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探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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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前,崔明的飛鴿傳書遞到他在通州的落腳點,信上只有一行字:「天津衛,查永昌,福泰,廣源三家鐵行。事涉軍械,務必小心。」

  隨信附了張簡易地圖,標註了三家鐵行的大致位置。栓子沒猶豫,當夜就出了京城。通州到天津,只有二百里,他沒走官道,而是繞小路,避開驛站,晝伏夜出,兩天兩夜趕到天津。

  到了之後,他沒急著去鐵行,而是先在海河碼頭附近找了個最便宜的客棧住下,那客棧與其說是客棧,不如說是個大車店,通鋪,一夜五個大子,住的全是碼頭苦力和趕大車的、還有像他這樣來歷不明的人。

  住下來後,他開始觀察。

  第一天,他扮成找活乾的苦力,在碼頭轉悠。

  天津衛的碼頭不大,但是很繁忙。因為這裡是漕運終點,南方的糧食、綢緞、茶葉,北方的皮毛、藥材、山貨,都在這裡集散。碼頭上人來人往,各地方言混雜,扛大包的苦力喊著號子,監工揮著皮鞭,帳房先生噼里啪啦打著算盤,還有那些穿著綢緞長衫的商人,站在貨堆旁指指點點,臉上是精明而急切的神情。

  栓子混在苦力里,怕人起疑,裝作打工的。扛了半天麻袋,掙了二十個銅板。工間休息時,他蹲在河沿啃乾糧,跟旁邊一個老苦力搭話:「大爺,咱這碼頭,哪家貨棧活兒多?」

  老苦力約莫六十來歲,臉上皺紋很深,他嘬了口旱菸,眯著眼指了指東邊:「看見那幾座大倉沒?永昌號的。他們家活兒多,給的工錢也厚實,就是……規矩大。」

  「規矩大?」

  老苦力壓低聲音:「他們家跟別人家不同,白天不幹活,專等夜裡。一干就是一整宿,不許問,不許看,幹完領錢走人。有次我多看了眼貨包,第二天就被轟出來了,工錢都沒給全。」

  栓子心頭一動:「夜裡都運什麼貨啊?」

  老苦力哈哈大笑:「既然是鐵行,自然是運鐵的,那貨包死沉死沉的,壓得人腰都直不起來。我聞著也有股鐵鏽味兒。」

  第二天,他開始重點盯永昌號的倉庫。那倉庫在海河東岸,離主碼頭有段距離。

  青磚大倉,牆厚窗小,門口常年守著四個彪形大漢,腰裡別著幾把刀。

  白天,倉庫大門緊閉,偶爾有馬車進出,也都是遮得嚴嚴實實。到了夜裡,倉庫周圍反倒熱鬧起來,人也多,動靜也大。燈火通明,車馬不斷,搬運貨物的號子聲、車輪碾壓石板的聲音、還有那種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栓子不敢靠太近,於是他就爬到碼頭對面一座廢棄的瞭望塔上去看。

  那塔是早年防備海盜修的,如今荒廢了,但視野極好。

  他用崔明給的御賜單筒望遠鏡,遠遠觀察:

  寅時左右,倉庫門開了。十幾輛大車排成長隊,每輛車都蓋著厚厚的油布,由騾馬拉著,緩緩駛出倉庫。車轍很深,壓得石板路面嘎吱作響。經過一處坑窪時,一輛車的油布被顛開一角,栓子透過望遠鏡,看見底下露出的是一節節黑乎乎的、帶著鏽跡的圓筒狀物體。

  炮管。

  儘管被截短了,儘管鏽跡斑斑,但那種特有的形狀,還有那種鑄鐵的質感,栓子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炮筒。

  他師傅老鬼年輕時在綠營當過兵,給他講過火炮的構造,還帶他看過天津衛城牆上的舊炮。

  這些是報廢的舊軍械!

  栓子屏住呼吸,繼續觀察。車隊沒有往城裡的鐵匠鋪方向走,而是徑直駛向海河下游一處更偏僻的小碼頭。那裡泊著幾艘貨船,船身吃水很深,顯然是重載。工人們開始卸貨,將那些截短的炮管、扭曲的炮架、還有成堆的廢鐵,搬上貨船。整個過程安靜而迅速,沒有人說話,只有搬運時的喘息聲和金屬碰撞的悶響。

  天亮前,貨船起錨,順流而下,朝渤海方向駛去。

  栓子記下了船名,福海號,昌運號,廣利號。三艘船都是兩百料左右的平底沙船,這種船吃水淺,適合在近海和內河航行,但抗風浪能力差,一般不跑遠洋。

  它們這是要把這些舊軍械運到哪裡?

  第三天,栓子決定冒險靠近。

  他買通了碼頭一個管夜巡的更夫,花了五兩銀子套近乎。更夫告訴他,那三艘船都屬於「廣源鐵行」,每隔七八天就跑一趟,目的地是山東沿海,具體是哪兒,更夫也不知道,只說這是要去問船老大。

  栓子又問:「那些鐵,運出去幹什麼用?」


  更夫嘿嘿一笑,露出滿口黃牙:「還能幹什麼?熔了重鑄唄。這些舊炮管子,都是上好精鐵,熔了打農具、打鍋碗,比生鐵強多了。」

  「打農具?」栓子重複著這句話,心裡覺得好笑。

  誰會用這麼好的精鐵打農具?

  即便是要打農具,又有誰會把報廢的軍械千里迢迢運到山東,熔了再鑄?直接在天津衛熔了不是更省事?

