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劉巴復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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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公廨之內,一片沉寂。

  費觀估計,以後恐怕很難再見到諸葛亮在自己面前展現出如此千變萬化的表情了。

  他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方才那番交鋒,信息量太大,他自己也需要平復心緒,消化剛才說過的話。

  就在費觀喝完一杯茶的時間裡,諸葛亮依舊一言不發。

  直到他放下空杯,伸手去倒第二杯時,諸葛亮才終於開口。

  「《鬼谷子》有雲,識人觀才,其法有五。」

  費觀動作一頓。諸葛亮怎麼突然提起這個,是賣什麼關子?

  只聽諸葛亮緩緩道來:

  「其一,問之以是非而觀其志。」

  費觀心頭微微一凜。這是在回應自己剛才那些咄咄逼人的假設性問題嗎?那些問題,確實是在探尋諸葛亮乃至劉備集團最根本的立場與志向。

  「其二,窮之以辭辯而觀其變。」諸葛亮繼續道,目光平靜地落在費觀臉上,仿佛在審視。

  這是在說自己方才與他激辯時的反應與機變?

  「其三,咨之以計謀而觀其識。」

  這或許對應著自己提出的稅制、兵製革新之議。

  「其四,告之以禍難而觀其勇。」

  巴郡臨敵、百姓遷徙之難,算不算禍難?自己當時的選擇,是否展現了足夠的勇氣?

  「其五,醉之以酒而觀其性,臨之以利而觀其廉。」

  費觀想起當初在葭萌關與諸葛亮對飲,以及後來與劉巴的那場「酒局」。還有自己主動讓渡鐵礦等利權之舉……

  這五條,似乎樁樁件件,都與自己的經歷隱隱對應。

  諸葛亮這是在評價自己?

  果然,諸葛亮緊接著道:

  「兵器者,兇器也。執掌兇器,統御萬卒者,身負重責。剛極易折,責愈重,險愈大。故古之良將,不恃強,不矜功,不因上寵而驕,不因謗言而懼。不貪財貨,不溺聲色,唯以身許國,至死不失慕義之心。」

  費觀默默聽著。在個人主義盛行的後世,類似「國家至上」、「學習先烈精神」的言論,他也聽得不少。

  誰不知道岳武穆是英雄?但在他一生中,每每欲有所為,總被那些笑裡藏刀的上司、同僚掣肘,為此不得不隱忍周旋,嘔心瀝血。後世讚頌他將這一切都升華為了「精忠報國」的大義,但如今自己經歷著幾分相似的境遇,才更能體會那種憋屈與無奈。

  上司若有過錯,也要忍著聽從嗎?岳飛是特例,更多的時候,盲目服從只會將國家拖入深淵。

  遠的例子且不說,蜀漢的滅亡便是明證。當大多數人對黃皓的權勢唯命是從時,結果如何?更近的,劉備在夷陵的慘敗,又是如何發生的?

  然而,平心而論,諸葛亮此刻所言,是堂堂正理,難以辯駁。

  可若人人都能遵循正理,這亂世也就不會發生了。理想與現實之間的鴻溝,便是如此巨大。

  諸葛亮話鋒一轉,回到了具體人事:

  「關於龐德與王平,你心懷不悅,亦是人之常情。然二人情況,略有不同。

  龐令明已是能獨當一面之將才,其價值甚高。荊州方面,亟需此等宿將坐鎮、歷練新人,故調其往荊州,亦是量才施用。

  至於提拔張嶷、王平這等新人,並為彼等創造施展之舞台,本身便證明了伯仁你的識人之明與為將之能。調走龐德,於公無私,均無不妥。

  而將王平調離,非為削你臂助,實是希望他能離開暫時安穩的巴郡,去往更緊要處,歷經更多風雨,此乃栽培之意。

  張嶷才幹,亮亦看重,然巴郡運營刻不容緩,故留他在你身側,亦是重用。」

  費觀忽然想到,雷銅的名字一次都未被提及。是覺得雷銅不足以影響大局?還是認為雷銅本就是巴郡舊將,留在自己身邊理所當然?

  諸葛亮繼續道:

  「你身邊有秦子敕先生,更有張裔、張裕、李邈等幹才。張裔之能,你當知曉,足可為一郡之守,其餘諸人,亦各有所長。相較別處,你麾下匯聚之才,已堪稱充盈。這或許是伯仁你自身魅力所致,然在旁觀者看來,豈能不生顧慮?季常(馬良)之慮,恐正源於此。」

  費觀心道,果然,馬良確實與諸葛亮討論過如何「處置」自己。他怎麼可能擅自做主?


