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宋蒙反目
「修改國書？」楊康愣住了。
「沒錯。」秦劍頷首，「找一個擅長造假的高手，模仿這筆跡，不需要完全一致，只要在關鍵處動幾筆，讓整份國書的意味徹底改變。」
「怎麼改？」楊康追問，心跳莫名加速。
秦劍的語調依然平穩，但說出的內容卻讓人脊背發涼：
「把那些相對平等、甚至略帶懇請的語句，改成居高臨下的敕令。把互利互惠的同盟條款，改成單方面的、苛刻至極的勒索。」
「比如，要求南宋皇帝向蒙古稱臣，每年納貢白銀百萬兩、絹帛五十萬匹；要求開放長江以北所有口岸，由蒙古派兵駐紮監管；要求遣送親王世子赴漠北為質...」
他每說一項，楊康的眼皮就跳一下。
這已經不是結盟，是要把南宋當成藩屬國，甚至是奴隸！
「還有，」秦劍補充道，「在字裡行間，加上一些點綴。」
「比如，嘲笑宋帝怯懦如婦人，諷刺宋軍不堪一擊，警告若不從命，蒙古鐵騎將踏平臨安，將趙氏子孫盡數貶為牧奴...」
「總之，怎麼羞辱怎麼寫；怎麼能激怒一個帝王和一國臣民最敏感的自尊，就怎麼寫。」
楊康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這若是被宋廷看到...」
「就是要他們看！找兩個膽大心細、善於偽裝的人，扮成蒙古使者。讓他們帶著這份修改過的國書和真的鷹佩，大搖大擺地去臨安。」
「要設法在公開場合，最好是朝會之時，當著文武百官的面，顯露國書內容，或者直接以傲慢姿態要求面聖，當眾宣讀。」
「想想看，滿朝朱紫，袞袞諸公，聽著一個蒙古蠻使用蹩腳的漢話，念出那些將他們所有人尊嚴踩進泥里的字句...會是什麼反應？」
楊康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那會是滔天的怒火！
任何稍有血性的官員，都會拍案而起。而那些原本傾向於聯蒙抗金的大臣，在這樣的公開羞辱下，也將無地自容，再不敢提半個盟字。
這是在宋廷與蒙古之間，親手埋下一顆仇恨的種子，讓它生根發芽，長出猜忌、敵視與永不妥協！
楊康看向秦劍的眼神，徹底變了。
先前是敬畏他的武功，而現在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敬佩。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沸騰的心緒，抱拳躬身：
「偽造國書、挑選人手、安排路線、設計入京後行動細節...所有這些，我必竭盡全力，絕不容半分差錯！」
秦劍微微頷首，算是認可。
「恥辱會讓人憤怒，但時間久了，憤怒會淡。利益當前，有些人連殺父之仇都能暫且按下。」
「要讓仇恨烙進骨頭裡，得見血。」
「見血？」楊康喉嚨發乾。
「對。」秦劍手指停住，點在國書中央那個狼頭印上，「讓蒙古使者，死在宋境。」
「真的使者死在宋境，假的使者送去辱國之書。人證物證俱在，宋廷百口莫辯。」
「到時候，成吉思汗看到的，不只是幾行侮辱文字。他會看到自己最疼愛的兒子，倒在宋人的土地上。」
「你說，他會怎麼想？」
楊康渾身汗毛倒豎。
他仿佛已經看到草原上的金帳，看到那位汗王暴怒的臉，看到蒙古鐵騎如黑雲般壓向南宋邊境...
