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羽扇機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只想再問一個問題。」

  殿內安靜了片刻,費觀從恍然中回神,深吸了一口氣。

  諸葛亮抬眸望向他,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了那種從容的氣度:

  「難道誤會還未盡解?既是解開誤會的場合,亮樂意接受伯仁的提問。」

  費觀整理了一下思緒,目光直視諸葛亮,緩緩問道:

  「軍師口中常言的『匡扶漢室』,是否意味著,也要維持漢朝法理上的『正統性』?」

  諸葛亮眉頭微不可察地一動:「此是何意?匡扶漢室,自然是要維持漢室正統,掃除奸凶,還政於漢帝。」

  費觀更進一步,語氣卻儘量保持平靜:

  「我的意思是,只要許都的天子(漢獻帝)依然健在,並且擁有合法的皇位繼承人(太子),那麼,在軍師看來,劉皇叔是否依然只是漢朝的臣子?即便將來許都那邊發生『和平禪讓』之舉。」

  他強調了一下「和平」二字。

  諸葛亮臉上那份悠閒的神色瞬間凝固了。

  直到剛才,費觀還沉浸在某種被對方宏大視角和嚴密邏輯說服的感覺中,幾乎要順著對方的思路走下去。

  為了應對這種局面,他早已準備了一個問題。這個靈感,源於他在那個時代看過的一部電影,裡面角色用一個小小的「圖騰」來辨別夢境與現實。

  他覺得,自己也需要一個「圖騰」,來判斷眼前的說服是否基於某種不容置疑的預設。

  這個問題,恰恰建立在他「知曉未來」的基礎上。

  歷史上,曹丕接受漢獻帝「禪讓」,建立魏國後,劉備立刻宣布稱帝,並昭告天下,指責曹丕是脅迫漢獻帝篡奪皇位的逆賊。同時,劉備表明自己將繼承中斷的漢室血脈,登基為帝,討伐逆賊。

  然而,在此之前劉備稱帝的過程,卻難以否認其倉促。

  當時漢獻帝被降為山陽公,依然活著,但劉備集團卻為漢獻帝舉行了公開的葬禮,將他「宣告死亡」,並聲稱自己不得不「繼承大統」。

  劉備究竟是誤信了漢獻帝已死的謠言,還是明知對方活著卻依然如此行事,這一點或許重要,但在費觀的提問中並非關鍵。

  當劉備對稱帝猶豫時,費詩曾勸諫「蜀漢國小,稱帝為時過早」,結果被貶到南中。而最積極推動劉備稱帝的,正是眼前的諸葛亮!

  當然,王與皇帝之間的差距,判若雲泥。作為與魏國對抗的政治實體,劉備稱帝或許是必然選擇。

  但當漢獻帝「死訊」未明,劉備有所顧慮時,諸葛亮曾說:「再拖延下去,臣子們會失望,可能會離主公而去。」

  這是為什麼?因為皇帝能授予的官職、爵位,與王能授予的,有著天壤之別。對臣子而言,這關乎功名利祿的上限,也關乎事業格局的大小。

  自然,這也為吸引和激勵頂尖人才創造了條件。

  如果諸葛亮是從這個極其現實的角度催促劉備下決心,那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現實主義者。