  「但是……」

  費觀精神一振。鋪墊了這麼久,終於到了「但是」。

  「但是,聽了你方才關於羊衜的請求,」諸葛亮直視費觀,「亮意識到,或許先前對你心中不滿之根源,有所誤解。」

  他頓了頓,拋出一個問題:

  「所以,亮也想反詰伯仁:若你坐在亮的位置上,你認為,當如何處置,方為妥當?」

  不等費觀回答,諸葛亮便以費觀的立場,描繪了一幅圖景:

  「你身為巴郡首屈一指的豪族,兼任巴郡太守、江州都督。假設龐德、王平亦留在你身邊,李邈、張裕等亦為你所用。你成為巴地無可爭議的魁首,麾下精銳雖只四千,然一旦有事,動員過萬亦非難事。

  你口稱要為妻復仇,一心擴充勢力,卻鮮少主動與友軍協同。對於這樣一個人,主上是該相信其『真心』,為了日後『或有大用』而繼續放任嗎?那麼,由誰來判斷這『或有大用』的時機?是我?還是你?伯仁,我們不妨先明確這一點。」

  費觀心念電轉。

  他明白,只有在「名分」與「信任」這個諸葛亮話語體系中的核心環節找到突破口,自己才有可能爭取到一些空間。

  在其他具體事務的辯論上,他自問很難完全戰勝諸葛亮的邏輯,也不想真的「戰勝」。

  因為這場交鋒,他渴望獲得的滿意結果,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諸葛亮是否願意做出一些實質性的讓步。

  「自然是軍師將軍您。」費觀給出了對方期待的答案。

  「善。」諸葛亮微微頷首,

  「那麼,關於招攬羊衜之事,亮亦可給你答覆。此事極難,近乎渺茫。你提出時心中想必亦作此想,更多是想觀亮之反應罷了。」

  「是。」費觀坦然承認。

  「坦誠便好。」諸葛亮道,

  「說實話,亮細想之下,你自葭萌關至今,所言所行,雖立功無數,卻從未將『匡扶漢室』、『天下大義』掛在嘴邊。你只是默默培植勢力,積蓄力量。亮非神明,豈能全然洞悉你心底所思?」

  他話鋒一轉:

  「然則,你今日先提漢室正統之辯,又請招攬羊衜。這兩者之間的聯繫,著實出乎亮的意料。這迫使亮不得不暫且拋開先前諸多顧慮,試著站在你的立場上再思量一番。」

  諸葛亮的話語變得更為審慎:

  「你明知擴充勢力會招致猜忌,卻依然執著於此,是否是因為你預見到了比『被猜忌』更嚴重的危機?

  那麼在你看來,巴郡,乃至益州,未來可能面臨的最緊迫的大危機是什麼?」

  他自問自答:

  「依亮所見,無非二者:其一,劉皇叔北伐受挫,漢中得而復失,魏軍趁勝長驅南下,直逼葭萌關,席捲三巴;其二,荊州有失,使我軍兩面受敵,益州東部門戶洞開。」

  費觀心中一震。不愧是諸葛亮!

  當他暫時拋開那些大義名分的框架,純粹從實際利害與戰略推演的角度思考時,其眼光之毒辣,判斷之精準,令人嘆服。

  也直到此刻,兩人才算真正觸及了可以「溝通」的層面。

  上位者都希望下屬成為岳飛那般忠勇無雙、不計私利的典範。可下屬也是人,有著各自的訴求,怎能人人做到?

  以費觀的性格,若他生在魏國或東吳,或許真就安分守己,做個富家翁式的豪族了。

  這讓他不由得聯想到後世的公司。有人認同公司願景,渴望晉升;有人只是為了一份薪水;也有人將公司當作積累經驗、人脈,為將來創業做準備的跳板。

  難道上位者就能指責後兩種人「缺乏對公司熱愛」嗎?

  上位者視公司為己出,自然生出「熱愛」,但下屬呢?

  他們經歷過太多「公司困難時,說要共渡難關,都是一家人」;等業績稍有好轉,便換了嘴臉。

  他們辛苦克服了困難,結果卻被說成「換誰都能幹」,然後空降關係戶;若空降者搞砸了,又怪他們「交接不力」。

  一旦你工作出色,他們便認為這種狀態是理所應當,繼而層層加碼。

  今年銷售目標勉強達成,明年指標便飆升。若公司都能如此增長,世上哪還有倒閉的企業?