狠！太狠了！
這已不是破壞盟約，這是要把宋蒙兩國，徹底推向不死不休的深淵。
楊康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恐懼、興奮、還有一種近乎戰慄的敬畏，混在一起，沖得他頭皮發麻。
「歐陽兄...」楊康深吸一口氣，抱拳躬身，「此計若成，父王必對我刮目相看！康全憑歐陽兄吩咐」
秦劍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勾了一下。
「派人盯死拖雷。他現在失了國書，要麼冒險潛入臨安暗中活動，要麼被迫北返報信。無論選哪條路，都要把他引到宋蒙邊境。」
楊康立刻接口：「在邊境設伏，做成宋軍或義軍劫殺的假象！現場留些制式箭矢、破損衣甲...」
他說得又快又急，秦劍微微頷首。
「細節你去斟酌。記住兩點：一，假使者入臨安，要鬧得滿城風雨。二，殺拖雷，務必乾淨，一個活口不留。」
「是！」楊康用力點頭，旋即又問，「那假使者事後...」
「一併處理。」秦劍語氣毫無波瀾，「讓他們逃出臨安，然後在邊境附近『被宋人截殺』。屍體要和拖雷那邊分開，但要讓人能聯想到是一夥的。」
假使者辱宋在先，真使者被殺在後，物證串聯，人證死絕。
宋廷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我這就去辦！」楊康轉身要走。
......
臘月初七，臨安城飄著細雪。
皇城根兒，鴻臚寺驛館外頭，圍了一大圈人。
百姓縮著脖子揣著手，踮腳往裡瞅，議論聲嗡嗡響。
「聽說沒？蒙古來使了！」
「這時候來使？准沒好事！」
「噓~小聲點，看，出來了！」
驛館大門吱呀打開。
三個高壯漢子邁步而出，清一色翻毛皮襖，腰佩彎刀，臉膛黑紅，顴骨高聳。
為首那個尤其魁梧，手裡捧著個鎏金木匣，目不斜視。
正是楊康精心訓練的假使者...實則是趙王府蓄養的死士，通蒙語，習漢話，練了使節儀態。
他們穿過人群，直奔皇宮方向。
沿途，巡城司的兵卒想攔，被那魁梧漢子一瞪，竟下意識退了半步，那眼神活像草原上的狼。
午門外，當值的殿前司都虞候帶人擋住去路。
「來者何人？可有公文？」
魁梧漢子停下，下巴微揚，漢語生硬卻清晰：「蒙古國使，奉大汗之命，面見宋國皇帝。讓開。」
都虞候皺眉：「陛下今日不朝，爾等可先遞國書，由中書省轉呈...」
「不行！」漢子打斷他，聲音提高，「此乃大汗親筆國書，必須當面遞交！宋國皇帝若不見，便是怠慢我蒙古！」
周圍兵卒譁然。
都虞候臉色難看，正猶豫間，宮裡跑出個小黃門，低聲傳話：「史相公有令，引使者至政事堂偏廳等候。」
魁梧漢子冷哼一聲，這才邁步。
偏廳里，炭火燒得正旺。
宰相史彌遠坐在主位，一身紫袍，面白無須，手裡端著茶盞，眼皮耷拉著，看不出情緒。
下首坐著幾位樞密院、中書省的官員，個個神色凝重。
三個蒙古使者被引進來，也不行禮，徑直走到廳中。
魁梧漢子打開木匣，取出那份偽造的羊皮國書，雙手舉起。
「蒙古大汗國書在此，請宋國皇帝親閱！」
史彌遠放下茶盞，緩緩道：「陛下龍體欠安，國書可由本相代轉。」
漢子盯著他，忽然咧嘴一笑，笑容里滿是譏誚。
「代轉？也行。」
他竟不等史彌遠同意，唰地展開國書，用那生硬卻異常清晰的漢語，大聲朗讀起來！
「長生天氣力里，大福蔭護助里，蒙古大汗敕令宋國皇帝趙氏...」
第一句出來，滿廳官員臉色就變了。
