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廣州初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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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明那封密信送到廣州時,已是正月二十七。

  信走的是劉掌柜的江湖渠道,不經過驛站,也不用官印封緘,只由一個跑藥材的鏢師捎帶,裹在十幾斤甘草里,混在商隊中走了整整十天。(我知道這個寄信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但是時間線不能拖的太長,請大家諒解qwq)

  到廣州時,信都染上了甘草的甜味。

  蘇承嗣接到那包甘草時,正在廣州府衙後堂核對今年的海船稅單。

  他感到莫名其妙,怎麼會有人大老遠的送了一包甘草給自己?但當來人說出崔明的名字以後,恍然大悟,把那包甘草塞進衣服下擺里,趁人不注意,跑回了屋裡。

  他是個三十出頭的精瘦漢子,臉被嶺南的日頭曬成了古銅色,一雙眼睛卻清明有神。

  他父親蘇文鏡當年與崔明之父崔正誼同在內務府當差,康熙六十年一起被派去黃河督工,過命的交情。黃河決口,崔正誼為了救他,死在河裡。蘇文鏡僥倖活下來,外放廣東做了個知縣,臨終前拉著兒子的手說:「崔家若有事,當以性命相報。」

  所以當蘇承嗣拆開那包甘草,看到崔明親筆寫的那封信:「弟懇請兄暗查三人:張升、李貴、王福祿,皆粵海關書吏。事關重大,萬務隱秘」時,他想到廣州的官員尸位素餐,蠅蠅狗苟,想到廣州近郊百姓度日的艱難,沒有怎麼猶豫就下定決心要幫崔明。

  只是蘇承嗣心裡沉了沉,因為他太知道粵海關三個字在廣州的分量了。

  正月二十八,清晨霧蒙蒙的。

  珠江上的霧氣是灰白色的,帶著咸腥的水汽,從黃埔港一直漫到十三行街區的石板路上。蘇承嗣換了身半舊的灰布直裰,戴頂氈帽,扮作收帳的商鋪管事,沿著靖海門外的長堤慢慢走。

  粵海關衙門就在前面,門臉不大,但氣象森嚴。兩尊石獅子被海風侵蝕得有些模糊,門楣上粵海關三個金字卻鋥亮發光。時辰還早,衙門剛開,幾個穿著青色號衣的關役正打著哈欠卸門板。

  蘇承嗣沒進去,在對街的茶攤坐下,要了碗豬紅粥(這個很好吃,如果有去廣州的朋友一定要試試!),慢慢吃著,眼睛盯著衙門門口。

  約莫辰時二刻,一個穿著藏青棉袍、頭戴六合帽的中年人從側門出來,手裡提著個食盒,看樣子是出來買早點的。

  蘇承嗣認得他,這是粵海關的門房老陳,他在廣州府當經歷這幾年,因公務往來偶爾會見面。

  蘇承嗣起身,快步跟上去。

  「老陳!」他在老陳肩上一拍。

  老陳嚇了一跳,回頭見是蘇承嗣,鬆了口氣:「喲,蘇經歷?這麼早?」

  「辦點事,路過。」蘇承嗣笑著,「陳爺這是給衙門裡買早點?」

  「可不是,幾位老爺都還沒吃呢。」老陳壓低聲音,「新來的劉監督講究,非得吃西關的及第粥,放著衙門口的不吃,這不,跑老遠。」

  兩人並肩走著,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家常,比如哪家的腸粉比較好吃,哪家的粥鋪的豬肉新鮮云云,走了半個多時辰,蘇承嗣才裝作隨意地問:「對了,跟您打聽個人,衙門裡有沒有個叫張升的,是粵海關的個書吏。有人讓我托他辦點事,想問問他什麼時候有空?」

  老陳腳步頓了一下,滿臉狐疑的看他。

  「你找張升?蘇經歷,你怎麼會托他辦事?那個事你還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

  「張書吏去年死了。臘月二十七,夜裡從珠江碼頭失足落水,撈上來時人都泡脹了。唉,可憐,他媽張嬸就他這麼一個兒子……」

  蘇承嗣心裡咯噔一下,小年過後沒多久,人就死了。

  「怎麼這麼不小心?」他問。

  「誰知道呢。說是那夜喝多了,碼頭濕滑。不過也有人說,張升前些日子是撞了邪。」

  「他家住哪兒?」

  「住河南岸的龍導尾,具體門牌不清楚。」他頓了頓,又說:「蘇經歷,聽我老陳一句勸。張升這人不乾淨,邪門,你還是別去招惹晦氣了。他當時在粵海關當差,就經常撞邪,時好時瘋的……」

