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桃花島賭約
聽出黃藥師話語裡的輕視，黃蓉笑臉一僵。
「爹！靖哥哥他救過我！他武功也好，為人正直，他...」
「武功好？」黃藥師嗤笑。
「若不是那歐陽克沒有出手，你們怕是連一招都撐不過！」
他昨夜隱在暗處，將聽雨軒內那場短暫交鋒看得清楚。
郭靖掌法剛猛，足以躋身一流高手行列，但跟秦劍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在黃蓉頭上。
「砰~」韓寶駒拍案而起，椅子被帶得哐當後退。
「黃島主！我徒弟雖笨，但心地純善，武功也是一招一式苦練出來的。你看不上便罷，何必出口傷人？」
柯鎮惡更是鐵杖頓地，聲音沉硬。
「靖兒，回來。」
「人家是武林前輩，眼界高，咱們不必高攀。」
黃藥師眼皮微抬，目光如刀，掃過六怪。
「江南七怪？哦，現在是六位。」
「你們教出這等榆木疙瘩，還引以為豪？」
「難怪蓉兒跟著他，越發胡鬧。」
郭靖臉漲得通紅，拳頭捏緊，指甲掐進掌心。
黃蓉跺腳：「爹，你憑什麼這麼說靖哥哥？！」
江南六怪更是集體變色。韓小瑩拔劍半寸，被南希仁按住，全金髮臉色鐵青，朱聰笑容消失，柯鎮惡鐵杖重重一頓，青磚地面裂開細紋。
「黃島主！我兄弟七人教徒弟，還輪不到外人指摘！」
「靖兒再不成器，也是我柯鎮惡的弟子。你辱他，便是辱我江南六怪！」
話音落下，六人同時起身。
韓寶駒、南希仁踏前半步，與柯鎮惡並肩。
朱聰、全金髮、韓小瑩稍後半步，成犄角之勢。
雖未亮兵刃，但那同仇敵愾的氣勢，已如出鞘利劍！
陸乘風想勸，但輪椅動彈不得，急得額頭冒汗。
「諸位！恩師！且慢...」
黃藥師穩坐主位，面對六怪逼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只緩緩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聲音冷澈如冰：
「要動手？」
三個字，氣壓全場。
江南六怪呼吸一窒。
他們不怕黃藥師，但真要動手...勝負毫無懸念，且勢必牽連郭靖。
燭火噼啪燃燒，時間滴答流逝。
每一息都像拉長的弓弦，繃到極致。
終於，黃藥師放下茶盞，站起身。
目光越過六怪，落在黃蓉臉上，語氣不容置疑。
「蓉兒。」
「玩也玩夠了，鬧也鬧過了。今日，隨我回島。」
說完，便拂袖轉身，絲毫沒給黃蓉拒絕的機會。
「我不回去！」黃蓉後退一步，聲音尖利。
她一把抓住郭靖袖子，「我要和靖哥哥在一起」
黃藥師轉身，目光如寒冰，釘在黃蓉臉上。
「你再說一遍？」
聲音很輕，但那股壓抑的怒意，讓空氣溫度驟降。
黃蓉昂起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它掉下來。
「我說...我喜歡靖哥哥」
「他去哪兒，我去哪兒！」
「轟~」黃藥師周身氣場猛然爆發！
青袍無風自動，燭火瘋狂搖曳，離得最近的茶盞咔嚓裂開一道細紋。
他盯著郭靖，眼神里的殺意，再無遮掩。
「就為這小子？」
郭靖渾身汗毛倒豎，那是被洪荒猛獸鎖定的本能恐懼。
但他沒退，反而踏前半步，將黃蓉擋在身後。
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堵牆。