敕令？！史彌遠瞳孔驟縮，手指猛地攥緊扶手。
漢子繼續念，聲音洪亮：
「爾宋國積弱百年，畏金如虎，怯懦如婦人，軍隊不堪一擊，君臣昏聵無能...今本大汗天兵所指，所向披靡。念爾等尚有尺寸之地，特開恩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鐵青的臉，念得更響：
「一、宋帝須去皇帝號，向蒙古稱臣，歲歲來朝。」
「二、每年納貢白銀一百萬兩，絹帛五十萬匹，駿馬三千匹。」
「三、開放長江以北所有州府，許蒙古設官駐兵，監管稅賦。」
「四、即刻遣送親王世子一人，赴漠北為質。」
「五...」
一條比一條苛刻，一句比一句羞辱。
廳內只有那漢子嗡嗡的誦讀聲，和炭火偶爾的噼啪響。
一位老翰林渾身發抖，指著漢子，嘴唇哆嗦：「狂、狂妄！蠻夷安敢如此！」
樞密院副使猛地拍案而起：「住口！此等辱國之書，豈容爾等在此宣讀！」
漢子停下，斜眼看他：「怎麼？宋國連聽都不敢聽？」
他把國書往前一遞：「這便是大汗的意思。爾等若不從...」
他冷笑，一字一頓：「蒙古鐵騎，踏平臨安之日，趙氏子孫，盡貶為牧奴！」
「放肆！！」
史彌遠終於暴喝出聲。
他霍然站起，紫袍因激動而顫抖，臉上再無半分平靜，只剩滔天怒意。
「將此狂徒拿下！」
殿前侍衛一擁而上。
三個使者竟不反抗，任由被縛。
那魁梧漢子被按倒在地，還昂著頭，哈哈大笑：「宋國也就這點本事！待我蒙古天兵一到，看你們還能猖狂幾時！」
史彌遠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
他死死盯著那份被扔在地上的國書，羊皮紙攤開著，那些侮辱的字句刺得他眼睛生疼。
結盟？去他娘的結盟！
這哪裡是盟友，分明是豺狼！是比金國更貪、更狠、更無恥的豺狼！
「給我把他們趕出去！」史彌遠從牙縫裡擠出命令。
不過半日，蒙古使節當朝辱宋的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臨安官場。
文官憤慨，武將怒罵，連市井百姓都聽聞風聲，議論紛紛。
宋蒙邊境，淮水北岸的一片丘陵地。
枯草過膝，北風如刀。
拖雷一行八人，牽著五匹瘦馬，正在一條乾涸的河床里艱難前行。
自從太湖遇襲，他們丟了國書，折了人手，只能化整為零，試圖繞道北返。
哲別走在最前，手裡握著短弓，眼神鷹一樣掃視四周。
拖雷跟在後面，皮袍破了好幾處，臉上沾著泥灰，但腰杆依舊挺直。
拖雷跟在後面，皮袍破了好幾處，臉上沾著泥灰，但腰杆依舊挺直。
「四王爺，」哲別回頭，壓低聲音，「前面再有三十里，就是蒙古地界了。」
拖雷點點頭，沒說話。
他心頭沉甸甸的。任務失敗，國書被奪，回去怎麼向父汗交代？
正想著，側前方山坡上，忽然驚起一群寒鴉，呱呱亂叫著飛向天空。
哲別猛地停步，抬手示意。
所有人瞬間蹲下，隱在枯草叢裡。
片刻後，山坡後轉出十來個人影，穿著宋地百姓的粗布衣裳，但走路姿勢沉穩，眼神銳利，手裡提著刀劍。
八人悄無聲息地尾隨。
跟出四五里地，前方出現一個廢棄的土地廟。那伙人鑽了進去，半晌沒出來。
拖雷伏在廟外五十步的土溝里，屏息觀察。
天色漸漸暗了，夕陽如血，染紅半邊天。
突然，廟裡傳出打鬥聲！金鐵交鳴，慘叫悶哼，持續了不到十息，便歸於沉寂。
拖雷和哲別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
