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不弱五絕裘千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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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篷船靠岸。

  碼頭青石砌得整齊,纜樁上拴著七八條快船,船身刷著桐油,在陽光下泛著暗光。

  黃蓉抬眼看向眼前的莊院,高牆灰瓦,門樓氣派。

  但吸引她的是路。從碼頭到正門,一條青石板路蜿蜒向上,兩旁植著翠竹。

  路不直,左繞右拐,看似隨意,可她一眼看去,心頭就跳了一下。

  「艮位轉巽,巽接離...」這路的走勢,分明暗合八卦方位!

  雖不及桃花島上的陣法精妙繁複,但那股人為布置的味道,她太熟了。

  像看到一個簡化版的桃花島迷宮。

  郭靖察覺她停頓,低聲問:「蓉兒?」

  「沒事。」

  黃蓉搖頭,垂下眼繼續往前走,但藏在劉海下的眸子卻悄悄轉動,掃過沿途每一處細節。

  假山堆疊的方位,迴廊轉折的角度,甚至牆角一叢芭蕉栽種的位置...都透著一股刻意安排的彆扭。

  不是難看,是太講究!

  講究得不像尋常富貴人家的園林,倒像學過陣法的人,擺弄出來的練習之作。

  張頭在前引路,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

  是個寬敞的前院,地面鋪著水磨方磚,正中一棵老槐,枝葉如蓋。

  槐樹下,幾個莊丁正在練拳,呼喝聲整齊有力。

  陸冠英率先迎了出來。

  他約莫二十三四歲,一身青色勁裝,腰懸長劍,面容俊朗,步履沉穩。

  見到張頭帶來的幾人,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抱拳道:

  「幾位遠來辛苦。在下陸冠英,家父正在書房會客,命我先來接待。」

  他目光掃過眾人,在郭靖身上多停了半息...這漢子骨架粗大,站姿如松,太陽穴微鼓,絕不是普通莊稼漢。

  陸冠英心裡留了意,面上卻不露,側身虛引:「請廳內用茶。」

  眾人隨他走進正廳。

  廳內陳設雅致,紫檀桌椅,牆上掛著山水畫,博古架上擺著幾件瓷器。

  黃蓉一進門,目光就被西牆那幅畫吸引了。

  畫的是月夜江景,孤舟蓑笠翁。筆法疏淡,意境清冷。

  最奇的是題詩的位置和字體,偏居一角,字跡瘦硬,帶著一股孤峭之氣。

  這構圖習慣,這字...同樣的熟悉感。

  陸冠英招呼眾人落座,丫鬟奉上茶點。

  「聽張頭說,幾位是從北邊逃難而來,想在太湖尋個安身之處?」

  楊鐵心起身抱拳道:「正是。叨擾貴莊,實在慚愧。」

  「楊兄客氣。」陸冠英擺手,「太湖周邊地廣人稀,安置幾戶人家不難。」

  陸冠英正要再問,廳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一個莊丁匆匆進來,附在陸冠英耳邊低語幾句。

  陸冠英臉色微變,起身道:「諸位稍坐,莊中有貴客正在演示絕技,家父喚我前去。失陪片刻。」

  他說完便快步離去,廳內一時安靜。

  黃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睛卻瞟向廳外。

  方才那莊丁說話聲雖低,她還是聽到了幾個字:

  裘老前輩、展示神功...

  她心思轉動,放下茶盞對郭靖使了個眼色,起身道:「大伯,我出去透透氣。」

  郭靖會意,也跟著站起:「我陪你。」

  兩人走出正廳,沿著迴廊緩步而行。

  喧譁聲從東側院落傳來,夾雜著驚嘆和掌聲。

  黃蓉循聲走去,郭靖緊跟其後。

  穿過一道拱門,眼前是個練武場。

  場邊圍了十幾個人,多是莊丁打扮,也有幾個像客卿模樣。

  場中央,站著兩個人。

  一個坐在竹榻上,約莫五十來歲,面容清癯,雙腿蓋著薄毯,想必就是莊主陸乘風。

  另一個站在他面前,是個矮胖老者,身穿葛布長袍,頜下留著山羊鬍,面色紅潤,正負手而立,一副高人模樣。


  矮胖老者忽然深吸一口氣,胸膛鼓起。

  然後,他緩緩張口。

  一縷白色煙霧,從他口中裊裊吐出,初時細如絲線,漸漸擴散,竟在他面前形成一團巴掌大的霧球,懸浮不散!

