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守土待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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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像句扶、李邈這樣的人物,之所以在歷史上名聲不顯,沒有別的原因,就是因為蜀漢政權自始至終,大體都處於戰略守勢。

  連後來姜維下定決心屢屢北伐,其動員的兵力規模與戰役構想,也從未真正超越諸葛亮生前的歷次出兵。

  更何況,自荊州丟失之後,蜀漢能夠投入到一場大規模戰役中的兵力上限,本就已大幅縮減。

  後世人常覺得蜀漢經濟似乎頗為富裕,那不過是都江堰水利、蜀錦貿易、井鹽開採等產業,在益州一隅之地內發揮到了極致,創造了一個州所能達到的驚人產能。

  但若與地大物博的中原相比呢?

  僅僅一個冀州,其人口之稠密,物產之豐饒,恐怕就不遜於甚至超過整個益州。

  而曹魏坐擁十數個不比冀州遜色多少的州郡,以一州之力,抗衡天下十分之七八,這其中的國力鴻溝,豈是輕易可以跨越的?

  「所以,空想無益。」

  費觀在江州太守府的書房中,放下手中關於益州田畝、戶口的簡牘,長長吐出一口氣。

  窗外的陽光斜照進來,映在他日漸清癯卻多了幾分沉穩的臉上。

  「眼下最實際的,還是先想辦法把巴郡這『一畝三分地』經營好,讓自己能穩穩地站住腳跟,活下去。」

  他推開窗,望著府衙外江州城熙攘的街市,心中念頭愈發清晰。

  「我要儘可能擴大我的影響力,壯大屬於自己的勢力。唯有如此,才能讓那些想要排擠我的人,在動手之前,不得不先掂量掂量後果。」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巴郡本地豪族的支持,尤其是那些與漢人關係密切,卻又保持相當獨立性的「巴人」大姓的支持,是不可或缺的。

  他首先拜訪了已故巴西王杜濩死後,實際代管宕渠縣一帶事務的王平外婆何家。

  攜帶厚禮,言辭懇切,既是對何家此前協助的感謝,更是對王平這位心腹愛將的器重與親近。

  何家上下自然倍感榮光,態度愈發恭謹熱絡。

  以此為橋樑,費觀開始了對巴人其他幾大著姓的巡訪。

  朴胡、袁約、楊車、李黑……這些在巴地根深蒂固,擁有大量部曲、掌控山林鹽鐵之利的豪帥,過去與費觀或有私交,或僅聞其名。

  此番費觀以巴郡太守、江州都督的身份親自登門,意義自然不同。

  他沒有空談大義,而是結合眼前局勢,講述曹操在徐州的無差別屠城,提及曹魏如何毫不留情地將邊境百姓強制內遷,使其流離失所。

  「曹孟德視百姓如草芥,動輒遷民以實內地,名為充實國力,實則斷人生計,毀人家園。我益州巴蜀之地,山高水險,民風彪悍,若他日曹軍鐵蹄南下,我等巴人世代所居之山林,所依之鹽泉,可能保全?我等子弟,是願為自由之巴人,還是願為曹魏治下,任其遷徙驅策的流民?」