又等了片刻，廟門吱呀打開，那黑臉漢子走出來，手裡提著個滴血的包袱，四下張望一番，快步朝北邊去了。
等他走遠，拖雷才敢帶人靠近土地廟。
廟裡景象，讓所有人倒抽一口涼氣。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六七具屍體，全是剛才那伙百姓打扮的人。
每人咽喉或心口都有個血窟窿，下手乾淨利落。
而在神龕前，赫然倒著兩具不一樣的屍體——翻毛皮襖，蒙古人長相！
拖雷衝過去，翻開其中一具屍體的臉，不認識。但那人腰間，赫然掛著一枚鷹形玉佩！
和他被奪的那枚，一模一樣！
「這...」拖雷腦子嗡嗡作響。
話音未落，廟外忽然傳來一聲尖厲的唿哨！
「嗖嗖嗖~」箭矢如雨，從四面八方射來。
「埋伏！」哲別暴喝，一把將拖雷撲倒在地。
一支箭擦著他肩膀飛過，帶起一蓬血花。
其餘六名護衛反應極快，立刻結陣，揮刀格擋箭雨。但箭太密，太快，又是偷襲，頃刻間便有三人中箭倒地。
「衝出去！」拖雷拔刀，眼睛血紅。
他帶頭朝廟門沖，哲別咬牙跟上。
剛衝出廟門，迎面便是雪亮的刀光！
十餘名黑衣殺手，如鬼魅般從枯草叢中躍出，刀法狠辣，配合默契，瞬間將拖雷等人分割包圍。
拖雷揮刀猛砍，他武功本就不弱，此刻拼命，倒也逼退兩人。但殺手太多了，而且個個身手不凡，顯然是精銳。
哲別左臂中箭，右手短刀舞得潑水不進，死死護在拖雷身側。
「四王爺，往北走，我斷後！」哲別嘶聲吼道。
「一起走！」拖雷不肯。
就這麼一耽擱，三名殺手同時撲上，刀光交錯，封死所有退路。
哲別怒吼，短刀硬架兩刀，第三刀卻再也避不開，噗嗤一聲，捅進他小腹。
「哲別師父！」拖雷目眥欲裂。
哲別嘴角溢血，卻反手抓住那殺手的刀，用盡最後力氣往前一送，刀尖刺進對方胸膛。
兩人同時倒地。
拖雷瘋了般揮刀，但肩、腿接連中刀，動作越來越慢。
最後，一柄刀從他背後刺入，前胸穿出。
拖雷身體一僵，低頭看著胸前透出的刀尖，血順著刀刃滴滴答答往下淌。
他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有血沫湧出。
「沒錯。」秦劍頷首，「找一個擅長造假的高手，模仿這筆跡，不需要完全一致，只要在關鍵處動幾筆，讓整份國書的意味徹底改變。」
「怎麼改？」楊康追問，心跳莫名加速。
秦劍的語調依然平穩，但說出的內容卻讓人脊背發涼：
「把那些相對平等、甚至略帶懇請的語句，改成居高臨下的敕令。把互利互惠的同盟條款，改成單方面的、苛刻至極的勒索。」
「比如，要求南宋皇帝向蒙古稱臣，每年納貢白銀百萬兩、絹帛五十萬匹；要求開放長江以北所有口岸，由蒙古派兵駐紮監管；要求遣送親王世子赴漠北為質...」
他每說一項，楊康的眼皮就跳一下。
這已經不是結盟，是要把南宋當成藩屬國，甚至是奴隸！
「還有，」秦劍補充道，「在字裡行間，加上一些點綴。」
「比如，嘲笑宋帝怯懦如婦人，諷刺宋軍不堪一擊，警告若不從命，蒙古鐵騎將踏平臨安，將趙氏子孫盡數貶為牧奴...」
「總之，怎麼羞辱怎麼寫；怎麼能激怒一個帝王和一國臣民最敏感的自尊，就怎麼寫。」
楊康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這若是被宋廷看到...」