「黃島主...」他聲音發乾，卻努力讓自己每個字都清晰。
「我對蓉兒是真心的，我會保護她，用命保護！」
憨厚笨拙，卻斬釘截鐵。
黃藥師笑了。
「保護？」
他重複這兩個字，像聽到天下最可笑的事。
「就憑你？」
話音未落，柯鎮惡鐵杖橫攔，聲音沉硬如鐵。
「黃島主！」
「兒女之事，強求不得。蓉兒姑娘既然不願回島，何必苦苦相逼？」
韓小瑩接口，語氣稍緩，但立場鮮明：
「郭靖雖非俊傑，但絕非歹人。他們少年相交，彼此扶持，並無過錯。」
黃藥師根本不看六怪，目光落回黃蓉臉上。
「就為這小子，你連爹都不要了？」
黃蓉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鬆開郭靖衣袖，上前兩步，直直看著父親：
「我要爹！也要靖哥哥！」
「為什麼非要選？為什麼不能都要？」
她聲音發顫，卻不肯退：
「爹，你講不講道理？」
「道理？」黃藥師嗤笑，他忽然抬手，玉簫指向郭靖：
「這小子，粗蠢木訥，武功平平。哪一點配得上我黃藥師的女兒？」
「你跟著他，能有什麼前程？能得什麼快活？」
郭靖臉漲得通紅，拳頭在身側捏緊，他想反駁，可黃藥師說的...好像都是實話。
自己確實笨，確實不如歐陽公子，確實只是個草原長大的窮小子。
韓寶駒脾氣火爆，直接吼道：
「配不配得上，你說了不算！蓉兒姑娘自己喜歡，那就是配得上！」
陸乘風看向黃藥師，他聲音發顫：
「恩師...弟子斗膽，請您聽我一言。」
「師妹年幼，性情跳脫，這不錯。」
「可她重情重義，寧折不彎。這性子，與恩師您如出一轍啊！」
「您今日若強行帶她離島，她表面或會順從，可心裡必生怨懟。」
「父女之間，一旦生了隔閡，再想彌補，難如登天。」
「恩師愛女之心，天地可鑑。您為她謀劃前程，怕她所託非人，弟子明白。」
「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用強。」
「強行帶走，或許能得她一時聽話。可若因此釀成父女反目，乃至終生憾事。」
「恩師，您捨得嗎？」
最後一句像一根針，精準刺進黃藥師心底最軟處。
黃藥師沉默了。
他目光從陸乘風懇切的臉上移開，落到黃蓉身上。
女兒還站在那裡，眼淚汪汪，卻咬著嘴唇不肯哭出聲。那倔強的模樣像極了她娘。
想起亡妻，他心頭那堵冰牆，裂開一道細縫。
父女反目，終生憾事。
八個字，在他腦子裡反覆迴蕩。
他一生孤傲，不在乎世人眼光，可若連女兒都離心...周身那股凌厲逼人的氣勢，悄無聲息地收斂了三分。
黃蓉察覺父親氣息微變，當即抓住機會。
語氣從倔強，轉為一種混合著委屈、狡黠和討好的複雜調子。
「爹~」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你嫌靖哥哥笨，嫌他武功不如你法眼，嫌他配不上我。」
「可你總得...給他個機會吧？」
黃藥師垂眼看她，沒說話，黃蓉趁熱打鐵：
「我們各退一步，好不好？」
「你給他設個考驗！如果他做到了，證明他值得我託付，你就不再阻撓。」
「如果他做不到...那我就聽你安排，再也不任性！」
黃藥師沉默了足足十息。
「機會？好，我便給你這個機會。」
他目光轉向郭靖，上下打量，像在看一件待估的貨物：
「我也不設虛無縹緲之標，歐陽克是你見過的。」
