巴族戰士的勇猛是刻在骨子裡的。只要跟對了人,這股狠勁早晚會震動天下。

  他嘟囔著,又咬了一大口青菜頭。

  ......

  噗!

  胸口傳來一陣滾燙,緊接著是迅速蔓延開的冰冷與麻木。

  楊阜下意識地伸出雙手捂住那股灼熱。脖子不聽使喚地垂下,視線模糊地聚焦,終於看清了那透胸而出的箭羽。

  「呵呵呵……」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過往的崢嶸歲月,以及那些曾經在夜深人靜時勾勒過的宏圖大志,在意識逐漸模糊的這一刻,竟如走馬燈般閃現出來。

  當年在涼州,舊主韋康(韋端)被馬超所害,他糾集親友鄉黨,決意與馬超死戰到底時,就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那份決死無悔的意志讓他成了討伐馬超戰役中的「首功」。

  他還記得,擊敗馬超後,曹操欲封他為關內侯,他跪在帳前固辭不受的情景。

  ——「曹公明鑑。舊主在世時,阜身為幕僚,未能助主克難立功,是為失職;舊主蒙難後,阜苟延殘喘,方能糾結義士起兵復仇。如今元兇馬超尚在人間,流竄未滅。罪臣楊阜,寸功未立於國家,安敢受此厚賞?」

  曹操聞言大悅,稱他「忠義彰著,古之烈士不過如此」。從此將他留在身邊,視為心腹,帶入此番漢中征途。

  他本以為隨曹公平定漢中,進而圖謀益州,不僅能報國建功,或許還能找到機會,徹底了結與馬超的宿怨。

  曹操也曾私下許諾,若得蜀地,將以他為益州刺史,治理這方新土。

  可誰知,合肥戰事突然告急,孫權大軍壓境,牽制了曹操主力。

  他楊阜,幫著曹操穩定過合肥防線,也曾外放回鄉擔任過安定地方的太守。同僚劉曄曾稱讚他有「三公之才」,讓他既感壓力,又暗生幾分自豪。

  後來,當他的鄉黨長輩、那位深不可測的賈詡賈文和,在立儲之事上暗助曹丕立下不世之功後,他卻主動請求外調為武都太守。

  因為他已預見到,一旦劉備奪取漢中,那個與他有血海深仇的馬超,極有可能藉此機會,重返涼州隴右一帶。那將是心腹大患。

  他與馬超,是命中注定的宿敵。

  所以他要把武都郡打造成一個針對劉備和馬超的戰爭堡壘。

  堅壁清野,徙民屯險,即便敵人打進來,面對的也將是一座毫無產出的死城。對於本就補給困難的劉備和馬超來說,這原本該是一場漫長的噩夢。

  可現在,這個由他親手構築的噩夢……碎了。

  不是碎在馬超的刀下,而是碎在這巴蜀交界、無名關隘前的一支冷箭之下。

  楊阜感覺到眼眶有些微微的濕潤,不知是血,還是別的什麼。

  這一生,過得卑劣嗎?他捫心自問,絕非如此。

  他一生清廉自守,即便官至太守、參軍,家中妻子兒女仍時常為生計發愁,從無餘財。

  腦海中,最後浮現出一個模糊而熟悉的影子。

  那人總是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還好……不是死在你手裡。」

  他嘴唇翕動,用盡最後的力氣,吐出幾個無聲的字。

  周圍的士兵們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哭喊著圍了上來。

  曹洪和曹休的嘶吼聲由遠及近,正瘋狂地朝這邊奔來。

  楊阜想對他們說點什麼,交代些什麼,比如提醒他們小心懸崖上的冷箭,比如趕緊撤退,又或者,關於武都的後續安排。可喉嚨里,只剩下了暗啞的風。

  他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他的臨終遺言太輕,輕到被周圍的哭喊和馬蹄聲徹底淹沒,沒有人能聽清。

