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亢龍有悔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太湖西岸,松江鎮。

  晨霧剛散,水汽還濕漉漉地掛在青石板路上。

  早市已經開了,魚腥味、菜葉味、油炸果子的膩香混在一起,擠滿了整條街。

  街角,一輛半舊的驢車吱呀呀停下。

  郭靖跳下車轅,他臉上抹了黃粉,破氈帽壓得很低,粗布短打沾著泥點,活脫脫一個趕了夜路的莊稼漢。

  他轉身伸手去扶車裡人,黃蓉探出身來。

  蠟黃的臉,顴骨下貼著顆假痣,頭髮胡亂束成歪揪,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裙,肩上還打著補丁。

  只有那雙眼睛,從低垂的劉海縫隙里望出來時,依舊明亮。

  「靖哥哥,就在這兒歇歇腳。」她聲音壓得很低,「買點乾糧,打聽打聽船訊。」

  郭靖點頭,把驢拴在路邊木樁上,兩人混入人群。

  黃蓉挽著個舊竹籃,低頭走路,肩膀微微佝僂,那股靈秀氣斂得乾乾淨淨。

  郭靖跟在她身後半步,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

  黃蓉走到一個魚攤前,蹲下身,手指撥了撥木盆里遊動的銀魚。

  魚身細長,鱗片閃著淡銀的光,尾巴一甩,濺起幾點水珠。

  「老闆娘,這魚怎麼賣?」

  賣魚的婦人抬頭,見是個面黃肌瘦的逃難姑娘,擺手道:「三十文一斤。姑娘,這魚嬌貴,離了太湖活不久,你買了也白搭。」

  黃蓉卻盯著那魚,眼睛微微眯起。

  太湖銀魚,肉質細嫩,腥氣極淡。

  若是配上剛摘的蓴菜,用清雞湯煨了,撒幾粒火腿末...她喉嚨動了動。

  自打易容逃難,頓頓乾糧冷水,嘴裡早淡出鳥來。

  眼下這魚、這水、這晨光,一切都在勾她心裡那根弦。

  「靖哥哥。」她忽然轉頭,對郭靖使了個眼色,「咱們...買兩條罷?」

  郭靖一愣:「蓉兒,咱們不是要省著」

  「就兩條。」黃蓉打斷他,聲音裡帶著點罕見的執拗,「我、我想吃點熱的。」

  郭靖看著她眼睛心一軟,點頭:「好。」

  掏錢買魚,婦人用荷葉包了,遞過來時還嘀咕:「逃難還講究吃鮮,真是...」

  黃蓉不答,接過魚,又轉到菜攤,挑了一小把嫩得能掐出水的蓴菜。

  郭靖跟在她身後,「還要什麼?」

  黃蓉想了想,搖頭:「夠了。找個地方,我做給你吃!」

  兩人穿過街市,在鎮尾找到一間破敗的河神廟。

  廟門半塌,香火早斷了,只剩一尊斑駁的河神像歪在供台上。

  後院有口廢井,井邊堆著些爛柴。

  黃蓉四下看看,「就這兒。」

  她讓郭靖去打水、生火,自己蹲在井邊,就著盆水處理銀魚。

  刀是她隨身帶的短匕,刃口薄而利。

  魚腹剖開,內臟剔除,銀白魚身在晨光里泛著潤澤的光。

  她動作極快,指尖沾了水,卻絲毫不拖泥帶水。

  郭靖抱來柴,點燃火堆。

  「蓉兒。」

  「嗯?」黃蓉頭也不抬,手指捻著蓴菜葉,將最嫩的尖兒掐下來。

  「你...喜歡做菜?」

  黃蓉手上動作頓了頓。

  「不是喜歡,是習慣了。我爹嘴刁,島上啞仆做的菜他總嫌粗糙。我小時候,為了哄他開心,就自己琢磨。後來發現,把食材變成好吃的,比練武有意思。」

  她說著,將蓴菜尖兒放進另一片荷葉,起身走到火堆旁。

  郭靖已經架起個小鐵鍋,水將沸未沸。

  黃蓉將銀魚滑入鍋中。魚身遇熱,微微蜷曲,湯色漸漸轉白。

  她撒了一小撮鹽,又加入蓴菜。熱氣蒸騰起來,帶著魚鮮與菜嫩混合的香氣,清清淡淡的,卻直往人鼻子裡鑽。

  郭靖深吸一口,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黃蓉噗嗤笑了,用木勺攪了攪湯,低聲道:「可惜沒有雞湯。不然這才是真正的蓴菜銀魚羹。」


  她話音未落,廟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響亮的抽鼻聲。

  「吸、嗬!」

  像餓極了的人聞到肉香,那聲音又急又重,帶著股迫不及待的饞勁。

  郭靖渾身肌肉一繃,霍然起身,擋在黃蓉身前。

  一個高大身影,搖搖晃晃走進來。

  來人是個老丐,衣衫襤褸,補丁疊著補丁,卻洗得還算乾淨。

  背上負著個碩大的紅葫蘆,腰間掛個破布袋。

  他頭髮花白,亂蓬蓬披在肩上,一張臉被風霜刻得溝壑縱橫,但那雙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鍋里...亮得駭人。