「就是要他們看！找兩個膽大心細、善於偽裝的人，扮成蒙古使者。讓他們帶著這份修改過的國書和真的鷹佩，大搖大擺地去臨安。」
「要設法在公開場合，最好是朝會之時，當著文武百官的面，顯露國書內容，或者直接以傲慢姿態要求面聖，當眾宣讀。」
「想想看，滿朝朱紫，袞袞諸公，聽著一個蒙古蠻使用蹩腳的漢話，念出那些將他們所有人尊嚴踩進泥里的字句...會是什麼反應？」
楊康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那會是滔天的怒火！
任何稍有血性的官員，都會拍案而起。而那些原本傾向於聯蒙抗金的大臣，在這樣的公開羞辱下，也將無地自容，再不敢提半個盟字。
這是在宋廷與蒙古之間，親手埋下一顆仇恨的種子，讓它生根發芽，長出猜忌、敵視與永不妥協！
楊康看向秦劍的眼神，徹底變了。
先前是敬畏他的武功，而現在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敬佩。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沸騰的心緒，抱拳躬身：
「偽造國書、挑選人手、安排路線、設計入京後行動細節...所有這些，我必竭盡全力，絕不容半分差錯！」
秦劍微微頷首，算是認可。
「恥辱會讓人憤怒，但時間久了，憤怒會淡。利益當前，有些人連殺父之仇都能暫且按下。」
「要讓仇恨烙進骨頭裡，得見血。」
「見血？」楊康喉嚨發乾。
「對。」秦劍手指停住，點在國書中央那個狼頭印上，「讓蒙古使者，死在宋境。」
「真的使者死在宋境，假的使者送去辱國之書。人證物證俱在，宋廷百口莫辯。」
「到時候，成吉思汗看到的，不只是幾行侮辱文字。他會看到自己最疼愛的兒子，倒在宋人的土地上。」
「你說，他會怎麼想？」
楊康渾身汗毛倒豎。
他仿佛已經看到草原上的金帳，看到那位汗王暴怒的臉，看到蒙古鐵騎如黑雲般壓向南宋邊境...
狠！太狠了！
這已不是破壞盟約，這是要把宋蒙兩國，徹底推向不死不休的深淵。
楊康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恐懼、興奮、還有一種近乎戰慄的敬畏，混在一起，沖得他頭皮發麻。
「歐陽兄...」楊康深吸一口氣，抱拳躬身，「此計若成，父王必對我刮目相看！康全憑歐陽兄吩咐」
秦劍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勾了一下。
「派人盯死拖雷。他現在失了國書，要麼冒險潛入臨安暗中活動，要麼被迫北返報信。無論選哪條路，都要把他引到宋蒙邊境。」
楊康立刻接口：「在邊境設伏，做成宋軍或義軍劫殺的假象！現場留些制式箭矢、破損衣甲...」
他說得又快又急，秦劍微微頷首。
「細節你去斟酌。記住兩點：一，假使者入臨安，要鬧得滿城風雨。二，殺拖雷，務必乾淨，一個活口不留。」
「是！」楊康用力點頭，旋即又問，「那假使者事後...」
「一併處理。」秦劍語氣毫無波瀾，「讓他們逃出臨安，然後在邊境附近『被宋人截殺』。屍體要和拖雷那邊分開，但要讓人能聯想到是一夥的。」
假使者辱宋在先，真使者被殺在後，物證串聯，人證死絕。
宋廷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我這就去辦！」楊康轉身要走。
......