  如果上蒼能再多借給他一絲力氣,能讓那破碎的語句完整地傳出去,那麼那句話的末尾,一定會加上一個人的名字:


  「賈詡老頭子……」

  趕到的曹洪看著倒在親衛懷中,已然氣息全無的楊阜,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猛然抬頭望向那箭矢飛來的懸崖絕頂。

  那是刀削般的絕壁,隱約可見人工開鑿的腳踏。對方顯然是垂下繩索,早已在那頂峰設下了埋伏。

  曹洪的目光緩緩移向他們來時走過的山道。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從一開始,他們就料定我們會來。我們每一步,都在他們算計之中!」

  「子廉叔!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對手是個絕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的厲害人物!勝敗乃兵家常事,留得青山在!咱們先帶上楊參軍的屍首撤吧!」曹休一把抓住曹洪的胳膊,急促地吼道。

  曹洪僵硬地轉過頭,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滿腔的怒火和屈辱都壓回心底,然後冷冷道:

  「把所有戰馬……全部推下懸崖。」

  曹休聞言,不禁打了個寒顫。

  虎豹騎棄馬?這將是建軍以來最大的恥辱。可他也明白曹洪的決斷:與其將這些寶貴的戰馬留給敵軍,壯大其實力,不如親手毀掉。

  而且只有丟掉馬匹,士兵們才能在狹窄的山道上撤得更快。

  身為虎豹騎統領之一,曹休理智上明白這是當前最正確的選擇,但情感上,看著那些陪伴將士們南征北戰的駿馬,讓他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

  然而時間不等人。蜀軍的喊殺聲越來越近,敗退的士卒已經開始不顧一切地往山道口擠去,秩序瀕臨崩潰。

  「他媽的!」

  曹休狠狠一腳踹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他雙目赤紅,對著身邊親衛吼道:

  「推下懸崖太慢了!等不及!聽我將令——砍斷馬腿!所有戰馬,都給我砍斷馬腿!」

  砍掉心愛戰馬的腿,這是何等殘忍的命令?

  魏軍陣中頓時哭聲一片,許多士卒抱著自己戰馬的脖子,下不去手,甚至與同袍交換戰馬,顫抖著舉起刀,卻遲遲無法落下。

  可戰場上沒有仁慈的時間。督戰的軍官和曹休的親衛開始厲聲催促,甚至親手示範。

  一時間,戰馬的悲鳴嘶叫聲響徹山谷,混合著士卒壓抑的痛哭和怒吼,構成了一幅慘烈至極的畫面。

  可數千匹驚惶不安的戰馬又豈能一一殺盡?許多戰馬感知到危險,四處奔逃,反而更添混亂。

  最終,魏軍只能丟下大半馬匹,狼狽撤退。

  「文烈,你先走!」曹洪推了曹休一把。

  「不,子廉叔,你先走!」曹休反手抓住曹洪。

  「放屁!老子要不是官職輩分都比你高,老子早就先走了!別他娘廢話!快走!」曹洪鬚髮皆張,怒吼道,

  「兵丟了,將死了,還能再招再練!你曹子廉要是今天折在這兒,今日這奇恥大辱,就真的沒人能報了!給我滾!」

  「啊——!!」

  曹洪發出一聲悲憤的咆哮。他征戰半生,何曾想過自己會有如此狼狽不堪,蒙受此等奇恥大辱的一天?

  這簡直是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在曹休的半強迫和親衛的簇擁下,曹洪被推搡著,消失在了那狹窄懸崖小道的盡頭。

  確定曹洪安全後,曹休也殿後著也加入了撤退的隊列。

  他們心裡都清楚,如果曹氏宗親大將在此地被俘或戰死,對魏國威望的打擊將遠遠超過張郃的戰死。

  那些原本懾於曹操「魏王」威嚴而暫時屈服的四方豪強、乃至朝中騎牆派,定會像潮水般倒向劉備。

  「不管你是誰……這筆血債,我曹文烈記下了。」

  等曹休身影即將消失時,他回頭望了白水關方向一眼,眼中是無盡的怨毒與仇恨。

  但最終,虎豹騎連一半都沒能撤出去。

  山道太窄,敗兵太多,恐慌如同瘟疫。有人為了搶路,將同袍推下深谷;也有人自知傷重或難以脫身,為了給袍澤爭取時間,主動轉身,怒吼著撲向追來的蜀軍,用血肉之軀拖延著追擊的步伐。

  ......