  說完,他拎著食盒匆匆走了。

  蘇承嗣站在街邊,看著老陳的背影消失在霧氣里。

  失足落水?撞邪?他一個字都不信。

  龍導尾在廣州城南,隔著珠江,要坐渡船過去。這一帶住的多是販夫走卒、小商小販,巷道狹窄,房屋低矮,空氣中常年瀰漫著魚腥和煤煙味。


  蘇承嗣找了半個時辰,才在一個賣鹹魚的阿婆指點下,找到張升家一間臨街的木板屋,門上還新貼的春聯下面還露出著白紙輓聯的痕跡。

  門虛掩著。蘇承嗣推門進去。屋裡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光。正中一張桌子上擺著張升的靈位,香爐里積著冷灰。一個六十來歲的婦人坐在小板凳上摘菜,聽見動靜也沒抬頭。

  「張嬸?」蘇承嗣輕聲問。

  那婦人慢慢轉頭:「你是誰?」

  「我是張升的朋友,姓蘇,在廣州府衙門裡當差。剛聽說他的事,來看看。」蘇承嗣從懷中掏出二兩銀子,放在靈位前。

  張嬸看著銀子:「拿回去吧,人都沒了,我一個老婆子要銀子也沒什麼用。」

  「張嬸,張升走之前,可有什麼反常?」蘇承嗣蹲下身,幫張嬸摘菜。

  張嬸斷斷續續的說:「那孩子臘月里就心神不寧,問他也不說。臘月二十七那晚,說衙門有事,很晚才出門。第二天人就飄在碼頭邊了,就這麼死了」

  「他平時常去哪兒?和什麼人來往?」崔明問道。

  「就在衙門當差,偶爾去十三行那邊。」婦人說到這裡,忽然抓住蘇承嗣的袖子,「蘇大人,您跟我說實話,我家升兒是不是……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海關的人來了幾次了,什麼都不肯說!」

  蘇承嗣看著她枯瘦的手:「張嬸為何這麼問?」

  「撈他上來那晚,我給他換壽衣,他脖子後面,有塊淤青,紫黑紫黑的,像是被人家摁著腦袋淹死的!」

  蘇承嗣後背一涼。

  「這事您跟官府說了嗎?」

  「說了,驗屍的仵作看了,硬說是落水時撞的。還有粵海關的人過來帶了幾百兩的喪葬費給我,叫我不要再去衙門問了,讓我節哀順變。」婦人大哭起來,「可我是他媽,我兒子怎麼樣?我做媽的能看不出來嗎?」

  蘇承嗣看著他哭了很久,出聲安慰,良久,見到張嬸不哭了才輕聲說:「張嬸,這話別再跟第二個人說。張升是怎麼死的,不能瞎猜,還是要聽官府的……」

  婦人怔怔地盯著他,忽然跪下,重重磕頭:「蘇大人,你在衙門做事,有辦法調查這件事,您一定要幫我查明白,我……我來世做牛做馬報答您!」

  蘇承嗣扶起她,只輕輕點點頭。沒再說話,轉身出了門。

  巷子裡的霧氣還沒散盡。

  他快步走著,腦子裡亂成一團。張升毫無疑問是被滅口的,孤兒寡母,死了,也不會有人在乎。那李貴和王福祿呢?還活著嗎?

  正想著,身後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

  蘇承嗣心裡一驚,沒有回頭,加快腳步,發現身後腳步聲也加快了。

  這條巷子很長,兩側是高牆,沒什麼岔路。他走到一半,猛地回頭,身後空無一人,留神看,牆角有片衣角一閃而過。

  蘇承嗣手心出汗,自己被盯上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粵海關衙門?還是從張升家?