  而費觀所認識的劉備,本身就是一個有野心的現實主義者。

  一個立志問鼎天下的人,要是沒有其他想法,反倒奇怪。

  費觀特意將「魏王接受禪讓」的情況限定為「和平」,也是為了確認這一點。

  無論如何,站在劉備集團的角度,既不能、也不應該承認這種「和平禪讓」。

  因為他們一直以「漢室正統維護者」的身份發展勢力,一旦承認禪讓有效,其立身根基將瞬間崩塌。

  在這種情況下,老實說,像費觀這樣的地方豪強,跟誰都無所謂。

  只有夢想著成為開國之君的劉備及其核心追隨者,才最不願意看到這種局面。

  「我知道許都的天子不可能真心『和平禪讓』給魏王,畢竟董承、伏皇后之事猶未忘記?天子身邊,血淚未乾。

  所以我只是做一個假設。」費觀強調,「我想要的,是基於這個假設的回答。」

  諸葛亮凝視著費觀的眼睛,似乎在揣摩他的意圖

  既然對方不可能知曉未來確切會發生什麼,費觀便平靜地迎接著審視,耐心等待。

  抑制豪族是鞏固王權的基礎,這是連稚子都明白的道理。費觀也清楚,諸葛亮正是從這個角度來勸說自己接受現狀。


  他完全理解諸葛亮的立場。

  但理解歸理解,不代表他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既然王權鞏固如此重要,我這個對王權鞏固『無用』甚至可能『有害』的豪族,就該心甘情願被壓制」的邏輯。

  我理解你的立場,難道你,諸葛孔明,就真的不能理解我的立場嗎?還是說,你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打算做出任何實質性的讓步嗎?

  沉默在公廨中蔓延。良久,諸葛亮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

  「漢室法統,理當竭力維持。然則,既今天子已陷於魏王之手,受其脅迫,身不由己。觀魏王歷來所為,所謂『和平禪讓』,絕無可能,縱有形式,亦必是刀兵威逼之下的矯飾。」

  「若天子是在劉皇叔的保護之下,您方才的立場,也會一樣嗎?」費觀緊跟著問。

  「情況迥異,豈能一概而論?」

  「那麼,現實是天子在魏王手中,所以即便未來禪讓之舉表面『和平』,也因其受脅迫的本質,而缺乏真正的正統性。我可以這麼理解軍師的意思嗎?」費觀步步緊逼。

  「伯仁,你是在強迫亮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麼?」

  「我從未強迫。」費觀搖頭,語氣卻毫不退縮,

  「若是我理解錯了,那只能說明軍師您的言辭高深莫測,非觀所能領悟,或者您給出了一個自相矛盾的答案。」

  他在心裡暗罵:

  『老子連皇帝都能罵得,我發幾句牢騷又如何!你向我解釋了半天,就是這種水平?我需要的不是被說服,是理解和共鳴!是實實在在的尊重和空間!』

  諸葛亮似乎看穿了他內心的激盪,羽扇停在胸前,沉聲問道:

  「究竟是什麼讓伯仁你如此耿耿於懷?亮的解釋中,究竟有何處令你不滿?」

  費觀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兜圈子:

  「昔日光武帝(劉秀),起兵前亦是南陽大地主,輔佐他的雲台二十八將,多數亦是地方豪族出身。」

  「你是在抗議亮對你的壓制嗎??」

  「即便如此,」費觀不答,自顧自說下去,「光武帝因長期生活在民間,深知百姓疾苦。他即位後,發現地方上進貢『土特產』的舊例勞民傷財,曾厲聲斥責:『此等區區土物,何苦勞民!』隨即下詔廢止。」

  他盯著諸葛亮:「光武亦是豪族,卻能為百姓計。可見豪族之中,亦有賢良,並非儘是蠹蟲。王權之鞏固,未必只能通過一味壓制豪族來實現。因勢利導,化豪族之力為國用,如光武故事,豈不更善?」

  「呵呵呵……」

  諸葛亮忽然低聲笑了起來,只是這笑聲里並無多少暖意。

  他似乎感到荒謬,手中原本輕輕搖動的白羽扇「啪」地一聲合攏,握在掌中。

  那一瞬間的氣勢是如此的冷酷,差點讓費觀幾乎要下意識地退縮認錯。

  「伯仁可知,魏王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對那些在地方上如同土皇帝般自行其是、不遵號令的豪族,是如何處置的?」

  費觀穩住心神:

  「他手握『奉天子以討不臣』的大義名分,又擁有剷除異己的絕對力量。不順從者,自然都被打為『逆賊』,或誅滅,或遷徙,家破人亡者,不計其數。」

  「不錯。」諸葛亮頷首「從這個角度看,東吳孫氏,我們蜀漢劉氏,在曹操眼中,皆是『不聽話』的大號豪族。而你費伯仁,便是我們這些『大豪族』之下的,一方『豪族』。」

  所以,他的言下之意是:曹操對不聽話的豪族是直接剷除,而我們(劉備集團)對你已算是寬大優容,你還有什麼不滿?