「此人年紀與你相仿，出身西域白駝山，武功、才智、風度，皆可作比。」
黃藥師聲音繼續，冰冷如刀：
「我給你三個月時間。」
「三個月內，你需尋到歐陽克，並與他一同赴桃花島。」
「屆時，我親自設局考較。若你能堂堂正正勝過歐陽克，我便不再阻攔你二人交往。」
「若勝不過...從此天涯陌路，你不得再糾纏蓉兒。」
話音落下，郭靖臉色發白，他清楚秦劍的實力。
能隔空施展無形劍氣救下他們，縱使自己如今學了降龍十八掌，也未必是其對手。
郭靖喉嚨發乾，卻也別無辦法，只能深吸一口氣。
胸腔里那股屬於草原漢子的悍勇，猛地沖了上來。
他踏前一步，抱拳躬身。
「晚輩接此約定。三個月後，桃花島見。」
黃蓉立刻接口，聲音清脆：
「爹，一言為定！」
黃藥師看著兩人，眼中譏誚未散，他根本不信郭靖能做到。
但這提議至少能讓黃蓉心服口服地跟他回去，免於當下衝突。
至於三個月後...郭靖必敗，蓉兒自然死心。
「好。」他不再多言，袖袍一卷。
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道裹住黃蓉，將她輕輕帶至身邊。
「走。」
黃蓉猝不及防，只來得及回頭與郭靖目光相撞。
那一瞬，千言萬語。
兩人離去良久，郭靖還愣愣站在原地，知道肩膀被人重重一拍。
韓寶駒大嗓門響起：
「靖兒！怕什麼！那歐陽克不過是個倚仗家世、貪花好色的紈絝！武功再高，能高到哪兒去？」
柯鎮惡拄杖上前，沉聲道：
「不錯。我兄弟六人，這三月便陪你尋他、擒他！定讓你堂堂正正勝他！」
朱聰搖開摺扇，語氣從容：
「靖兒，你如今已得洪老前輩傳授降龍掌，武功大進。那歐陽克年紀與你相仿，就算從娘胎里練起，又能強到何處？」
「三個月，足夠了。」
全金髮、南希仁、韓小瑩紛紛點頭，個個摩拳擦掌。
擒拿淫賊歐陽克，既是為師侄爭取幸福，也是行俠仗義，一舉兩得。
郭靖話堵在喉嚨里，吐不出，咽不下。
他該怎麼告訴師父們，歐陽克不是淫賊，是多次救自己與蓉兒的恩人？
他武功之高，恐不在五絕之下？
他深藏不露，所圖甚大，絕非簡單惡徒？
這些話說出來，師父們會信嗎？
郭靖最終只是低下頭，悶聲道：
「師父...我們先設法尋他蹤跡再說。」
江南六怪對視一眼，只當徒兒是緊張，並未深想。
柯鎮惡點頭：「好，那就先尋人。」
陸乘風早已恢復莊主氣度，拱手道：
「郭少俠之事，陸某義不容辭。」
「我歸雲莊在太湖乃至江南水路，耳目頗廣。我即刻傳令，命所有眼線留意白駝山特徵之人、西域裝扮隊伍，以及趙王府相關動向。」
「一有蛛絲馬跡，即刻來報。」
郭靖抱拳深深一揖：
「多謝陸莊主！」
陸乘風擺手：
「應當的。黃師妹與我同門，她的終身大事，我豈能坐視？」
他頓了頓，又道：
「此外，歐陽克身為趙王府客卿，或與金國官府仍有牽連。可從趙王府近期動向、金國與蒙古使節往來等事入手探查。」
郭靖記在心裡。
他決定暫駐歸雲莊，依託陸家莊勢力搜集情報，同時自己也外出探訪。
但內心深處，他真正的計劃是...找到秦劍，坦誠困境。請他相助！
這念頭大膽得近乎荒謬，可郭靖別無選擇。
他只能賭，賭秦劍此前多次出手相助，是真的在投資自己；賭他會願意再幫一次，哪怕是為了某種更大的圖謀。
子時三刻。
太湖西岸，蘆葦盪深處。
濃霧如乳，從墨黑的水面升騰瀰漫，吞噬了遠處歸雲莊的零星燈火。
兩條快船，如幽靈般泊在葦叢陰影里。
船身隨水波輕晃，卻不聞半點人聲。