  他深吸口氣,大步往巷子盡頭跑去。

  巷子盡頭是珠江邊,有片廢棄的貨倉。蘇承嗣拐進貨倉區,借著堆積的貨箱隱藏身形,從縫隙里往外看。

  兩個穿黑衣的漢子出現在巷口,左右張望。其中一個臉上有道疤,從眉骨斜到嘴角。

  「媽的,跟丟了。」疤臉漢子罵了句,是北方口音。

  「他跑不遠。」另一個矮個子說,「肯定在這片。搜。」

  兩人分開,朝貨倉區走來。

  蘇承嗣屏住呼吸。他知道自己跑不過這兩個明顯練過的漢子。硬拼更不行,一打二,勝算太小。

  他目光掃視,看到不遠處貨堆旁有根生鏽的鐵釺。輕輕挪過去,拿在手裡。

  腳步聲越來越近。

  疤臉漢子轉到貨堆這邊時,蘇承嗣猛地從陰影里竄出,鐵釺直刺對方面門!

  疤臉反應極快,側身躲過,反手一刀劈來。蘇承嗣用鐵釺格擋,金屬碰撞,桌球作響。

  「在這兒!」疤臉大吼。

  矮個子聞聲趕來。兩人一前一後,把蘇承嗣堵在中間。

  「小子,把東西交出來。」疤臉冷笑,「讓你死個痛快。」

  「什麼東西?」蘇承嗣背靠著貨箱,握緊鐵釺。


  「別裝傻。張升死前交給你的帳本。」

  蘇承嗣心裡一震,張升果然留了東西!但自己根本沒拿到。

  「我沒有帳本!」他大喊。

  「那就去陰曹地府跟張升要吧!」疤臉揮刀撲來。

  蘇承嗣奮力抵擋,但雙拳難敵四手。幾個回合下來,左臂被劃了一刀,鮮血直流。矮個子趁機繞後,一刀刺向他後心。

  千鈞一髮之際,貨堆頂上突然傳來一聲怒喝:「住手!」

  疤臉和矮個子一愣,抬頭看去。

  一個穿著綢緞長袍、五十來歲的精瘦老者站在貨堆上,身後站著十幾個手持棍棒的夥計。老者手裡舉著一支短銃,黑洞洞的槍口對著下面。

  「盧老爺?」疤臉臉色變了。

  「你們兩個地痞無賴,在我的地頭殺人,問過我沒有?」老者冷冷道。這老者叫做盧文勝,是廣州十三行的總商之一,富可敵國,勢力極大。

  疤臉咬牙,裝出笑意:「盧老爺,這事您別管了,是京里的吩咐。」

  「我不管京里還是別的什麼地方。這裡是廣州,是十三行。滾,或者我開槍。」

  老者把短銃的擊錘扳開了。

  疤臉和矮個子對視一眼,狠狠瞪了蘇承嗣一眼,轉身跑了。

  蘇承嗣靠著貨箱,大口喘氣。左臂的傷口很深,血已經浸透了袖子。

  盧文盛從貨堆上下來,走到他面前,打量他幾眼:「你沒事吧?」

  「是……多謝盧老爺救命之恩。」

  「別謝我。要謝就謝你爹。蘇文鏡當年幫過我的商隊,我欠他個人情。」

  盧文盛最早只是一個普通的船主,有一次被人污衊通敵,已經問了絞刑,是蘇文鏡替他平反,後來又覺得他踏實肯干,結為朋友,平時行商方面也多給他幫助。

  盧文盛情報極快,聽說蘇承嗣去了張升家,便立刻帶著人趕到附近。

  他一揮手,兩個夥計上前扶住蘇承嗣。

  「能走嗎?」

  「能。」

  「跟我來。這裡不能待了,他們還會回來。」

  盧文盛的商館在十三行街區最裡面,緊挨著英國商館。是一棟中西合璧的三層小樓,青磚灰瓦,但窗戶是西洋的玻璃窗,二樓還有個小小的露台,可以望見珠江。

  蘇承嗣被扶進二樓一間靜室。盧文盛親自給他清洗傷口、上藥、包紮,手法嫻熟。

  「盧老爺還懂醫術?」

  「跑海路的,什麼都要懂點。」盧文盛包紮好,洗了洗手,「小蘇啊,你惹上大麻煩了。」

  「我知道。」

  「你去李升家查什麼?」

  蘇承嗣猶豫了一下說:「粵海關的帳。宮裡流出來的東西,在公昌行過手,賣給洋商換鴉片。」

  盧文盛正在倒茶的手,停住了。

  「誰告訴你的?」

  「京城來的消息。」蘇承嗣把崔父和自己父親的事說了,又說了崔明之前在內務府查案的事,最後說了崔明的那封信。

  盧文盛把茶盞放在蘇承嗣面前,坐下,盯著他看了很久。