臘月初七，臨安城飄著細雪。
皇城根兒，鴻臚寺驛館外頭，圍了一大圈人。
百姓縮著脖子揣著手，踮腳往裡瞅，議論聲嗡嗡響。
「聽說沒？蒙古來使了！」
「這時候來使？准沒好事！」
「噓~小聲點，看，出來了！」
驛館大門吱呀打開。
三個高壯漢子邁步而出，清一色翻毛皮襖，腰佩彎刀，臉膛黑紅，顴骨高聳。
為首那個尤其魁梧，手裡捧著個鎏金木匣，目不斜視。
正是楊康精心訓練的假使者...實則是趙王府蓄養的死士，通蒙語，習漢話，練了使節儀態。
他們穿過人群，直奔皇宮方向。
沿途，巡城司的兵卒想攔，被那魁梧漢子一瞪，竟下意識退了半步，那眼神活像草原上的狼。
午門外，當值的殿前司都虞候帶人擋住去路。
「來者何人？可有公文？」
魁梧漢子停下，下巴微揚，漢語生硬卻清晰：「蒙古國使，奉大汗之命，面見宋國皇帝。讓開。」
都虞候皺眉：「陛下今日不朝，爾等可先遞國書，由中書省轉呈...」
「不行！」漢子打斷他，聲音提高，「此乃大汗親筆國書，必須當面遞交！宋國皇帝若不見，便是怠慢我蒙古！」
周圍兵卒譁然。
都虞候臉色難看，正猶豫間，宮裡跑出個小黃門，低聲傳話：「史相公有令，引使者至政事堂偏廳等候。」
魁梧漢子冷哼一聲，這才邁步。
偏廳里，炭火燒得正旺。
宰相史彌遠坐在主位，一身紫袍，面白無須，手裡端著茶盞，眼皮耷拉著，看不出情緒。
下首坐著幾位樞密院、中書省的官員，個個神色凝重。
三個蒙古使者被引進來，也不行禮，徑直走到廳中。
魁梧漢子打開木匣，取出那份偽造的羊皮國書，雙手舉起。
「蒙古大汗國書在此，請宋國皇帝親閱！」
史彌遠放下茶盞，緩緩道：「陛下龍體欠安，國書可由本相代轉。」
漢子盯著他，忽然咧嘴一笑，笑容里滿是譏誚。
「代轉？也行。」
他竟不等史彌遠同意，唰地展開國書，用那生硬卻異常清晰的漢語，大聲朗讀起來！
「長生天氣力里，大福蔭護助里，蒙古大汗敕令宋國皇帝趙氏...」
第一句出來，滿廳官員臉色就變了。
敕令？！史彌遠瞳孔驟縮，手指猛地攥緊扶手。
漢子繼續念，聲音洪亮：
「爾宋國積弱百年，畏金如虎，怯懦如婦人，軍隊不堪一擊，君臣昏聵無能...今本大汗天兵所指，所向披靡。念爾等尚有尺寸之地，特開恩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鐵青的臉，念得更響：
「一、宋帝須去皇帝號，向蒙古稱臣，歲歲來朝。」
「二、每年納貢白銀一百萬兩，絹帛五十萬匹，駿馬三千匹。」
「三、開放長江以北所有州府，許蒙古設官駐兵，監管稅賦。」
「四、即刻遣送親王世子一人，赴漠北為質。」
「五...」
一條比一條苛刻，一句比一句羞辱。
廳內只有那漢子嗡嗡的誦讀聲，和炭火偶爾的噼啪響。
一位老翰林渾身發抖，指著漢子，嘴唇哆嗦：「狂、狂妄！蠻夷安敢如此！」
樞密院副使猛地拍案而起：「住口！此等辱國之書，豈容爾等在此宣讀！」
漢子停下，斜眼看他：「怎麼？宋國連聽都不敢聽？」
他把國書往前一遞：「這便是大汗的意思。爾等若不從...」
他冷笑，一字一頓：「蒙古鐵騎，踏平臨安之日，趙氏子孫，盡貶為牧奴！」
「放肆！！」
史彌遠終於暴喝出聲。
他霍然站起，紫袍因激動而顫抖，臉上再無半分平靜，只剩滔天怒意。
「將此狂徒拿下！」
殿前侍衛一擁而上。
三個使者竟不反抗，任由被縛。
那魁梧漢子被按倒在地，還昂著頭，哈哈大笑：「宋國也就這點本事！待我蒙古天兵一到，看你們還能猖狂幾時！」
史彌遠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
他死死盯著那份被扔在地上的國書，羊皮紙攤開著，那些侮辱的字句刺得他眼睛生疼。
結盟？去他娘的結盟！
這哪裡是盟友，分明是豺狼！是比金國更貪、更狠、更無恥的豺狼！
「給我把他們趕出去！」史彌遠從牙縫裡擠出命令。
