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修改國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太湖東岸三十里,悅來客棧。

  二樓臨湖的雅間,窗欞半開,湖風帶著水汽滲進來。

  樓梯傳來略顯沉重的腳步聲,一步一頓,踏在木質樓板上,悶響清晰。

  雅間門外,兩名黑衣護衛對視一眼,手按刀柄。

  腳步聲停在門外。

  短暫的沉默,然後是一個低沉、帶著些許沙啞的聲音:「郭靖求見歐陽公子、小王爺。」

  護衛看向門內,楊康徵詢地望向秦劍,秦劍微微頷首。

  「進。」楊康揚聲道。

  門被推開,郭靖站在門口,一身粗布衣裳沾著塵土,袖口還有未拍淨的草屑。

  那張憨厚的臉上,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額角見汗,呼吸也比平時粗重幾分,眼神里交織著焦慮、決絕。

  他邁進門檻,反手將門帶上。

  目光先掃過楊康,隨即落在主位的秦劍身上,抱拳躬身。

  「歐陽公子,小王爺。」

  秦劍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掌心。

  楊康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郭靖保持著躬身的姿勢,脊背繃得筆直,他能感覺到兩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道冰冷審視,一道滿含譏誚。

  他深吸一口氣,把胸腔里所有紛亂的情緒都壓下去,然後抬起頭目光直視秦劍。

  「在下冒昧前來,是有兩件事相求。」

  「求」字出口,他臉頰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這個字對自幼受江南七怪「男兒膝下有黃金」、「寧可站著死,不可跪著生」教誨的他來說,太重了。

  但為了蓉兒,他必須說。

  秦劍眉梢微挑:「哦?說來聽聽。」

  郭靖語速加快,像是怕一停頓就會失去勇氣:「第一件,關乎桃花島。黃島主設下考驗,需在下請得歐陽公子一同赴島...此事關乎在下與蓉兒未來,懇請公子成全。」

  他頓了頓,喉嚨滾動,聲音更低了些:「第二件,昨夜太湖之上,公子是否取走了一份蒙古國書?那國書之主拖雷,是在下的安答,結拜兄弟。若公子肯歸還,郭靖感激不盡,公子有何條件,但提無妨。」

  兩件事說完,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秦劍。

  「哈!」一聲短促尖銳的嗤笑響起。

  楊康猛地站起身,指向郭靖,臉上滿是誇張的驚愕與譏諷。

  他先是對秦劍道:「歐陽兄你聽聽!這蠢小子昨夜是不是被湖風吹傻了腦子?還是被黃藥師的簫音震壞了耳朵?」

  接著轉向郭靖,語速又快又急:

  「郭靖啊郭靖,我該說你天真,還是罵你愚蠢?」

  「桃花島之約?黃藥師那是給你個台階下,讓你知難而退,死心!你居然當真了?還讓歐陽兄陪你去做這註定丟人現眼、自取其辱的比試?」

  「你憑什麼?憑你這身粗布衣裳?」

  他繞著郭靖走了半圈,上下打量,目光輕蔑如視穢物。

  「至於國書...」他笑容陡然轉冷,聲音更加刺耳,「那是戰利品!是我等弟兄從蒙古使者手裡奪來的!你一句安答,一句結拜兄弟,就想空手套白狼?郭靖,你當你這金刀駙馬的名頭,在我大金趙王府眼裡,值幾個錢?」

  金刀駙馬四個字一出,郭靖渾身劇震,臉色瞬間慘白。

  那個草原上等了他許多年的姑娘。這份他始終不知如何面對、深埋心底的愧疚,此刻被赤裸裸地撕開,曝曬在嘲弄的目光下。

  雅間裡只剩下郭粗重的喘息聲。

  他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太陽穴突突跳動。羞辱、憤怒、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他想反駁,可對方每一句話,都戳在最痛的地方。桃花島之約,他確實沒把握;國書之事,他也自知理虧。

  難道...真的沒希望了?