秦劍站在第一條船的船頭，月白錦袍在霧中暈開一片朦朧的光。他雙手負在身後，目光穿透濃霧，望向西北方向的水道。
那裡，是蒙古使者拖雷船隊必經之路。
完顏洪烈的情報很準：拖雷輕裝簡從，只帶十餘護衛，乘兩艘中型客船，今夜子時前後穿過太湖，取道運河北上臨安。
目的是與南宋宰相史彌遠密談，締結南北夾擊金國的盟約。
「歐陽兄，都布置妥了。」身後傳來楊康壓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楊康錦袍玉帶的貴氣被夜色削去大半，只剩一張年輕卻緊繃的臉。
「八名水鬼已潛入水下，專候船底。東側葦叢埋伏了六名弓手，用的是浸油火箭，聽號令便發。你我率剩餘十人，乘這兩條快船截擊。」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一切都按歐陽兄先前規劃的來。」
語氣里，沒了往日那份刻意維持的驕矜，取而代之的是順從。
一連串的失敗，早已磨掉了楊康最初的倨傲。
親眼目睹秦劍在黃藥師掌下護住自己之後，他心底那點不服與猜忌，已轉化為清晰的敬畏。
秦劍微微頷首。
後世皆知，聯蒙滅金，是南宋最致命的戰略失誤。金國固然是世仇，但失去金國作為屏障，直面橫掃歐亞的蒙古鐵騎，南宋那點羸弱的兵力，根本不堪一擊。
完顏洪烈讓他與楊康攔截拖雷，是想破壞蒙宋結盟，保全金國。
這實際符合大宋的利益，也符合秦劍自己的利益。
白駝山要在亂世中崛起，必須在宋、金、蒙三國的夾縫裡，找到最有利的生存與發展空間。
最好的局面，是宋金同時消耗蒙古的鋒芒，為白駝山的發育爭取時間。
所以，拖雷不能見到史彌遠。
蒙宋盟約，必須在此中斷。
「爹！靖哥哥他救過我！他武功也好，為人正直，他...」
「武功好？」黃藥師嗤笑。
「若不是那歐陽克沒有出手，你們怕是連一招都撐不過！」
他昨夜隱在暗處，將聽雨軒內那場短暫交鋒看得清楚。
郭靖掌法剛猛，足以躋身一流高手行列，但跟秦劍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在黃蓉頭上。
「砰~」韓寶駒拍案而起，椅子被帶得哐當後退。
「黃島主！我徒弟雖笨，但心地純善，武功也是一招一式苦練出來的。你看不上便罷，何必出口傷人？」
柯鎮惡更是鐵杖頓地，聲音沉硬。
「靖兒，回來。」
「人家是武林前輩，眼界高，咱們不必高攀。」
黃藥師眼皮微抬，目光如刀，掃過六怪。
「江南七怪？哦，現在是六位。」
「你們教出這等榆木疙瘩，還引以為豪？」
「難怪蓉兒跟著他，越發胡鬧。」
郭靖臉漲得通紅，拳頭捏緊，指甲掐進掌心。
黃蓉跺腳：「爹，你憑什麼這麼說靖哥哥？！」
江南六怪更是集體變色。韓小瑩拔劍半寸，被南希仁按住，全金髮臉色鐵青，朱聰笑容消失，柯鎮惡鐵杖重重一頓，青磚地面裂開細紋。
「黃島主！我兄弟七人教徒弟，還輪不到外人指摘！」
「靖兒再不成器，也是我柯鎮惡的弟子。你辱他，便是辱我江南六怪！」
話音落下，六人同時起身。
韓寶駒、南希仁踏前半步，與柯鎮惡並肩。
朱聰、全金髮、韓小瑩稍後半步，成犄角之勢。
雖未亮兵刃，但那同仇敵愾的氣勢，已如出鞘利劍！
陸乘風想勸，但輪椅動彈不得，急得額頭冒汗。
「諸位！恩師！且慢...」