不過半日，蒙古使節當朝辱宋的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臨安官場。
文官憤慨，武將怒罵，連市井百姓都聽聞風聲，議論紛紛。
宋蒙邊境，淮水北岸的一片丘陵地。
枯草過膝，北風如刀。
拖雷一行八人，牽著五匹瘦馬，正在一條乾涸的河床里艱難前行。
自從太湖遇襲，他們丟了國書，折了人手，只能化整為零，試圖繞道北返。
哲別走在最前，手裡握著短弓，眼神鷹一樣掃視四周。
拖雷跟在後面，皮袍破了好幾處，臉上沾著泥灰，但腰杆依舊挺直。
拖雷跟在後面，皮袍破了好幾處，臉上沾著泥灰，但腰杆依舊挺直。
「四王爺，」哲別回頭，壓低聲音，「前面再有三十里，就是蒙古地界了。」
拖雷點點頭，沒說話。
他心頭沉甸甸的。任務失敗，國書被奪，回去怎麼向父汗交代？
正想著，側前方山坡上，忽然驚起一群寒鴉，呱呱亂叫著飛向天空。
哲別猛地停步，抬手示意。
所有人瞬間蹲下，隱在枯草叢裡。
片刻後，山坡後轉出十來個人影，穿著宋地百姓的粗布衣裳，但走路姿勢沉穩，眼神銳利，手裡提著刀劍。
八人悄無聲息地尾隨。
跟出四五里地，前方出現一個廢棄的土地廟。那伙人鑽了進去，半晌沒出來。
拖雷伏在廟外五十步的土溝里，屏息觀察。
天色漸漸暗了，夕陽如血，染紅半邊天。
突然，廟裡傳出打鬥聲！金鐵交鳴，慘叫悶哼，持續了不到十息，便歸於沉寂。
拖雷和哲別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
又等了片刻，廟門吱呀打開，那黑臉漢子走出來，手裡提著個滴血的包袱，四下張望一番，快步朝北邊去了。
等他走遠，拖雷才敢帶人靠近土地廟。
廟裡景象，讓所有人倒抽一口涼氣。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六七具屍體，全是剛才那伙百姓打扮的人。
每人咽喉或心口都有個血窟窿，下手乾淨利落。
而在神龕前，赫然倒著兩具不一樣的屍體——翻毛皮襖，蒙古人長相！
拖雷衝過去，翻開其中一具屍體的臉，不認識。但那人腰間，赫然掛著一枚鷹形玉佩！
和他被奪的那枚，一模一樣！
「這...」拖雷腦子嗡嗡作響。
話音未落，廟外忽然傳來一聲尖厲的唿哨！
「嗖嗖嗖~」箭矢如雨，從四面八方射來。
「埋伏！」哲別暴喝，一把將拖雷撲倒在地。
一支箭擦著他肩膀飛過，帶起一蓬血花。
其餘六名護衛反應極快，立刻結陣，揮刀格擋箭雨。但箭太密，太快，又是偷襲，頃刻間便有三人中箭倒地。
「衝出去！」拖雷拔刀，眼睛血紅。
他帶頭朝廟門沖，哲別咬牙跟上。
剛衝出廟門，迎面便是雪亮的刀光！
十餘名黑衣殺手，如鬼魅般從枯草叢中躍出，刀法狠辣，配合默契，瞬間將拖雷等人分割包圍。
拖雷揮刀猛砍，他武功本就不弱，此刻拼命，倒也逼退兩人。但殺手太多了，而且個個身手不凡，顯然是精銳。
哲別左臂中箭，右手短刀舞得潑水不進，死死護在拖雷身側。
「四王爺，往北走，我斷後！」哲別嘶聲吼道。
「一起走！」拖雷不肯。
就這麼一耽擱，三名殺手同時撲上，刀光交錯，封死所有退路。
哲別怒吼，短刀硬架兩刀，第三刀卻再也避不開，噗嗤一聲，捅進他小腹。
「哲別師父！」拖雷目眥欲裂。
哲別嘴角溢血，卻反手抓住那殺手的刀，用盡最後力氣往前一送，刀尖刺進對方胸膛。
兩人同時倒地。
拖雷瘋了般揮刀，但肩、腿接連中刀，動作越來越慢。
最後，一柄刀從他背後刺入，前胸穿出。
拖雷身體一僵，低頭看著胸前透出的刀尖，血順著刀刃滴滴答答往下淌。
他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有血沫湧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