  一旦無法達成那不切實際的目標,便指責你懈怠,喪失了「初心」。


  那這些上位者又做了什麼?無非是將無法達成增長的責任推給市場、推給「冗員」,通過裁員、降薪、外包來削減成本罷了。

  那些真能先拿出自己身家與員工共患難,困難時再尋求員工理解的上位者,鳳毛麟角,足以登上新聞被稱頌了。

  思緒飄遠,費觀忽又覺得一陣無名火起,但很快壓了下去。此刻不是發散的時候。

  「諸葛軍師所料大致不差。」費觀斟酌著措辭。

  「哦?亮可否知曉,伯仁是依據何做出此等預測?」諸葛亮追問。

  費觀當然不能直言「我知道歷史」。他想了想,道:

  「因我深知,魏國國力遠勝於我。一旦其內部穩固,騰出手來,必然不會坐視漢中、荊州落於他人之手。屆時全力來攻,我方兩面受敵,便是最大的危機。此非臆測,實乃強弱之勢使然。」

  「只因魏國強於我們?僅此空泛之理由?」諸葛亮似乎不太滿意。

  「這難道不是最確鑿無疑的理由嗎?」費觀反問。

  諸葛亮沉默片刻,又問:「那麼,伯仁自度,屆時可有信心獨力抵禦一方?」

  「軍師當知我如今處境。」費觀苦笑,

  「我已決心與魏國周旋到底。即便信心不足,亦別無選擇,唯有竭盡全力。」

  「所以,你內心深處所求,或許並非僅是巴郡一隅之安,而是類似荊州關雲長將軍那樣,能獨當一面、權重一方的地位?」諸葛亮一針見血,

  「但無論出於何種原因,是復仇、自保抑或抱負,你難道至今仍不明白,立於此等地位本身,便伴隨著最大的兇險嗎?」

  「難道你以為,只要亮一人理解你的『真心』,便萬事大吉了麼?

  若你不能示人以誠,不能與同僚推心置腹、協力共濟,只是一味堅信自己能獨力扛起一切,那麼任何人都難以真正理解信任你。

  而若你能稍稍放下此等執念,亮隨時皆可助你。」

  費觀心頭一緊。諸葛亮這話,幾乎是在預言某種孤臣孽子般的結局。或許,自己最終會落得像魏延一樣的下場?

  但他又能如何?若繼續堅持「我就是要一塊穩固地盤,積蓄力量」的立場,論據實在太過薄弱,也難以取信於人。

  事實上,他對巴郡雖有經營之心,但也明白,身為臣子,不可能永遠固守一地。未來的調動協作,都需要以堅實的相互信任為前提。

  無論如何,自己也必須有所取捨。

  除了「我所做的一切,最終都是為了蜀漢存續與強盛」、「我們的大目標是一致的」這種根本性的信任和信念,其他具體職位的得失,或許並非不可妥協。

  人才只要能得到妥善的安置與發揮,將來未必不能成為助力。這對整個蜀漢而言,也是好事。

  而且,他內心深處,絲毫不想與諸葛亮徹底對立。

  沒有諸葛亮,蜀漢根本無法想像能撐持下去。

  儘管眼下有些摩擦齟齬,但這或許仍在權力制衡與磨合的正常範疇內。

  無論如何,像諸葛亮這般公正清廉、勤勉到極致的上司,在這個時代已是鳳毛麟角。

  在這個時代,能寫在史書上對諸葛亮的批評可能只有寥寥數語,而對其他權勢者的指摘則可汗牛充棟。

  若非如此,後世那些著名的帝王將相、文人墨客,也不會如同推崇神明一般讚頌諸葛亮。

  「軍師,」費觀忽然換了個角度,

  「只要子敕先生在我身邊一日,我便一日不能背棄漢室。這一點,軍師難道不知嗎?」

  提及秦宓,諸葛亮的神情果然略微緩和。

  「你連這一點都考慮進去了?不論過往如何,你現今功績卓著,亮之所以對季常言,不可輕動於你,子敕先生的存在,亦是緣由之一。」

  「即便如此,馬良還是要將我的位置,交給廖立麼?」費觀舊話重提。

  「嚴格而言,只是『巴郡太守』之位。」諸葛亮糾正道,

  「一個地方豪族,若兼併土地、壟斷商利,又盡掌兵權,則與割據軍閥何異?故分其權柄,乃必然之舉。

  在此之前,亮亦同意,先觀你器量。只是未曾料到,你會因預見那般大的危機,而如此執著於巴郡太守之職。畢竟,調你回成都中樞,對任何人而言,皆是升遷。」


  談話似乎又有些陷入循環。諸葛亮似乎希望費觀能主動提出某種折衷方案,而不是由他先給出答案。

  是因為自己是益州本土豪族代表,需要格外謹慎嗎?