黃藥師穩坐主位，面對六怪逼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只緩緩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聲音冷澈如冰：
「要動手？」
三個字，氣壓全場。
江南六怪呼吸一窒。
他們不怕黃藥師，但真要動手...勝負毫無懸念，且勢必牽連郭靖。
燭火噼啪燃燒，時間滴答流逝。
每一息都像拉長的弓弦，繃到極致。
終於，黃藥師放下茶盞，站起身。
目光越過六怪，落在黃蓉臉上，語氣不容置疑。
「蓉兒。」
「玩也玩夠了，鬧也鬧過了。今日，隨我回島。」
說完，便拂袖轉身，絲毫沒給黃蓉拒絕的機會。
「我不回去！」黃蓉後退一步，聲音尖利。
她一把抓住郭靖袖子，「我要和靖哥哥在一起」
黃藥師轉身，目光如寒冰，釘在黃蓉臉上。
「你再說一遍？」
聲音很輕，但那股壓抑的怒意，讓空氣溫度驟降。
黃蓉昂起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它掉下來。
「我說...我喜歡靖哥哥」
「他去哪兒，我去哪兒！」
「轟~」黃藥師周身氣場猛然爆發！
青袍無風自動，燭火瘋狂搖曳，離得最近的茶盞咔嚓裂開一道細紋。
他盯著郭靖，眼神里的殺意，再無遮掩。
「就為這小子？」
郭靖渾身汗毛倒豎，那是被洪荒猛獸鎖定的本能恐懼。
但他沒退，反而踏前半步，將黃蓉擋在身後。
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堵牆。
「黃島主...」他聲音發乾，卻努力讓自己每個字都清晰。
「我對蓉兒是真心的，我會保護她，用命保護！」
憨厚笨拙，卻斬釘截鐵。
黃藥師笑了。
「保護？」
他重複這兩個字，像聽到天下最可笑的事。
「就憑你？」
話音未落，柯鎮惡鐵杖橫攔，聲音沉硬如鐵。
「黃島主！」
「兒女之事，強求不得。蓉兒姑娘既然不願回島，何必苦苦相逼？」
韓小瑩接口，語氣稍緩，但立場鮮明：
「郭靖雖非俊傑，但絕非歹人。他們少年相交，彼此扶持，並無過錯。」
黃藥師根本不看六怪，目光落回黃蓉臉上。
「就為這小子，你連爹都不要了？」
黃蓉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鬆開郭靖衣袖，上前兩步，直直看著父親：
「我要爹！也要靖哥哥！」
「為什麼非要選？為什麼不能都要？」
她聲音發顫，卻不肯退：
「爹，你講不講道理？」
「道理？」黃藥師嗤笑，他忽然抬手，玉簫指向郭靖：
「這小子，粗蠢木訥，武功平平。哪一點配得上我黃藥師的女兒？」
「你跟著他，能有什麼前程？能得什麼快活？」
郭靖臉漲得通紅，拳頭在身側捏緊，他想反駁，可黃藥師說的...好像都是實話。
自己確實笨，確實不如歐陽公子，確實只是個草原長大的窮小子。
韓寶駒脾氣火爆，直接吼道：
「配不配得上，你說了不算！蓉兒姑娘自己喜歡，那就是配得上！」
陸乘風看向黃藥師，他聲音發顫：
「恩師...弟子斗膽，請您聽我一言。」
「師妹年幼，性情跳脫，這不錯。」
「可她重情重義，寧折不彎。這性子，與恩師您如出一轍啊！」
「您今日若強行帶她離島，她表面或會順從，可心裡必生怨懟。」
「父女之間，一旦生了隔閡，再想彌補，難如登天。」
「恩師愛女之心，天地可鑑。您為她謀劃前程，怕她所託非人，弟子明白。」