  費觀的話語並不華麗,卻直指這些巴人首領心中最深的隱憂。

  他們不怕打仗,甚至不懼犧牲,但他們珍視祖先傳下的土地和相對自主的生活方式。

  曹操的強勢與冷酷,早已通過各種渠道傳入他們耳中。

  更何況,費觀並非空手而來。他展示了益陽之戰的戰利品,提到了與東吳的貿易渠道,暗示了未來可能的合作與利益共享。

  更重要的是,他本身「費氏」便是巴郡漢人七大姓之首,如今又明顯獲得了何家的鼎力支持,其影響力在巴郡境內已然不容小覷。

  幾番走動下來,成果顯著。

  那些本就與費觀有舊的,自不待言;即便是過去交往不深的在權衡利弊,但考慮到「巴西王」杜濩死後,巴人勢力需要新的漢官盟友時,也都或爽快或含蓄地表示了聯合之意。

  當漢人與巴人的「七大姓」,開始頻繁出入江州太守府,當費觀能夠相對順暢地協調他們之間的利益,推動一些共同事務時,在巴郡這片土地上,他便隱隱有了「無冕之王」的架勢。

  當然,費觀心裡清楚得很。

  這個「王」,不過是建立在劉備集團目前需要穩定後方,諸葛亮或許有意默許的基礎之上。

  一旦那位臥龍先生或者劉皇叔覺得他尾大不掉,或有了更合適的人選,一道命令,就可能讓他如今經營起來的一切煙消雲散。

  「那麼,孔明現在會怎麼看我呢?」費觀有時會忍不住揣測,


  「我招攬張裕、李邈這些對劉備心懷不滿的人,他會不會擔心我正在聚集一股『反對勢力』?」

  思考良久,他得出了自己的判斷:

  「我覺得,他未必會擔心。說不定,他還會暗自覺得這樣反而更容易掌控我。」

  他曾向諸葛亮坦陳過自己的「志向」——擊敗曹魏。

  無論這份志向背後有多少私心,至少在「打倒曹操」這個大目標上,他與劉備集團的核心利益是一致的。

  「所以,在我真的變得毫無用處,或者被確定會反目成仇之前,以諸葛亮那『物盡其用』的風格,他一定會想辦法利用我,而不是急著剷除我。」

  「如果他不這麼想……」費觀搖了搖頭,「那只能說明,自己對諸葛亮的氣度與手腕高估了。」

  ......

  那是劉備剛剛得到益州,局勢初定後不久的某一天。

  成都,州牧府邸。

  劉備正與諸葛亮在書房內,對著攤開的地圖與戶籍冊,商討著益州未來的經營方略。

  諸葛亮條分縷析,劉備頻頻點頭,君臣相得,氣氛融洽。

  這時,一名侍從輕輕叩門而入,躬身稟報:

  「主公,軍師,荊州關將軍派長子關平前來,一是代父感謝主公日前所賜爵位與財物,二是有要事面陳。」

  「哦?雲長派平兒來了?」劉備一聽到關羽的消息,臉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飾的喜色,連忙道,「快請進來!」

  不一會兒,風塵僕僕的關平大步走入,向劉備行了莊重的大禮,又向諸葛亮行禮問安。

  禮畢,關平轉達了父親關羽對兄長的問候,簡單說了些荊州近況,然後略一遲疑,還是開口道:

  「伯父,父親聽聞西涼馬孟起將軍武藝超群,曾與翼德叔父酣戰不分勝負,心中甚是好奇,也有些不服。故命小侄前來,懇請伯父允准,父親想暫時來成都一趟,與馬超將軍切磋一番武藝,以證高下。」

  此言一出,劉備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僵,隨即化為苦笑。

  他對自己這位二弟的性子再了解不過。聽說有能與張飛匹敵的猛將,定要親自較量一番才甘心。

  可這種較量,無論勝負,結果都可能不太美妙。

  贏了,馬超顏面何存?他畢竟是新附大將,需要安撫。

  輸了?以關羽的心高氣傲,恐怕更會生出事端。

  這種為難的心思,又如何能瞞得過一旁的諸葛亮?

  只見諸葛亮輕搖羽扇,微微一笑,從容道:

  「主公不必憂慮。雲長將軍此乃豪傑本色,可以理解。此事,亮會妥善處理,寫一封回信與雲長將軍分說清楚便是。」

  劉備對諸葛亮向來是言聽計從,幾乎到了盲信的地步。聞言頓時如釋重負,撫掌笑道:

  「有孔明處置,我便放心了!」仿佛諸葛亮說豆子是紅的,他也會深信不疑。

  他又與關平說了幾句話,賞賜了些東西,便讓他下去休息,自己則繼續與諸葛亮討論之前的話題,似乎已全然將關羽「約架」之事拋諸腦後。

  幾日後,關平帶著諸葛亮的親筆回信,火速返回荊州。

  荊州,江陵城。

  關羽見到風塵僕僕歸來的兒子,第一句話便是:「如何?兄長可允我來成都與馬超比試?」

  關平躬身答道:「父親,劉皇叔與諸葛軍師未有明言允否,但諸葛軍師有親筆書信在此,言答案盡在信中。」

  說著,雙手奉上那封緘口嚴密的信函。

  關羽接過,迫不及待地拆開火漆,抽出信紙,展開細讀。

  信的內容大致如下:

  「聞雲長將軍有意西來,與孟起切磋武藝,亮心有所感,故提筆數言。馬孟起將軍勇烈絕人,兼資文武,昔曾追亡逐北,令曹孟德割須棄袍,心膽俱寒。後又與翼德將軍大戰數百回合,難分軒輊,誠一世之虎將也。」

  看到這裡,關羽微微頷首,但眉頭未展。

  諸葛亮筆鋒一轉:

  「然,以亮觀之,孟起之勇,可比之漢初之彭越、英布,皆萬人敵,嘯聚一方。然彭、英雖勇,孰人敢言其能勝西楚項籍乎?」

  關羽看到「項籍」二字,眼神微微一凝。


  「將軍早年於許都,曹孟德便贊將軍『威震華夏』,武藝絕倫,無與倫比……其赫赫戰功,早已證明將軍之勇武,實非尋常『萬人敵』可比,直可追配古之項羽!」

  「主公與亮,深知此點,故以荊州千里之地,百萬之民,盡托於將軍。蓋因非將軍之威,不足以鎮撫南土,北抗曹魏。今主公雖得益州,然荊州之重,關乎全局,尤勝往昔。故望將軍暫息切磋之念,謹守要衝,善撫軍民,體察主公與亮殷殷之期待。則漢室之幸,天下之幸也。」

  信到此似乎結束。

  關羽看著信中將自己比作項羽,而將馬超比作彭越、英布,這其中的高下之別,不言自明。

  他胸中一股豪氣頓生,不由得撫須哈哈大笑:

  「哈哈哈!果然!知我者,兄長與孔明也!唯有他二人,方知關某之能!」

  他心中那點與馬超爭勝的執念,在這番極高的讚譽與委婉的勸誡下,頓時消散了大半。

  他高興地準備將信件收起,卻忽然發現,信函之中,還有另外一張紙。

  他略帶疑惑地抽出,展開看去。

  這另附的一頁,筆跡相同,內容卻截然不同:

  「巴郡太守費觀,此人乃前益州牧劉璋之婿,其履歷性情,大致如下:……(簡述費觀出身、早期紈絝行徑、妻子家族被滅、其復仇等事)其過去行為放蕩不羈確是事實,然亂世之中,公卿子弟,誰無少許荒唐?

  遑論曹孟德、袁公路、孫伯符早年行跡。彼聲稱為亡妻復仇,雖與大義相悖,然情有可原,足見其人性未泯。至關緊要者,此人自始至終,並無與我等為敵之心,綿竹關拱手相讓,僅此一項,便算立下大功。亮嘗聞,綿竹關乃天險,一萬精卒足可擋十萬之師。」

  「更何況,其助翼德將軍說服嚴顏歸降之功,亦不可沒。故,亮等本意,乃欲對其稍加任用,以觀後效。然亦擔心,益州舊臣中懷念劉季玉者,或會以其為中心,暗結黨羽。

  故,已將平日與其親近,且名望、才幹較為出眾者,如張裔、部分費氏子弟等,調任他處,只允少數人員留其身邊佐理。此少數人中,或有小聰明而膽怯者,亦有才幹未顯之新人。

  然唯有一人,需雲長將軍留意。」

  「龐德,字令明。將軍想必亦聞其名。此乃令曹孟德亦曾心驚之西涼驍將,常先登陷陣,勇冠三軍。

  亮至今不知,費觀以何法說動龐德傾心相隨,然若此御下之能屬實,則此等猛將,必須為我所用,而非久居巴郡,為一地方守將之私屬。

  故,請雲長將軍於荊州,看準時機,可設法將龐德調至麾下任用。亮亦欲藉此觀察費觀之能,究竟是偶得之,還是真有可取之處;更欲觀其,遇此等事,將作何抉擇。」

  這附加的信頁,內容詳實,甚至有些瑣碎,將諸葛亮的布局與考量,隱約透露給了關羽。

  關羽還是第一次見到諸葛亮對一個人做如此詳細的解釋與安排。這意味著,事情或許比表面看起來要複雜。

  不過,複雜的事情,自然有諸葛亮去運籌帷幄。關羽的目光,最終只牢牢鎖定在最後那幾行字上:

  「看準時機,可設法將龐德調至麾下任用。」

  「龐德……令明。」關羽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聽聞其勇武猶在馬超之上?若得此人,某倒不必親自跑一趟西川,去尋馬孟起比試了。」

  他撫摸著垂至腹前的長髯,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

  時間流轉,已是費觀自荊南回到江州,並開始「招賢納士」之後。

  成都,丞相府(此時諸葛亮官職為軍師將軍,署左將軍府事,但人們已習慣稱其處理政務的官署為「丞相府」)。

  夜已深沉,府中大部分屋舍早已熄燈,唯獨最深處的一間書房,燈火依然明亮。

  諸葛亮正就著燭火,仔細閱讀一份來自江州的秘密報告,上面詳細列出了費觀近期招攬的人員名單及其簡單背景。

  秦宓、張裔(已調離)、張翼、王平、雷銅……這些是舊人。

  張裕、李邈、句扶(待確認)、王英(王累之女)……這些是新人。

  他看得極其仔細,時而提筆在旁邊的空簡上記下幾筆。

  此時早已過了子時,接近丑時(凌晨一點到三點)。對於諸葛亮而言,工作到這個時候乃是常態,通宵達旦亦是屢見不鮮。


  關心他身體的人不少,常有人勸他不必如此事必躬親,早些休息。但諸葛亮心中焦慮。

  他要儘快穩定益州,積蓄力量,開啟他魂牽夢縈的北伐大業。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千頭萬緒,仿佛永遠也處理不完。

  「王累的家人……」諸葛亮的目光在「王英」這個名字上停留片刻,

  「作為劉璋的忠臣而死,從道義上照顧其遺屬,無可厚非,甚至能收攏部分益州舊臣之心。秦宓安排得妥當。」

  「巴西漢昌縣的句扶……年紀尚輕,但張翼、王平皆言其『前途不可估量』?」諸葛亮沉吟,

  「巴西句家,與劉璋的親家龐羲關係匪淺。龐羲與費觀,倒確實有些舊誼。我將都江堰整修之事交給龐羲,本有將其調離成都、且示以重用之意。他們之間往來應當不易,但……仍需留心觀察。」

  他的目光落在了「張裕」與「李邈」這兩個名字上,眉頭微微蹙起。

  張裕,曾公開宣揚劉備沒有資格擔任益州牧。

  李邈,面見劉備時直言「昔欲殺將軍,力不能及」。

  「費觀的親信中,原本名望才幹較高者,如張裔等,已被調離。如今他身邊所聚,秦宓雖有名望,但更長於經學與清議;張翼、王平、雷銅,皆是武人;張裕、李邈,雖有才學,卻皆為主公所不喜,甚至厭惡,在朝中並無根基,反而要依賴費觀庇護……」

  諸葛亮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

  「此數人,眼下看來,尚掀不起太大風浪。且有信奉『匡扶漢室』為正道的秦宓為其顧問,應能有所約束……退一步講,即便將來真有異動,這幾人聚在一處,反倒便於一次性處置。」

  「關鍵在於,費觀本人,能否真正穩住巴郡,使巴地之產出,能源源不斷供給國用。只要他能做到這一點,那麼,容納些許『雜音』,容忍一個略有實力的地方守將,並非不可接受。」

  「糜竺需要他的協助推行新錢,劉巴的『官市』計劃亦需巴郡物產為後盾。這意味著,不能僅僅因為個人喜惡,便輕易將他排除。」

  諸葛亮放下簡牘,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低聲自語,仿佛在提醒那個遠在江州的年輕人:

  「費觀啊費觀,莫要辜負亮之期望……這,才是你能安然存續的唯一路徑啊。」

  他輕輕嘆了口氣,又伸手拿起了案頭另一份待處理的公文。

  看來,今夜又要熬過去了。

  ......