  關內的費觀急了。

  不光是他急,沖在前面的雷銅比他還要急上十倍。


  「那幫天殺的傢伙!他們在砍馬腿!哎喲喂!我的馬!那可是我的錢啊!!」

  雷銅眼冒綠光地沖了上去。這種把敵軍繳獲直接視為自家私產的覺悟,讓費觀在緊張之餘,都有些哭笑不得。

  為了搶馬,雷銅簡直像被曹洪附體了一般,在混亂的敵陣中左衝右突,勇不可當。

  剛才差點被幾個拼了命要拉墊背的魏軍悍卒圍住,險象環生,還好霍弋眼疾手快,帶著一隊人殺透重圍,將他救了下來。

  而費觀自己則帶著親衛,遊走在戰場相對安全的邊緣地帶,專挑那些落單的、受傷的、或者背對自己的魏軍潰兵下手。

  兩軍混戰正酣時,他瞅准機會斜刺里捅一刀;或者繞到潰兵後頭,對著那毫無防備的後心,穩准狠地扎個透心涼。

  卑鄙嗎?

  看著那些被他從魏軍刀下救出來的自家士卒,對他投來的感激目光,費觀覺得「卑鄙」這個詞兒,此刻聽起來竟有些悅耳。

  自家的孩子是寶貝疙瘩,別人家的孩子……管他去死。

  「第八個!」

  費觀心中默默計數,甩了甩刀尖上的血。哦,斬殺數快到兩位數了!

  殺人很爽嗎?

  當然不,誰會真心喜歡剝奪他人生命的感覺?那鮮血噴濺的溫熱,那生命在手中流逝的觸感,只會帶來生理上的不適和心理上的沉重。

  可既然不喜歡,為什麼他還要表現得這麼興奮?

  如果全憑嗜血的快感驅動,那與瘋子何異?

  可如果不在戰場上給自己披上一層狂熱好戰的外殼,難道要抱頭痛哭,或者嘔吐不止嗎?那樣死得更快。

  戰場上沒有純粹的受害者,只有你死我活的加害者。要麼殺人,要麼被殺。

  他表現得這麼狂熱,不過是在用一種極端的方式,掩蓋內心深處對此等血腥場面的排斥與負罪感。

  只有這樣,他麾下這些刀頭舔血的將士,才會認可他這個主將的價值,認為他是同類,值得追隨。

  為了別人的認可而活?不,他是為了能在這個亂世活下去,而不得不去追求這種認可!

  去他媽的迂腐仁義!要是空談仁義就能安定天下,孔孟先賢早就建立起理想國了,哪還有這幾百年的亂世紛爭!

  「哎喲,主公,您悠著點!刀劍無眼,您這是連我也想一併砍了咋地?」

  一個略帶沙啞的憨厚的聲音抓住了費觀的手腕。是雷銅。

  他不知何時又殺了回來,臉上還沾著血污和灰土。

  「您剛才那刀法亂得沒個章法,殺氣倒是沖得嚇人,看著都讓人心驚肉跳。」

  「我?有嗎?」

  費觀像被潑了一盆冷水,驟然清醒。

  難道剛才自己不知不覺間,真的被戰場上的血腥殺戮所感染,變成了一個只知砍殺的「血鬼」?