「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用強。」
「強行帶走，或許能得她一時聽話。可若因此釀成父女反目，乃至終生憾事。」
「恩師，您捨得嗎？」
最後一句像一根針，精準刺進黃藥師心底最軟處。
黃藥師沉默了。
他目光從陸乘風懇切的臉上移開，落到黃蓉身上。
女兒還站在那裡，眼淚汪汪，卻咬著嘴唇不肯哭出聲。那倔強的模樣像極了她娘。
想起亡妻，他心頭那堵冰牆，裂開一道細縫。
父女反目，終生憾事。
八個字，在他腦子裡反覆迴蕩。
他一生孤傲，不在乎世人眼光，可若連女兒都離心...周身那股凌厲逼人的氣勢，悄無聲息地收斂了三分。
黃蓉察覺父親氣息微變，當即抓住機會。
語氣從倔強，轉為一種混合著委屈、狡黠和討好的複雜調子。
「爹~」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你嫌靖哥哥笨，嫌他武功不如你法眼，嫌他配不上我。」
「可你總得...給他個機會吧？」
黃藥師垂眼看她，沒說話，黃蓉趁熱打鐵：
「我們各退一步，好不好？」
「你給他設個考驗！如果他做到了，證明他值得我託付，你就不再阻撓。」
「如果他做不到...那我就聽你安排，再也不任性！」
黃藥師沉默了足足十息。
「機會？好，我便給你這個機會。」
他目光轉向郭靖，上下打量，像在看一件待估的貨物：
「我也不設虛無縹緲之標，歐陽克是你見過的。」
「此人年紀與你相仿，出身西域白駝山，武功、才智、風度，皆可作比。」
黃藥師聲音繼續，冰冷如刀：
「我給你三個月時間。」
「三個月內，你需尋到歐陽克，並與他一同赴桃花島。」
「屆時，我親自設局考較。若你能堂堂正正勝過歐陽克，我便不再阻攔你二人交往。」
「若勝不過...從此天涯陌路，你不得再糾纏蓉兒。」
話音落下，郭靖臉色發白，他清楚秦劍的實力。
能隔空施展無形劍氣救下他們，縱使自己如今學了降龍十八掌，也未必是其對手。
郭靖喉嚨發乾，卻也別無辦法，只能深吸一口氣。
胸腔里那股屬於草原漢子的悍勇，猛地沖了上來。
他踏前一步，抱拳躬身。
「晚輩接此約定。三個月後，桃花島見。」
黃蓉立刻接口，聲音清脆：
「爹，一言為定！」
黃藥師看著兩人，眼中譏誚未散，他根本不信郭靖能做到。
但這提議至少能讓黃蓉心服口服地跟他回去，免於當下衝突。
至於三個月後...郭靖必敗，蓉兒自然死心。
「好。」他不再多言，袖袍一卷。
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道裹住黃蓉，將她輕輕帶至身邊。
「走。」
黃蓉猝不及防，只來得及回頭與郭靖目光相撞。
那一瞬，千言萬語。
兩人離去良久，郭靖還愣愣站在原地，知道肩膀被人重重一拍。
韓寶駒大嗓門響起：
「靖兒！怕什麼！那歐陽克不過是個倚仗家世、貪花好色的紈絝！武功再高，能高到哪兒去？」
柯鎮惡拄杖上前，沉聲道：
「不錯。我兄弟六人，這三月便陪你尋他、擒他！定讓你堂堂正正勝他！」
朱聰搖開摺扇，語氣從容：
「靖兒，你如今已得洪老前輩傳授降龍掌，武功大進。那歐陽克年紀與你相仿，就算從娘胎里練起，又能強到何處？」
「三個月，足夠了。」
全金髮、南希仁、韓小瑩紛紛點頭，個個摩拳擦掌。
擒拿淫賊歐陽克，既是為師侄爭取幸福，也是行俠仗義，一舉兩得。