  費觀感到那股寒意更甚,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史上亦有過這樣的時期,」他爭辯道,

  「朝廷為了削弱豪族,將地方有影響力的豪族子弟徵召為郎官,置於京師監控;同時實行鹽鐵官營,嚴禁土地兼併,限制買賣奴婢。王莽新朝,便是如此施政。」

  他看著諸葛亮:「而光武帝中興漢室,推翻了王莽的諸多政策,一定程度上恢復了舊制。那麼,漢朝的正統性,究竟僅在於劉氏血脈,還是也在於其制度與施政之『仁』?」

  「若僅在於血脈,」費觀不等諸葛亮回答,再次拋出那個假設,

  「請允許我再問一次:假若許都的天子,擺脫了脅迫,真心想讓劉皇叔做他的臣子,並下詔令劉皇叔入京覲見,軍師是否會勸皇叔奉詔前往?」


  他自問自答:

  「您當然不會。因為無論天子說什麼、做什麼,只要他還在魏王掌控之中,一切詔令便都可能是陷阱,是無效的。」

  「那麼,我再問軍師一個問題:劉皇叔,或者說,諸葛軍師您本人,認為推行新政、力圖抑制豪族的新朝王莽是對,還是推翻新朝、一定程度上與豪族共治的光武帝是對?」

  他停頓一下,語氣肯定:

  「您一定會說,光武帝是對的。我對此深信不疑。若真是如此,您便不該像對待亟待馴服的豬犬一般,來對待我費觀,以及如我這般,未必沒有報國之心的豪族之人!」

  話音落下,公廨之內,空氣仿佛凝結。

  諸葛亮全身散發出的寒意,與費觀胸中燃燒的怒火無聲地碰撞著。

  費觀清楚地知道,再這樣僵持對抗下去,對自己極為不利。

  但他之所以選擇硬碰硬,是因為他做出了判斷:

  如果不能在這裡,與諸葛亮在根本理念上達成某種程度的共識或妥協,那麼他未來無論做什麼,都只是為他人做嫁衣,永遠處於被動,甚至可能兔死狗烹。

  是死是活,必須在此刻有個了斷。

  他相信,諸葛亮還不至於全然不顧當初許下的那個「一次性特權」的承諾。

  「我深知廖立是多麼了不起的人。您也許曾認為,讓他擔任巴郡太守,一定能將巴郡治理得井井有條。

  可是,像他那樣的人,連自己的部下都管不好,結果竟讓呂蒙輕而易舉地打開了城門不是嗎?我在魚復縣面臨性命攸關的絕境,但我沒有逃跑。

  如果當初是廖立擔任巴郡太守,他能阻止張郃強行將三巴的百姓遷往北方嗎?他頂多只能勉強支撐到張飛將軍率兵前來救援。

  您或許會覺得,面對名將張郃,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出色了,甚至會因此給予他獎賞。也許還會有人說,幸好是廖立,才以這樣的結果收場,要是換成費某,根本無法做到。」

  長時間的沉默,幾乎讓人窒息。

  終於,諸葛亮緩緩開口道:

  「你對自己的能力似乎過於自信了。言語之中,亦帶著對旁人的輕蔑。」

  「自信?輕蔑?」費觀感到一陣荒謬,「不!我說的只是擺在眼前的事實。您若說我評價廖立是臆測,那您說我『輕蔑』,是事實還是臆測?您說我拿自己與廖立比較是『自大』,是事實還是臆測?這與我說的話,有何區別?所以,所以……唉……」

  他說到一半,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

  他意識到,如果再繼續被情緒主導,言辭激烈下去,不僅那個寶貴的「特權」可能白白浪費,與諸葛亮的關係也可能徹底破裂。

  他想要的不是破裂。他只是希望對方能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並非全然出於私利,更希望對方不要總是用懷疑和壓制的眼光看待自己的目標與努力。