  建安二十一年(公元216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江州雖處南方,但濕冷的寒氣仿佛能鑽進骨頭縫裡。每日清晨,費觀的鼻尖總是被凍得發癢。

  「阿——嚏!」

  他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緊接著又咳嗽了幾聲。

  「咳咳……誰在背後念叨我呢?」他嘀咕著,下意識想掏掏耳朵,隨即失笑,

  「咳,剛才是我自己咳嗽了。」

  每日必修的五禽戲已然做完,周身微微發熱,抵禦了些許寒意。他伸展了一下四肢,慢慢朝著府中用早飯的偏廳走去。

  「主公!主公!」

  雷銅那熟悉的大嗓門帶著急促的喘息聲由遠及近。費觀停下腳步,心中微動。這個時候跑來,定然是有比較重要的消息。

  算算時間,合肥之戰應當早已以孫權的慘敗告終,張遼「威震逍遙津」的傳奇想必已傳遍天下。

  而曹操,憑藉著漢中大勝與合肥守成的雙重威勢,威望達到頂峰,據說將在來年春天正式晉位「魏王」。

  現在,正處在這兩件大事之間的短暫平靜期。

  自荊南回到江州的這幾個月,確實發生了不少事。

  李邈與句扶的先後到來並加盟,讓費觀如虎添翼。

  李邈熟悉政事,性情剛直,用於稽查內部、整飭法度,正好與老成持重的秦宓互補;

  句扶則年輕銳氣,文武兼修,與王平、張翼一道,將郡兵與招募的巴人義勇操練得頗有章法。

  費觀曾因協助糜竺、劉巴推行經濟新政,在成都逗留了近兩個月。

  待他返回江州時,驚喜地發現,郡中各項事務井井有條,甚至比他在時推進得更加順暢。李邈等人交上了一份漂亮的答卷。

  在成都期間,他本想藉此機會與張飛、簡雍、魏延等將領多多走動,聯絡感情,奈何曹操占領漢中所帶來的巨大壓力,使得這些軍中重臣全都撲在了前線與北伐方略的研討上,根本無暇應酬。


  費觀清楚地記得,當劉備、諸葛亮、法正等人最終確認曹操率主力東歸,去解合肥之圍時,臉上那如釋重負的神情。

  曹操的這個選擇,對劉備集團而言,無疑是絕處逢生,贏得了極其寶貴的喘息與備戰時間。

  當然,這份「時間」,也是他們以讓出荊南三郡為代價,從孫權那裡「換」來的。

  曹操離開漢中時,留下了夏侯淵與張郃,統帥近十萬大軍鎮守。

  法正力主應趁曹操主力東去,漢中曹軍雖眾但主帥非曹的時機,主動出擊,奪取漢中。

  畢竟進攻便是最好的防禦。占據漢中,不僅能獲得一塊富庶的根據地,更能將其作為未來北伐的前進基地,戰略意義極其重大。

  劉備與諸葛亮深以為然,採納了法正之謀。

  於是,益州全境發布了總動員令。最終,劉備集結起了五萬大軍。

  這五萬人,幾乎是傾盡益州全力,擠出來的最後一點家底。

  要知道,當初劉備入川時帶了約五萬兵馬,其中大半是他從荊州帶出來的老底子。這部分兵力,大部分留在了荊州由關羽統領。

  此次益州本土徵發的兵力,可說是除了之前支援荊南的兩萬人之外,又將最後可動員的三萬青壯給挖了出來。

  劉璋投降時曾悲嘆,益州百姓因連續三年與張魯、劉備的戰爭,已無法正常生產,能讓百姓回鄉耕種已是萬幸。然而,這難得的平靜,連兩年都未能維持。

  幸運的是,費觀本人並未接到隨主力北征的調令。

  原因很簡單。曹魏若從漢中入侵益州,主要路線有兩條:西邊的葭萌關一線,以及東邊的巴郡宕渠縣方向。

  劉備親率法正、黃忠、魏延、趙雲等幾乎所有頂尖將領,統領五萬主力,開赴葭萌關。

  他們打算在那裡整頓兵馬,囤積糧草軍械,做好充分準備後,再北向攻取漢中。

  這個過程,在《演義》中或許一筆帶過,但在現實中,足足準備了近兩年。

  期間,敵人會坐視不理嗎?