  他抽著鼻子,一步步挪近,喉結上下滾動,嘴裡含糊念叨:「香!真香!老叫化走南闖北,還沒聞過這麼勾魂的魚羹」

  郭靖警惕地盯著他,腳下微微錯步,擺出守勢。黃蓉卻從郭靖身後探出頭,眨了眨眼。

  「老人家。」她開口「這羹是給我哥哥補身子的,不賣。」

  老丐正是洪七公,聞言臉上皺紋都擠成一團,露出個近乎哀求的表情:「姑娘,行行好。老叫化不白吃,我給錢,給錢!」

  他手忙腳亂在懷裡掏摸,摸出幾枚銅錢,攤在掌心,眼巴巴遞過來。

  黃蓉看著那幾文錢,又看看洪七公的臉,心裡飛快轉著念頭。

  這老丐不尋常,衣衫雖破,步履卻沉實。

  那雙眼睛裡的光,不是餓癆鬼的昏濁,而是精悍內斂。

  還有那紅葫蘆她聽爹爹說過,天下用葫蘆做酒具的乞丐不少,但背這麼大、顏色這么正的...她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九指神丐,洪七公!

  爹爹當年品評天下武功,說過一句:「掌法剛猛第一,當屬洪七。可惜那老叫化貪吃誤事,否則成就當不止於此。」

  她壓下心頭震動,臉上卻不動聲色,依舊那副病弱模樣:「老人家,不是錢的事。我哥哥身子虛,這羹得緊著他。」

  洪七公急得抓耳撓腮,圍著鍋子轉了一圈,目光粘在翻滾的湯麵上撕不下來。

  他忽然蹲下身,湊近鍋邊,深深吸了一口,滿臉陶醉:「蓴菜掐的尖兒,銀魚剔得乾淨,火候...嘿,火候正好!姑娘,你這手藝,哪兒學的?」

  黃蓉垂下眼:「逃難前,在酒樓幫過工。」

  「酒樓?」洪七公搖頭,「酒樓可教不出這手。這羹看起來清淡,鮮味卻全吊出來了,訣竅在哪兒?你說說,你說說!」

  他像個痴迷的食客,追問不休。

  黃蓉心裡越發確定,面上卻露出為難神色,看向郭靖。

  精彩不容錯過:第197章 亢龍有悔全本放送,點擊。

  郭靖雖憨,卻不傻。他看出這老丐非同尋常,但黃蓉沒示意,他便只守著,不說話。

  這時,廟外又傳來腳步聲。

  兩個敞著懷的漢子晃進來,一身酒氣,眼珠子在院裡亂瞟。

  看見黃蓉,其中一個咧開嘴,露出黃牙:「喲,這破廟還有人?小娘子,臉黃是黃了點,手倒是巧,這煮的什麼?給爺嘗嘗?」

  說著,伸手就來掀鍋蓋。

  郭靖一步踏前,擋住他手。那漢子一愣,揮拳就打。

  拳風粗野,直撲郭靖面門。

  郭靖不閃不避,左掌一格,右掌順勢推出,用的是江南七怪所授的南山掌法。

  砰一聲悶響,漢子踉蹌後退,撞在同伴身上。

  兩人對視一眼,罵罵咧咧又撲上來。

  郭靖以一敵二,掌法沉穩,步步為營。

  他內力根基紮實,招式卻略顯僵硬,每一掌都力求到位,反而失了靈動。

  兩個漢子雖無章法,卻仗著蠻力死纏,一時竟斗得難分難解。

  洪七公在旁看著,手裡不知何時多了根雞腿骨,正啃得津津有味。

  他眼睛盯著郭靖掌法,含糊點評:「小子內力有點根底,全真教的底子?可惜,招是死的。南山掌法講究厚重,你使出來,厚是厚了,重卻不夠。哎,那一掌該沉肘,你抬什麼肩?」

  郭靖聞言,心神一分,險些被漢子拳頭擦中臉頰。

  黃蓉見狀,忽然開口,聲音提了幾分:「老人家既看出門道,何不指點一二?若肯教我哥哥一招半式,這鍋羹...全歸您。」


  洪七公啃雞腿的動作一頓,他抬眼看向黃蓉。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帶著試探,也帶著狡黠。

  那層蠟黃膚色,蓋不住她眼底的靈光。

  他忽然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牙齦:「小丫頭,跟老叫化耍心眼?教功夫豈是兒戲?一頓魚羹就想換?」

  黃蓉不慌不忙,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幾塊醃好的火腿,紅白相間,油脂潤澤。

  她將火腿切成薄如紙的片,輕輕鋪在即將出鍋的魚羹上。

  熱氣一蒸,火腿油脂融化,滲入湯中。

  一股更濃郁、更複雜的鮮香,轟然炸開!