  北風像刀子一樣刮過海河,捲起河面上碎冰的咸腥氣,混著碼頭堆積的煤灰、魚腥和某種說不清的金屬鏽味,一股腦灌進栓子的鼻腔。他蹲在海河碼頭一處廢棄的貨堆後面,身上裹著件半舊的羊皮襖,頭上扣著頂破氈帽,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河對岸那排黑黢黢的廠房。

  到了第四天下午,栓子換了一身行頭,換了一身半舊的綢緞長衫,又去剃頭鋪子颳了臉,梳了頭,整個人看起來像個跑單幫的小商人。他拎著個褡褳,裡面裝了些針頭線腦、胭脂水粉之類的雜貨,搖搖晃晃走到永昌鐵行的門面。

  鐵行在天津衛鼓樓西街,門臉不大,黑漆木門,白漆招牌,看起來和尋常商號沒什麼區別。

  但栓子一進門,就察覺到了異常,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精瘦的中年人,但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那人的手指關節粗大,虎口有厚繭,眼神銳利得像刀子。那不是打算盤的手,而更像是雙常年握刀的手。

  「客官買什麼?」中年人開口,聲音沙啞。

  「哦,看看鐵鍋。」栓子賠著笑,四下打量,「聽說貴號鐵器好,想進一批貨,運到南邊賣。」

  「鐵鍋在那邊。」中年人面無表情的指了指牆角,那裡堆著些鐵鍋、鐵鏟、犁頭之類的農具,看起來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粗糙,「我們都是明碼標價,看上哪樣,交錢提貨。」

  栓子走過去,拿起一口鐵鍋,掂了掂,又敲了敲。聲音沉悶,質地鬆脆,分明是劣質生鐵鑄的。

  他放下鍋,又走到另一邊,那裡堆著些鐵錠,黑乎乎的,表面粗糙,但是拿起兩塊小的一敲,聲音結實清脆,沒想到這些其貌不揚的鐵塊,竟然是熟鐵。

  「這些鐵錠什麼價?」他問。

  「不零賣。」中年人眼皮都沒抬,「要買就得買一船,整船起運,一船五百兩。」

  「五百兩……怎麼這麼貴?這些……這是精鐵?」

  「貨賣與識家,是什麼東西?自己看吧,你說是就是,說不是就不是。」中年人終於抬起頭,盯著他,「客官到底是來買鍋的,還是來買別的什麼的?或者是想來打聽什麼事的?」

  栓子心頭一緊,但面上依舊賠笑:「當然是買貨。只是……這價錢實在有點高。我聽說,南邊廣州那邊,精鐵一斤不過三十文,您這一船……得有幾萬斤吧?算下來……」

  「嫌貴就去別家。」中年人打斷他,站起身。他個子不高,但站起來時,那股壓迫感讓栓子後背汗毛倒豎。「永昌號就這個價。買,交錢。不買,出門右拐,慢走不送。」

  栓子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他拱拱手:「那……我再看看,再看看。」

  他轉身出門,走出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中年人還站在門口,雙手抱胸,冷冷盯著他。

  栓子加快腳步,鑽進旁邊一條小巷,七拐八繞,確認沒人跟蹤,才鬆了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這鐵行,絕不是做正經生意的。說起來,既然鐵行有問題,想必那些倉庫肯定也有問題。

  當天晚上他就蹲到庫房對岸,藏在這堆散發著霉味的貨包後面,已經蹲了整整兩個時辰。腿早就麻了,但他不敢動。從卯時到現在,河對岸那排廠房裡已經進出了三撥人。

  第一撥是卯時初刻來的,五六個苦力模樣的漢子,推著兩輛板車,車上蓋著油布,看車轍印子,拉的東西極沉。他們從廠房東側的小門進去,約莫半個時辰後空車出來,油布還在,但明顯輕了。

  第二撥是辰時,來了兩輛馬車,青篷黑廂,看著普通,但拉車的馬匹膘肥體壯,不是尋常車馬行的牲口。車上下來三個人,都穿著綢緞長袍,其中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栓子認得,那是天津衛有名的金爺,開當鋪、放印子錢,黑白兩道都吃得開。他們在廠房裡待了不到一炷香時間,出來時,金爺隨從手裡多了個小木匣。

  第三撥是已時三刻,來了艘小貨船,從海河下游逆流而上,直接泊在廠房後門的簡易碼頭。船上跳下來七八個精壯漢子,開始從船艙里往外搬東西——一根根用草繩綑紮的、長條狀和片狀的物件,黑乎乎的,泛著幽暗的光。

  栓子的眼睛眯了起來。

  那些長條狀的東西,長度約莫五六尺,粗細不一。在京城劉記藥鋪的後院,像是鏽蝕了的鳥銃,那些片狀的鐵塊,像是被劈斷的腰刀。

  而那些漢子後來從船上搬下來了更多類似的物件——有彎曲的鐵管,有斷裂的槍托,有變形了的刀身,甚至還有幾塊邊緣參差不齊的鐵板,像是從什麼更大的東西上拆下來的。

  「這鐵行有古怪……」栓子想起寶豐曾說過,京城西山那位爺,在天津衛有大生意,這麼看來,他說的都是真的。

  栓子又蹲了小半個時辰,直到那艘小貨船卸完貨,緩緩駛離碼頭。船走遠後,廠房後門重新關上,一切恢復平靜,只有北風還在呼嘯,捲起河灘上的枯草和塵土。

  他活動了一下凍僵的腿腳,從貨堆後面貓腰鑽出來,沿著河灘往上遊走。走了約莫一里地,拐進一條狹窄的巷子。巷子兩邊都是低矮的土坯房,牆皮剝落,露出裡面摻了麥秸的黃泥。這裡是天津衛的貧民區,住的都是碼頭苦力、縴夫、還有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他要去拜訪一個人,一個劉掌柜推薦給他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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