  儘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葭萌關集結的大軍上,可能認為曹軍不會捨近求遠,來攻打相對偏遠的宕渠,但費觀心裡清清楚楚,敵人,一定會來!

  為什麼?

  因為劉備是進攻方,兵力五萬;而防守漢中的夏侯淵、張郃,兵力達十萬之眾!

  兵力占優的一方,從側翼、後方進行襲擾,製造混亂,拖延甚至破壞對方的進攻準備,這是再正常不過的戰術選擇。

  「從這一點看,國力差距,真是令人絕望。」費觀有時會忍不住對身邊的僚屬感慨,

  「我們這邊,幾乎榨乾了益州,才湊出這五萬人,還得考慮連續戰爭對民力的損耗。而曹魏那邊,這只是他們眾多邊境守軍中的一部分,就有十萬之眾!」

  對劉備而言,此戰最大的希望之一,或許在於馬超的加盟及其在羌、氐等少數民族中的號召力。

  西涼本就是羌胡雜居之地,夏侯淵當年平定西涼時手段酷烈,多有鎮壓屠殺,許多羌族、氐族部落心懷怨恨,一直在等待報復的時機。

  此刻聽說「神威天將軍」馬超有了動靜,紛紛響應來投,成為一股不可小覷的助力。

  另一方面,在成都,諸葛亮為了籌集能夠供養五萬大軍長達數年的龐大軍需物資,幾乎是日夜不休,親自督促各項工作的進度。其他相關官員,自然也是跟著超負荷運轉。

  幸虧費觀身負與東吳的貿易重任,更被賦予了防禦宕渠方向可能來犯之敵的職責,才得以從那股恐怖的「加班漩渦」中抽身。

  然而,費觀自己的「苦難」,也即將正式開始。

  因為按照原本的歷史軌跡,奉命率軍從東路襲擾巴郡的,正是那個「巧變」著稱的張郃!而且張郃用兵極為狠辣,所過之處,往往會強行遷移當地百姓前往曹魏控制區,以削弱益州的人力與物力。

  這意味著,費觀絕不能坐等張飛(歷史上是在宕渠與張郃對峙並最終擊敗他的蜀漢主將)前來救援。他必須在張郃動手之前,就採取行動,保護百姓,組織防禦。

  這個時間點,大致就在曹操晉位魏王之後。春天一到,漢中和巴郡邊境的「遷移」計劃恐怕就會開始。

  所以,這個冬天,對費觀而言,同樣異常忙碌。

  若非有李邈、句扶、秦宓、張翼、王平這一干新老人才的鼎力相助,他恐怕真會像原本歷史那樣,只能困守江州,眼睜睜看著張郃在宕渠一帶肆虐,最後等著張飛來收拾殘局。

  而彼時,百姓的財產與家園,早已被掠奪一空了。

  「所以,無論如何,我們必須憑自己的力量,至少是初步的力量,擋住張郃,為張飛將軍的增援爭取時間,更要儘可能地保住百姓!」

  唯一的優勢,或許就在於他們是本地人,熟悉山川地形,民心可用;而張郃是遠道而來的客軍。

  「主公!主公!」

  雷銅終於跑到了近前,喘著粗氣,將一封信件遞了過來。

  「東吳全琮的來信!加急送到的!」

  全琮?費觀微微一怔。那個曾對自己關於合肥的「忠告」很可能一笑置之的傢伙,這時候來信做什麼?

  他立刻接過信件,撕開火漆,展開信紙,借著清晨微光,快速閱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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