  那種失去理智沉溺於暴力的感覺,讓他後怕。

  「簡直像在警告所有人,靠近你就會死。」雷銅撇撇嘴。

  「我隔著老遠喊了您好幾聲,您都沒聽見,眼神直勾勾的。我只能少搶兩匹……不,是暫時放下軍務,趕緊過來拉住您了。」

  少搶兩匹馬?合著在老雷心裡,我這條命就值兩匹馬?

  費觀沒好氣地想著,手腕一抖掙脫了雷銅的手,然後直接抬腳朝他左膝蓋上踢了一腳。

  「哎喲喂!」

  雷銅猝不及防,抱著膝蓋誇張地單腳原地蹦跳起來,齜牙咧嘴,表情滑稽得像個小丑,

  看著他這副滑稽模樣,費觀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雷銅揉著膝蓋,見費觀笑了,他也跟著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這不就對了嘛,這副表情才像咱們平時那個主公。」

  「你什麼意思……」

  「主公,」雷銅忽然收了笑容,湊近了些,語氣是難得的認真,

  「您打算背負著那些東西活到什麼時候?聽我老雷一句勸,仗打完了,趕緊的再正經成個家,生個大胖小子。等娃會笑了、會走了、會會管你叫爹了……保管您到時候想活到天荒地老。」

  「我不是為了復仇才……」


  費觀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卻低了下去。

  「也許吧,您的心事我老雷一個大老粗,也瞧不明白。」雷銅撓撓頭,

  「但等您真有了自己的骨血就會懂,看這世道的眼光會變的。有些擔子,該放下就得放下,為了新的念想,好好活著。」

  費觀沉默了。

  他意識到,或許是腦海中那些屬於另一個時代的價值觀觸發的防衛機制,導致了剛才片刻的失態。讓他誤會了。

  雷銅這傢伙,看似粗豪,偶爾還真能說出點讓人暖心的話。

  「特別是到了晚上,摟著婆娘,那滋味……」雷銅咂咂嘴,眼神開始飄忽。

  ……得,剛建立起的那點感動和,維持了不到一秒鐘,就煙消雲散了。

  費觀翻了個白眼,懶得再理這夯貨,轉身望向已基本平息戰鬥的關前空地,開始思考如何收拾殘局。

  ......

  許都,魏王府邸深處。

  軍師中郎將。

  這是賈詡在立儲風波中暗中襄助曹丕確立世子之位後,新得的職銜。

  雖然他在那場驚心動魄的暗戰中起到了關鍵作用,但那畢竟是曹操父子心照不宣的隱秘。

  所以明面上,曹操給了他一個品級頗高卻又並無具體職司的閒散頭銜。

  沒有固定的衙署需要打理,沒有繁重的公務纏身,只是偶爾應召,陪曹氏父子飲宴閒談,或者在他們有所垂詢時,淡淡地提點幾句。

  即便如此,這位歷經董卓、李傕、張繡、曹操數主,始終屹立不倒的老人,在朝中的威望和影響力依舊無人敢於小覷。

  人人都知他洞悉人心,算無遺策,是真正的「老毒物」。

  然而,這位即便面對天子冊封、百官朝賀都能泰然自若的老者,此刻卻獨坐在靜室之中,因為一份剛剛送達的漢中前線急報,瞳孔劇烈震顫。

  急報上羅列著數條噩耗:征西將軍夏侯淵戰死定軍山,漢中局勢危殆;蜀將孟達、劉封合兵,已對房陵、上庸形成合圍……

  但這些足以震動天下的軍情,都未能真正讓賈詡變色。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一個人的死訊上:

  ——參軍楊阜,於白水關前督戰,忽中飛矢,創重,頃之,逝。

  簡簡單單十幾個字。

  室內燭火搖曳,映得賈詡臉上的皺紋愈發深刻。他緩緩閉上了眼睛,仿佛要將那行字從腦海中驅散,又仿佛在回溯某些久遠的記憶。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然後對著空無一人的靜室,緩緩吐出了一句話:

  「看來,老夫又有活要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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