郭靖話堵在喉嚨里，吐不出，咽不下。
他該怎麼告訴師父們，歐陽克不是淫賊，是多次救自己與蓉兒的恩人？
他武功之高，恐不在五絕之下？
他深藏不露，所圖甚大，絕非簡單惡徒？
這些話說出來，師父們會信嗎？
郭靖最終只是低下頭，悶聲道：
「師父...我們先設法尋他蹤跡再說。」
江南六怪對視一眼，只當徒兒是緊張，並未深想。
柯鎮惡點頭：「好，那就先尋人。」
陸乘風早已恢復莊主氣度，拱手道：
「郭少俠之事，陸某義不容辭。」
「我歸雲莊在太湖乃至江南水路，耳目頗廣。我即刻傳令，命所有眼線留意白駝山特徵之人、西域裝扮隊伍，以及趙王府相關動向。」
「一有蛛絲馬跡，即刻來報。」
郭靖抱拳深深一揖：
「多謝陸莊主！」
陸乘風擺手：
「應當的。黃師妹與我同門，她的終身大事，我豈能坐視？」
他頓了頓，又道：
「此外，歐陽克身為趙王府客卿，或與金國官府仍有牽連。可從趙王府近期動向、金國與蒙古使節往來等事入手探查。」
郭靖記在心裡。
他決定暫駐歸雲莊，依託陸家莊勢力搜集情報，同時自己也外出探訪。
但內心深處，他真正的計劃是...找到秦劍，坦誠困境。請他相助！
這念頭大膽得近乎荒謬，可郭靖別無選擇。
他只能賭，賭秦劍此前多次出手相助，是真的在投資自己；賭他會願意再幫一次，哪怕是為了某種更大的圖謀。
子時三刻。
太湖西岸，蘆葦盪深處。
濃霧如乳，從墨黑的水面升騰瀰漫，吞噬了遠處歸雲莊的零星燈火。
兩條快船，如幽靈般泊在葦叢陰影里。
船身隨水波輕晃，卻不聞半點人聲。
秦劍站在第一條船的船頭，月白錦袍在霧中暈開一片朦朧的光。他雙手負在身後，目光穿透濃霧，望向西北方向的水道。
那裡，是蒙古使者拖雷船隊必經之路。
完顏洪烈的情報很準：拖雷輕裝簡從，只帶十餘護衛，乘兩艘中型客船，今夜子時前後穿過太湖，取道運河北上臨安。
目的是與南宋宰相史彌遠密談，締結南北夾擊金國的盟約。
「歐陽兄，都布置妥了。」身後傳來楊康壓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楊康錦袍玉帶的貴氣被夜色削去大半，只剩一張年輕卻緊繃的臉。
「八名水鬼已潛入水下，專候船底。東側葦叢埋伏了六名弓手，用的是浸油火箭，聽號令便發。你我率剩餘十人，乘這兩條快船截擊。」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一切都按歐陽兄先前規劃的來。」
語氣里，沒了往日那份刻意維持的驕矜，取而代之的是順從。
一連串的失敗，早已磨掉了楊康最初的倨傲。
親眼目睹秦劍在黃藥師掌下護住自己之後，他心底那點不服與猜忌，已轉化為清晰的敬畏。
秦劍微微頷首。
後世皆知，聯蒙滅金，是南宋最致命的戰略失誤。金國固然是世仇，但失去金國作為屏障，直面橫掃歐亞的蒙古鐵騎，南宋那點羸弱的兵力，根本不堪一擊。
完顏洪烈讓他與楊康攔截拖雷，是想破壞蒙宋結盟，保全金國。
這實際符合大宋的利益，也符合秦劍自己的利益。
白駝山要在亂世中崛起，必須在宋、金、蒙三國的夾縫裡，找到最有利的生存與發展空間。
最好的局面，是宋金同時消耗蒙古的鋒芒，為白駝山的發育爭取時間。
所以，拖雷不能見到史彌遠。
蒙宋盟約，必須在此中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