  洪七公鼻子猛抽,眼睛直了。

  「這是...三年以上的陳腿!」他聲音發顫,「你怎麼會有?」

  「逃難時順手帶的。」黃蓉輕描淡寫,用木勺將火腿片按入湯中,讓油脂徹底化開,「老人家,這羹現在才算是成了。您若嘗過,就知道剛才那鍋,只是半成品。」

  她說著,舀起一勺,遞到洪七公面前。

  湯色清亮,銀魚如玉,蓴菜碧綠,火腿片如琥珀點綴其間。熱氣裹著鮮香,直撲洪七公面門。

  洪七公喉結劇烈滾動。他盯著那勺羹,又看看黃蓉,再看看鍋里,忽然長嘆一聲,拍腿:「罷了罷了!老叫化這輩子,就栽在這張嘴上了!」

  他伸手,卻不是接勺子,而是指向郭靖:「小子,停手!」

  郭靖聞言,虛晃一掌,退後兩步。兩個漢子還想糾纏,洪七公眼皮一抬,目光如電掃過去:「滾。」

  只一個字,卻帶著股無形威壓。兩個漢子渾身一僵,竟不敢再動,灰溜溜跑了。

  洪七公走到鍋邊,蹲下身,就著鍋沿吸溜了一口魚羹。

  良久之後,他才睜眼看向郭靖。

  「小子,過來。」

  郭靖看向黃蓉。黃蓉微微點頭。

  郭靖走到洪七公面前,抱拳:「前輩。」

  洪七公上下打量他,忽然伸手,在他肩、臂、腰、腿上連拍數下。

  郭靖只覺他掌力不重,卻每一下都拍在關節筋絡要害處,渾身氣血隨之翻湧。

  「根骨不錯。」洪七公收回手,咂咂嘴,「全真教的內功,江南七怪的外功,雜是雜了點,底子還算紮實。就是招太死,心太實。」

  他頓了頓,看向黃蓉:「小丫頭,你哥哥這性子,適合練剛猛路數。老叫化有一套掌法,至剛至堅,天下無雙。但...我只教一招。學不學得會,看他造化。」

  黃蓉眼睛一亮:「一招也行!」

  洪七公哈哈一笑,起身,走到院中空地。

  他身形本有些佝僂,此刻卻陡然挺直,如松如岳。

  「看好了。」他右掌緩緩提起,掌心向天,隨即翻腕,向前平推。

  動作看似簡單,但掌出剎那,院中竟無風自動,地上塵土被無形氣勁捲起,旋成一個小渦。

  「這招叫亢龍有悔。」洪七公聲音沉下來,「降龍十八掌第一式,也是根基。關鍵不在亢龍,在有悔!」

  郭靖凝神細看,似懂非懂。

  洪七公也不多解釋,只道:「你照我做一遍。」

  郭靖依樣畫瓢,提掌、翻腕、推出。

  掌風呼呼,力道剛猛,卻只吹動身前幾步塵土,遠不及洪七公那般氣象。

  洪七公搖頭:「勁發得太盡。記住,『悔』字訣,是留餘地。掌力發三分,留七分。不是收著打,是讓勁力吞吐自如,如潮漲潮落。」

  他走到郭靖身後,手掌按在他背心:「再來。氣沉丹田,走手太陰肺經,至掌心勞宮穴,吐勁時意想掌前有堵牆,勁要透牆而過,卻不讓牆塌。」

  郭靖閉目凝神,依言運功。內力流轉,至掌心時,他心念一動,嘗試著將勃發的勁力收束三分。

  一掌推出。

  「轟!」

  院牆邊一截枯木,應聲而裂。斷口不是粉碎,而是整齊如刀切。

  郭靖愣住,看著自己手掌。

  洪七公眼中閃過一絲訝色,隨即笑道:「有點意思。小子,你心思單純,反倒容易專注。這掌法,或許真適合你。」

  他轉身,看向黃蓉:「小丫頭,這招夠他練三天。三天後,若他能一掌斷碗口粗的樹而樹幹不搖,老叫化再教第二招。」

  黃蓉笑靨如花,將整鍋魚羹端到洪七公面前:「老人家,請。」

  洪七公也不客氣,接過鍋子,盤腿坐下,大口吃喝起來。

  湯汁沾滿鬍鬚,他也渾不在意,吃得嘖嘖有聲。

  郭靖仍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掌,反覆回味剛才那一掌的勁力流轉。

  黃蓉走到他身邊,輕輕碰了碰他手臂。

  「靖哥哥。」她聲音很輕,帶著笑意,「你剛才那一掌,很厲害。」

  郭靖抬頭,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憨厚一笑:「是前輩教得好。」

  「也是你學得認真。」黃蓉頓了頓,望向大口吃喝的洪七公,「這位老人家...咱們遇上貴人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