  他仿佛看到黃蓉在桃花島上日漸憔悴的臉,看到拖雷失望冰冷的眼神。

  就在他眼神徹底黯淡,幾乎要放棄的那一刻,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

  「夠了。」


  秦劍終於放下手中把玩的茶杯,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嗒」一聲輕響,不重,卻奇異地壓住了所有嘈雜。

  楊康立刻閉嘴,臉上那副囂張譏誚的表情瞬間收斂,變回略帶不甘的沉默,退後半步坐下。只是看向郭靖的眼神,依舊充滿毫不掩飾的鄙夷。

  秦劍看向郭靖,目光平靜。

  「郭兄弟,你提的兩件事之事,我確有為難之處。」

  「我與黃島主,素無交情。貿然捲入他的家事,於我有何益處?」秦劍手指輕叩桌面,「更何況,桃花島遠在東海,舟車勞頓,耗時費力。我此番南下,尚有要事需與小王爺處理,耽擱不起。」

  每說一句,郭靖的臉色就白一分。

  希望像指間沙,飛速流逝。

  「不過」

  隨著劍話鋒忽然一轉,郭靖猛地抬頭。

  「我欣賞郭兄弟的赤誠。」秦劍眼神里多了幾分鄭重,「重諾守信,一往無前。這般心性,江湖上已不多見。」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權衡一個極其重大的決定。

  「桃花島之事,我可以答應你。」

  像黑暗中驟然亮起的火把,瞬間點燃了郭靖幾乎熄滅的眸子。

  他張了張嘴,喉嚨哽住,發不出聲音,只有胸膛劇烈起伏。

  「但,有一個條件。」秦劍豎起一根手指,「換我陪你走這一趟桃花島。」

  「公子請講!」郭靖急聲道,生怕對方反悔,「只要不違道義,郭靖萬死不辭!」

  秦劍微微頷首:「條件很簡單。他日,若我有需,郭兄弟須在不違背你自身道義、不損害大宋的前提下,全力助我三次。」

  「時間、何事,由我來定。我以西域白駝山之名立誓,所提要求,絕不涉背國叛族、傷天害理之事。如何?」

  郭靖愣在那裡,腦子裡飛快消化著這段話。

  不違道義,不害大宋,不叛族群...這幾乎就是他為人處世的所有準則!對方不僅沒有逼迫他做違背良心的事,反而主動劃出了這些紅線。

  而交換的,是他此刻視若性命、關乎一生幸福的桃花島之行!

  狂喜衝上頭頂,瞬間淹沒了所有理智。

  至於國書...他本就沒抱太大希望,對方剛奪到手,豈會輕易歸還?

  能完成首要目標,已是天大的僥倖!

  「郭靖在此立誓!」

  他後退一步,抱拳,躬身,幾乎是一揖到地。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斬釘截鐵:

  「只要不違道義國族,歐陽公子日後但有所命,郭靖必竭力以赴,完成三件事之約!如有違逆,天人共戮!」

  秦劍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好。君子一言。」他抬手虛扶,「至於國書...」

  郭靖直起身,心又提了起來。

  「不便歸還。你可如實告知拖雷。」秦劍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郭靖眼底掠過一絲失落,他微微點頭:「是,郭靖明白。」

  「行程方面,」秦劍沉吟道,「我眼下尚有要事需與小王爺處理。你我便約定...半月之後,仍在太湖畔匯合,一同乘船南下,赴桃花島之約。如何?」

  「半月之後...」郭靖喃喃重複,眼中光芒越來越亮,「好,一言為定!郭靖必準時相候!」

  秦劍微笑頷首,端起茶杯,表露送客的意思。

  郭靖再次深深一揖,轉身退出雅間。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甚至帶著些許雀躍。

  門關上,那急促下樓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客棧外的街道上。

  雅間內重歸寂靜。

  楊康在郭靖走後,終於忍不住,皺眉看向秦劍,語氣里滿是不解與不滿:「歐陽兄,何必對這傻小子如此客氣?他配嗎?」

  秦劍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漠,卻讓楊康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秦劍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郭靖此人,或許笨拙,或許天真。但他有一點,天下絕大多數人都比不上...他的一諾,重於千斤。」

  「只要他點頭答應的事,縱然刀山火海,九死一生,也絕不會退縮。」


  「這三個承諾,用得好了,價值遠超你想像。或許在某一天,能抵得上千軍萬馬。」

  歸雲莊,聽雨軒。

  郭靖幾乎是跑著進來的,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紅光。

  拖雷正與哲別低聲商議著什麼,見他回來,立刻抬頭:「安答,如何?」

  郭靖深吸幾口氣,平復呼吸,但聲音仍帶著顫:「歐陽公子他答應了!答應半月之後,與我同赴桃花島!」

  拖雷先是一愣,隨即眼中也閃過喜色:「他答應了?太好了!那國書呢?」

  郭靖臉上的興奮僵了僵,聲音低了下去:「國書...歐陽公子說,不便歸還。」

  拖雷臉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他盯著郭靖,看了好幾息,眼神從驚訝,到困惑,再到一點點冷下去。