  「小蘇啊,這件事,到此為止。公昌行背後,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你今天看到的,只是兩隻狗。後面還有狼,有虎,有龍。」

  「寶豐已經被抓到京城了,這件事,皇帝都知道了。通天的事不查下去不行了。」

  盧文盛嘆了口氣:「如果是道光帝的意思……你多小心吧。你爹是個好人,就是太軸。當年他要是肯變通一點,也不會一輩子只是個知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珠江上往來的洋船。

  「廣州這地方,看著是天子南庫,實則是虎狼窩。洋人要賺錢,官員要撈錢,行商要在中間周旋,一個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

  他回頭問蘇承嗣,「你知道公昌行為什麼叫公昌嗎?」

  蘇承嗣搖頭。

  「公,是官家;昌,是昌盛。官家的買賣,自然昌盛。」

  「可這昌盛,是拿祖宗寶貝換鴉片換來的。是拿百姓的血汗換來的。」

  盧文盛走回來,坐下,壓低聲音:「那個崔明說的張升、李貴、王福祿,這三個人我都知道。他們是粵海關具體經辦這些特殊貨的書吏。」

  他接著說道:「張升死了,李貴三天前也突發惡疾暴斃,王福祿告了假,說要回老家,現在恐怕已經出城了。」

  蘇承嗣心往下沉。三條線,全斷了。

  「但你剛才說,張升死前留了帳本?」盧文盛問。

  「追殺我的人是這麼說的。但我沒拿到。」

  盧文盛沉吟片刻:「張升是個聰明人,人家都說他經常中邪似的,其實那是他裝的,裝出自己嗜吸鴉片的模樣,叫人不懷疑他的。」

  盧文勝又想了半天,又拿了本小冊子看了看,說道:「他若真留了東西,不會放在家裡。他有個相好的,在槳欄路的暗娼館,叫阿秀。你可以去問問。但要快,那些人可能也想到了。」

  真不愧是十三行的大商人,消息網絡真是通達的很。

  蘇承嗣掙扎著站起來:「我現在就去。」

  「你這樣去送死嗎?」盧文盛按住他,「傷成這樣,出門就被盯上。今晚住這兒,明天一早,我讓夥計陪你去。」

  「小蘇,你要查,我幫你,但得按我的法子來。十三行是皇商,那些人還動不了我,可是殺你還是輕輕鬆鬆的。」

  「還有在這廣州城,我盧文盛說話,比知府大人還管用幾分。」

  他說這話時,身上那股久居商場鬥智鬥勇的氣勢展露無遺。

  蘇承嗣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位表面儒雅的皇商,暗地裡恐怕也是那張巨網中的一環。但他為什麼幫自己?

  「你為什麼幫我?」

  盧文盛淡淡說:「我欠你爹人情,這是一。其二,不管怎麼說,我都是大清國的臣民,廣州的百姓過的有多艱難,你我都知道……我盧文盛是愛賺錢,但有些錢,賺了折壽。」

  他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說:「好好休息。明天,我帶你看看這廣州城的真面目。」

  蘇承嗣靠在榻上,左臂傷口火辣辣地疼。窗外傳來珠江上的船號聲,還有遠處英國商館隱約的鋼琴聲。這個城市,繁華又糜爛,開放又黑暗。

  他閉上眼睛,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崔家若有事,當以性命相報。

  「爹,這次兒子恐怕真要報以性命了。」蘇承嗣下定決心。

  夜色漸濃,珠江上的燈火倒映在水裡,晃動著,像無數隻窺視的眼睛。

  而在北京,崔明還沉浸在那些永遠也理不清的帳冊里,不停的圈圈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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