  「嘶~」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

  「裘老前輩內力竟已臻化境,能將水汽逼出體外,凝而不散!」一個客卿模樣的人驚嘆。

  陸乘風坐在竹榻上,眼中也露出震撼之色,拱手道:「裘老前輩神功,乘風佩服。」

  矮胖老者得意地捋了捋鬍鬚,「雕蟲小技,不足掛齒。」

  他彎腰從腳邊拿起兩塊青磚,又道:

  「陸莊主請看。」

  雙手握住磚塊暗暗運勁,臉色漸漸漲紅。

  只聽「喀嚓」幾聲輕響,磚塊表面出現裂紋,接著碎成粉末!簌簌從他指縫間落下。

  粉末細膩,堆在地上像一小撮麵粉。

  「好!」讚嘆聲更響了。

  「這手內力震物的功夫,簡直出神入化!」

  裘千丈拍拍手上灰塵,傲然道:「這算什麼?老夫兄長裘千仞,鐵掌功夫已臻絕頂,便是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也未必能勝他。」

  他看向陸乘風,語氣轉為深沉:「陸莊主,你歸雲莊雖雄踞太湖,但江湖風波險惡。近日老夫聽聞,那黑風雙煞似有尋仇之意...莊主雙腿不便,若無人相助,恐難應付啊。」

  陸乘風拱手道:「還請前輩指點。」

  裘千丈正要開口,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迴廊下站著兩人。

  一個面黃肌瘦的少女,一個憨厚壯實的青年。

  他心中不屑,只當是莊中下人,便不再理會,繼續對陸乘風道:「老夫與兄長有些交情,若莊主有意,我可代為引薦。有鐵掌幫庇護,莫說黑風雙煞,便是五絕親至,也得掂量掂量。」

  他這話說得狂妄,但配合方才的絕技,竟無人質疑。

  陸乘風沉吟不語,顯然在權衡。

  迴廊下。

  黃蓉盯著裘千丈,眼睛微微眯起。

  煙霧...顏色太白,質地太稠。真正內力蒸騰水汽,該是淡薄透明,哪有這般凝實?

  還有那磚粉,她目光落在地上那堆粉末上。

  太細了,細得不正常。內力震碎磚石,該有大小不一的顆粒。

  這般均勻,倒讓她想起桃花島藏書里記載的一種戲法:用醋浸泡過的磚坯,曬乾後看似堅硬,實則內里酥脆,稍用力便能捏碎成粉。

  至於煙霧,她鼻子動了動,隱約聞到一絲極淡的硫磺味。

  是了,,翻開下一頁,就是另一個世界。定是口中含著特製藥丸,遇熱氣便化煙吐出。

  想通關節,黃蓉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但她初來乍到,這裘老前輩與陸莊主關係如何,她不清楚。貿然揭穿,恐生枝節。

  場中,裘千丈又開始高談闊論。

  「東邪黃藥師,武功雖高,但性情乖張,不通人情。他那落英神劍掌,看似繁複,實則華而不實,破綻就在第三式與第七式的銜接處...」

  他滔滔不絕,將五絕武功逐一點評,說得頭頭是道。

  周圍人聽得頻頻點頭,黃蓉卻越聽越想笑。

  這人說的破綻,全是外行臆測!

  爹爹的落英神劍掌,她從小看到大,哪有什麼第三式與第七式銜接不暢的問題?

  這騙子,連編謊話都編不圓。

  她正想著,陸冠英走到陸乘風身邊,低語幾句。

  陸乘風點頭,對裘千丈拱手道:「前輩,莊中來了一撥客人,乘風需去接待。前輩方才所言,乘風會慎重考慮。」

  裘千丈大度地擺手:「莊主自便。老夫便在莊中小住幾日,莊主何時想通了,隨時來找我。」

  陸乘風吩咐陸冠英好生招待,自己則由兩名莊丁抬起竹榻,往正廳方向去。

  黃蓉和郭靖見狀,也悄悄退回正廳。

  片刻後,陸乘風被抬進廳中。

  他目光掃過眾人,在黃蓉臉上頓了頓,隨即露出溫和笑容:


  「讓諸位久等了。在下陸乘風,忝為本庄莊主。」

  楊鐵心等人連忙起身見禮。

  重新落座後,陸乘風問道:「聽冠英說,幾位欲在太湖安家?」

  楊鐵心點頭:「是,北邊兵禍連連,實在待不下去了。」

  「理解。」陸乘風嘆息,「如今這世道...不知幾位原本是做何營生?」

  這話問得自然,像是尋常寒暄。

  楊鐵心道:「早年跑過鏢,後來做些小買賣。」

  陸乘風點頭,目光轉向黃蓉和郭靖:「這兩位是?」

  「侄女,侄女婿。」楊鐵心按事先說好的介紹。

  陸乘風看向黃蓉,忽然道:「姑娘方才在院中觀看,覺得那位裘老前輩的功夫如何?」

  黃蓉心中一凜,這陸莊主,好敏銳的眼力。

  方才她和郭靖站在迴廊陰影里,竟也被他注意到了。

  她垂下眼,做出怯生生的模樣:「小女子不懂武功,只覺得...那位老爺爺能口吐煙霧,好生厲害。」

  陸乘風笑了笑,沒再追問,轉而談起太湖風物。

  他學識淵博,從湖鮮特產講到歷代文人詠太湖的詩句,娓娓道來。

  黃蓉起初還裝著懵懂,但聽著聽著,有些忍不住了。

  當陸乘風提到北宋范仲淹的《太湖》詩時,她下意識接了一句:「范希文『洞庭青草,近中秋』寫的是洞庭,非太湖。詠太湖的,當屬皮日休『三萬六千頃,千春臥此中』更貼切。」

  話音落下,陸乘風猛地抬頭,死死盯住黃蓉。

  楊鐵心等人也愕然看向她...這丫頭,怎麼突然掉書袋了?

  黃蓉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裝過頭了!

  她一個「逃難農女」,哪能知道皮日休的詩?

  陸乘風眼神劇烈閃爍,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黃姑娘好學識,不知姑娘可曾讀過李太白『桃花流水杳然去』之句?」

  黃蓉抿唇,不敢再接。

  但陸乘風不等她回答,自顧自念道:「桃花影落飛神劍」

  黃蓉抿唇,不敢再接。

  但陸乘風不等她回答,自顧自念道:「桃花影落飛神劍」

  他聲音很輕,眼睛卻死死盯著黃蓉的臉。

  黃蓉聽到這七個字,渾身一震!

  這是爹爹早年所作半聯,從未外傳,只有桃花島弟子和極親近的人才知道!

  自己此前發現的種種端倪沒錯,對方就是與桃花島有著極深淵源。

  黃蓉沒有猶豫,迎著陸乘風灼灼的目光,從容接道:

  「碧海潮生按玉簫。」

  下聯出口,如石投靜湖。

  陸乘風整個人僵在竹榻上。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清明。

  他看著黃蓉,不再是審視客人的莊主,而像一個漂泊半生、終於見到故鄉來人的遊子。

  「姑娘既能對出此聯,必與我桃花島淵源極深。」陸乘風的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像從肺腑深處擠出,

  「在下...陸乘風。家師,東海桃花島主,姓黃,諱上藥下師。」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膝上的薄毯:

  「我本是師父座下第四弟子。十八年前...因師兄陳玄風、師姐梅超風叛師盜經,師父盛怒之下,將我們剩餘師兄弟四人一併逐出桃花島。」

  說到這裡,他喉嚨哽了一下:

  「我這一雙腿,便是那時被師父...親手打斷的。」

  話音落,楊鐵心倒吸一口涼氣。

  包惜弱掩住口,眼中滿是憐憫。

  郭靖眉頭緊鎖,看向陸乘風的目光里多了深深的敬意,斷了雙腿,卻能建起這般基業,此人意志何其堅韌!

  黃蓉靜靜聽著,臉上笑容漸漸斂去。


  她想起爹爹偶爾醉酒後,望著東海方向沉默的背影;想起島上那些空置的院落...原來如此。

  陸乘風穩了穩心神,轉過頭,重新看向黃蓉,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還有一絲不敢奢望的惶恐:

  「姑娘,你既能脫口對出此聯,又熟知島上種種痕跡。莫非,你是恩師近年新收的弟子?」

  黃蓉迎著他的目光,輕輕搖頭,然後一字一句道:

  「我不是爹爹新收的弟子,我是他唯一的女兒,我叫黃蓉。」

  「黃、蓉...」

  陸乘風喃喃重複這兩個字,像在確認一個遙不可及的傳說。

  他突然掙扎著,用雙臂撐起上半身,拖著毫無知覺的雙腿,竟要從竹榻上翻滾下來。

  「爹」陸冠英驚呼上前。

  黃蓉搶先一步扶住他手臂:「陸師兄」

  陸乘風反手抓住黃蓉的手腕,抓得那樣緊,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他仰頭看著她,淚水終於滾滾而下:

  「師妹,恩師他老人家,可還安好?」

  黃蓉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溫柔:

  「爹爹很好。他雖不提往事,但我知他心裡...從未真正放下你們。」

  她看了一眼陸乘風殘疾的雙腿,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這些年,苦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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