  費觀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迫使自己冷靜下來。他想起自己手中還有一張牌。

  「軍師,」他轉換了語氣,儘量顯得平和,「我先前立下微功,軍師曾允諾,會滿足我的一個請求。此言可還作數?」

  諸葛亮目光微凝,似乎沒料到費觀會在此刻提起此事。

  他沉默一瞬,點頭:「自然作數。你有何請求?」

  他的反應顯得有些冷淡,仿佛在暗示,如果你此刻動用這個權利,那麼之後一切,便需自負後果。

  費觀也聽出了這層意思。好吧,他也想知道,對方究竟能「滿足」到什麼程度。

  「我想請軍師,設法招攬一個人。」費觀說道。

  「何人?」

  「現任上黨太守,羊衜。」

  「羊衜?」諸葛亮的眼睛微微眯起,閃過一絲真正的意外。他確信,這個名字,完全在他的預料之外。

  「想必軍師聽說過泰山羊氏的名號。」費觀解釋道,「羊氏世代為官,八代以來,連續有人官至二千石以上,是聲名顯赫的經學世家,亦是地方大族。當然,他們也是豪族。」

  「亮自然知曉。」諸葛亮緩緩道,「泰山羊氏,雖是大地主,卻以清儉自律、不蓄私財聞名。更緊要者,其族秉持『為士者,當應詔出仕,為政以清』的家訓,是豪族中難得的典範。」

  費觀能強烈地感受到,諸葛亮話語中透出的意味。


  他希望費觀也能成為羊氏那樣的「典範豪族」。

  「正是這樣一位人物,如今卻在魏王治下擔任上黨太守。」費觀順著說下去,「正如軍師所言,他施政清廉,頗得民心。那麼,他究竟是在輔佐漢室天子?還是在協助魏王曹操?」

  諸葛亮一時語塞。若按照他之前回答費觀第一個問題時的邏輯,天子在曹操手中,一切皆是脅迫,那麼羊衜為曹操效力,便難逃「附逆」之嫌。

  然而,羊衜的聲名與作為,又顯然符合儒家對「良吏」的期許。

  費觀提出這個問題,並非真要一個答案。

  「正如軍師所說,上黨太守羊衜這樣的人,才是真正漢室治世下應有的清廉典範,是豪族該有的榜樣。他理應歸於真正匡扶漢室的正道。」

  費觀定定地看著諸葛亮說道:

  「因此,我願將軍師賜予我的那個『優待之權』,用來表達我的真心與志向。我請求軍師,務必將上黨太守羊衜,招攬至我們這邊。」

  公廨內再次陷入寂靜。

  諸葛亮臉上的困惑之色難以掩飾。他顯然在快速思考:費觀為何突然提出這樣一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且難度極高的請求?僅僅是為了證明自己「心向漢室」?

  這請求確實超出了常規。招攬一位遠在魏國腹地身居要職且聲名清廉的太守,談何容易?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諸葛亮可能會經過一番考慮後,直言無法滿足。

  費觀也清楚這一點,所以並未抱太大期望。他之所以耗費這寶貴的「一次性特權」提出此請,自有其深意。

  羊衜,乃是羊祜之父!羊祜是未來西晉名將,與東吳陸抗對峙而留下「羊陸之交」美談的一代儒將,在歷史上評價極高。

  因此,當費觀最初得到這個「特權」時,便產生過一個渺茫的妄想:

  羊衜在羊祜十二歲時便會早逝,若能在此之前與羊衜建立聯繫,是否有可能影響羊祜的成長軌跡,甚至將其未來收入麾下?當然,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近乎幻想。

  此刻提出,既是試探諸葛亮的能力與誠意邊界,也是為自己樹立一個「高標準」的姿態。

  看,我連招攬目標,都是你們認可的「典範豪族」。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極難立刻兌現的請求,給了雙方一個台階,也預留了未來的操作空間。

  「若軍師能玉成此事,觀必將感激涕零,並將羊衜太守的一言一行奉為楷模,絕不再言『犬馬之勞』有何委屈,定當竭盡忠誠,以報軍師知遇之恩。」

  費觀語氣誠懇,話已至此,他確實已經盡其所能了。

  拋出難題,表明心跡,留下餘地。

  剩下的,就看諸葛亮如何接招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