  「所以,」拖雷緩緩開口,聲音乾澀,「你只辦成了你自己的事。對我的請求就這麼算了?」

  「不是的!」郭靖急道,「歐陽公子他和我在趙王府早有...」

  拖雷打斷他,點了點頭,語氣卻越來越冷,「是啊,他和你早有交情。所以他奪我國書,殺我部下,你也可以不計較,甚至可以笑著從他那裡離開,來告訴我這個『好消息』。」

  他站起身,走到郭靖面前,兩人身高相仿,目光平視。

  「安答,」拖雷的聲音很低,卻像鈍刀子割肉,「自從你回到南朝,我心裡一直有個疑問。你心裡裝的,到底是草原的恩義,是我們一起喝過的血酒、射過的雕;還是南朝這些人?」

  「上次你母親的事,」拖雷不讓他說下去,眼神銳利如刀,「我當你身不由己,心中雖有芥蒂,但仍認你是安答。可這次呢?我的國書,父汗聯絡南朝、共擊金狗的大計,在你心裡...是不是還不如那個黃姑娘對你笑一笑?」

  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重量,砸在郭靖心上。

  他想解釋,想說秦劍的深不可測,想說那三個承諾的底線,想說自己的無奈...可話到嘴邊,全都堵住了。

  在拖雷冰冷失望的目光前,任何解釋都蒼白無力。

  「我明白了。」拖雷後退一步,臉上最後一絲溫度也褪盡了。他轉向哲別,「收拾東西,我們走。」

  「拖雷安答!」郭靖伸手想攔。

  拖雷揮開他的手,力道決絕,再不回頭,大步走出聽雨軒。

  哲別嘆了口氣,拍了拍郭靖的肩膀,眼神里滿是遺憾,卻也沒說什麼,快步跟上拖雷。

  郭靖僵在原地,伸出的手還停在半空。

  悅來客棧。

  燭火通明,窗戶緊閉,湖風一絲也透不進來。

  桌上鋪著那張從拖雷處奪來的蒙古國書,羊皮質地,邊緣鑲著金線,正中蓋著黃金家族的狼頭金印,硃砂殷紅,觸目驚心。

  旁邊,是那枚鷹形玉佩,玉質溫潤,雕刻的雄鷹展翅欲飛,細節栩栩如生,代表著蒙古王族的權威。

  楊康垂手立在桌側兩步外。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過分安靜的密室里顯得有些突兀:「歐陽兄,國書既已到手,拖雷鎩羽而歸,蒙宋結盟之事,短期內應當受阻。我們是否...該去尋找您的叔父了?」

  「小王爺以為,」秦劍緩緩開口,「奪了這一份國書,蒙宋之間便註定無法結盟了?」

  楊康一怔,下意識道:「難道不是?國書是憑證,信物是信物。如今兩樣都在我們手裡,拖雷空口無憑,如何取信宋廷?」

  「你太小看成吉思汗,也太小看蒙古人的決心了。」

  「成吉思汗是何等人物?他會因為一次使節遇襲,就放棄聯宋攻金的戰略?不。他只會震怒,然後派出第二批、第三批使者。規模更大,護衛更強,路線更隱秘,態度也可能更加強硬,甚至...帶上兵馬在邊境示威施壓。」

  「到那時,」秦劍手指虛點桌上的國書,「我們奪下的這一份,就成了廢紙。而我們昨夜的行動,除了打草驚蛇、激怒蒙古之外,毫無意義。」

  楊康臉色變了。

  他之前只想著完成父王交代的任務攔截蒙古使者,卻從未想過後續。

  此刻被秦劍點破,冷汗瞬間沁濕了內衣。是啊,蒙古那麼大,使者可以源源不斷,怎麼攔得完?

  「那我們該怎麼辦?」楊康的聲音有些發乾。

  秦劍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國書,「引導宋廷,讓他們從心底憎惡、恐懼、乃至徹底拒絕蒙古。讓他們自己覺得...蒙古,是比金國更可怕、更無恥、更不可與謀的敵人。」

  楊康瞳孔微縮。

  秦劍抬起手,食指輕輕划過羊皮紙的邊緣。「眼下,國書和信物都在我們手裡。我們要做的,就是修改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