  或許,在諸葛亮潛意識裡,始終警惕著「客將」坐大難制的風險。

  劉備早年將徐州託付給呂布反遭吞併的教訓,絕不能再現。

  在涉及權力與叛亂的問題上,諸葛亮是冷靜乃至冷酷的。

  從他日後建議劉備除掉養子劉封,以確保繼承人順利更迭,便可窺見一斑。

  他的清廉公正與一絲不苟,都帶有鮮明的法家色彩。

  劉備有許多體現「仁義」的故事流傳,而諸葛亮身上,這類「人情味」的事跡卻少得多。

  「軍師是擔心我成為關雲長將軍那樣的人嗎?」

  費觀忽然想起後世一些心理學分析,說諸葛亮之所以對魏延態度嚴苛,甚至臨終安排除之後快,部分原因在於魏延的性格與關羽有相似之處,

  那種桀驁固執,不善於處理人際關係的特質,是崇尚嚴謹克制,顧全大局的諸葛亮所不喜,甚至感到難以掌控的。

  從某種角度看,那些認為諸葛亮對荊州之敗負有一定責任,或因無法完全掌控關羽而「默許」其走向危險境地的觀點,雖未必是事實,卻也折射出兩人性格與處事風格的巨大差異。

  人對某些特質容易親近,對另一些則本能地感到隔閡甚至排斥,這與對方能力高低無關,純屬感覺。

  從過往經歷看,費觀的行事風格,顯然並非諸葛亮最欣賞的那種沉穩謙和的類型。

  比如諸葛亮近期試圖徵召的一位老學者,就更能體現他欣賞的性格。

  那人名叫杜微,字國輔。劉璋時曾任從事,後像秦宓一樣稱病去官,隱居治學。

  為了徵召杜微,諸葛亮花了近十年功夫。當然,並非十年只做這一件事,主要是持續不斷地寫信致意,而杜微則禮貌回信婉拒,諸葛亮再覆信,如此往復,維繫著一份特殊的「神交」。

  諸葛亮在給杜微的信中曾寫道:「……服聞德行,饑渴歷時,清濁異流,無緣咨覯……猥以空虛,統領貴州,德薄任重,慘慘憂慮…………」言辭懇切,推崇備至。

  杜微實則是位純粹的經學大家,並無多少實際政才。諸葛亮最終許諾他「但受爵祿,不與政事」,杜微才勉強接受官職。

  從這件事可以看出幾點:杜微作為學者聲望極高,他的加入有助於彰顯劉備集團「禮賢下士」、「人才濟濟」;

  同時,他是個無心也無力經營勢力的人,讓人放心;最重要的是,他的學術傾向與為人風格,與諸葛亮頗為契合。

  這或許是人類難以避免的偏好。若是如此,費觀就必須設法打破這種因風格差異造成的「偏見」。

  否則,他在諸葛亮眼中,可能永遠都是關羽、魏延那一類「難以完全掌控、易生事端」的將領,雙方的僵持將難以化解。

  而且,夷陵之戰尚未發生,若自己繼續表現出「不聽話」的特質,諸葛亮或許真會認為,自己不過是眾多人才中一個「可以替換」的選項。

  就在諸葛亮似乎準備對費觀最後一個問題做出回答時,公廨外忽然傳來輕微的動靜,隨即是輕輕的叩門聲。

  是劉巴去而復返。

  「軍師,費府君,打擾二位敘話。」劉巴的聲音傳來,「東吳那邊,有使節至,言是……軍師您的兄長遣來的。」

  「我的兄長?」諸葛亮面上露出真正的疑惑,微微側首。

  他略一沉吟,對費觀道:「伯仁,你且與子初稍坐。亮需去詢問究竟是何事。」

  說完,他起身,整了整衣袍,對劉巴略一點頭,便匆匆離開了公廨。

  劉巴這才邁步進來,在諸葛亮方才的位置對面坐下,與費觀隔案相對。

  他打量了費觀幾眼,開口道:「多日不見,伯仁似是清減了些,不過眼神倒比往日更亮,看來巴郡的風雨,頗能磨礪人。」

  自從上次那場「酒局」之後,費觀與劉巴的關係緩和了不少。後來商討「直百錢」的鑄造與流通時,兩人更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看你這額間微汗,想必是與軍師一番『懇談』,頗費心力。你的處境我大致能揣摩一二。不過話說回來,若能調來成都,與我一處共事,也未必是壞事。」

  「軍師亦暗示此乃升遷,盼我能如此。」費觀嘆道。

  「若是以往我認識的那個費伯仁,多半會欣然應允。」劉巴笑了笑,「你確是變了。如今倒真有幾分鎮守一方的武臣氣度了。」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了聲音,說出一句讓費觀心頭微動的話:

  「告訴你一個不算秘訣的秘訣。無論『他們』對益州舊臣有何期許,亦或是對你有何要求,歸根結底,所求其實並無不同。」

  劉巴用了「他們」來指代劉備與諸葛亮,這很符合他當年為躲避劉備徵召而四處奔走的過往風格。

  「子初先生的意思是……?」費觀追問。

  劉巴抬眼,目光淡然:

  「要麼,你只會打仗;要麼,你只會動腦子。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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