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鄉間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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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是李戰送進書房的。

  「主人,夫人,少爺小姐們的信到了,還有李勇從鄉下捎回來的幾句話。」

  李文東放下手裡的書,接過那封挺厚的信。李秀兒正好也在書房對帳本,一聽是孩子們的信,立刻湊了過來。

  「快看看,孩子們咋樣了。」李秀兒說。

  李文東拆開信,裡面是六張紙,每張紙上的字跡都還帶著點稚嫩,但寫得很滿。

  他先掃了一眼,然後對李戰說:「去,把輕瑤、晚星她們都叫來,一起看。」

  李戰應聲出去了。

  沒一會兒,蘇輕瑤、林晚星、林晚月、尤莉、林心媚、……十二位妻子都來了,把書房擠得滿滿當當。

  「老公,是子豪他們的信?」蘇輕瑤問。

  「嗯,剛到。」李文東把信紙攤在書桌上,「都看看吧,一人一張,傳著看。」

  李秀兒先拿起李子豪寫的那張。

  「爸,媽,各位媽媽,我們到紅星公社一個星期了。之前寫信說累,現在好像習慣了點。手泡磨破了又長好,現在摸著硬邦邦的。」

  「大哥他們真厲害,不光自己幹活,還帶著村里幾個小伙子,把老舊的犁給改了一下。以前兩頭牛拉都費勁,現在一頭牛就拉得動,王社長都跑來看了,直夸『知青有文化就是不一樣』。」

  「我跟子傑、子昊也跟著學,幫忙遞個扳手、扶個木頭啥的。大哥說,幹活不光用力氣,還得用腦子。」

  李秀兒看完,遞給旁邊的尤莉,嘴裡念叨:「手泡都磨硬了……這孩子。」

  林晚星拿起李雪寫的那張,念出聲:「媽,這裡晚上星星特別亮,比四九城清楚多了。我開始怕黑,現在不怕了。我跟小紅、小霜商量了,想去村里給那些沒上學的娃娃講點故事,就講四九城是啥樣的,講爸爸蓋的大樓。大哥說可以試試,讓我們先準備。」

  尤莉看著李紅寫的信:「我今天幫村東頭的劉大娘算了筆帳。她兒子寄回來多少錢,她買了多少鹽、多少布,自己掰手指頭算半天算糊塗了。我拿紙筆給她一列,她就明白了,拉著我的手說『閨女,你可是幫了大娘大忙了』,還非要塞給我兩個煮雞蛋。我沒要。」

  林心媚看著李霜寫的:「我跟李戰叔叔去公社領了下個月的糧票和補助,學著登記。原來一個村子這麼多人,每個人多少口糧,都要算清楚,差一點都不行。我覺得這活兒挺重要。」

  蘇輕瑤看著李子傑寫的:「爸,我觀察了,大哥他們現在在村里說話,老鄉都願意聽。不是因為他們是誰的兒子,是因為他們真幹了實事,幫了忙。我覺得這個『威信』,是干出來的,不是說出來的。」

  林晚月看著李子昊寫的:「我力氣大,跟著三哥去搬修水渠用的石頭。三哥說,光有蠻力不行,得會使巧勁,找支點。我試了試,果然省勁不少。三哥還說,做人做事也一樣。」

  十二個人,安安靜靜地把六封信傳閱完了。

  書房裡的氣氛有點【沉澱】,最初的擔憂慢慢化開,變成一種複雜的感慨。

  「這幾個孩子……」李秀兒先開口,眼睛有點紅,「信里寫的,跟剛去的時候不一樣了。」

  尤莉點頭:「是不一樣了。不提苦了,提怎麼幹活,怎麼幫人了。」

  林晚星笑了:「雪兒還要給娃娃講故事呢,她以前在家可最怕生。」

  「小紅都會幫人算帳了。」秦沐雪也笑,「在家她可是連自己零花錢都算不清。」

  李文東一直沒說話,等大家都說完了,他才開口:「信都看完了,覺得怎麼樣?」

  蘇輕瑤說:「孩子們長大了。」

  林心媚說:「懂事了。」

  「不光懂事。」李文東拿起李子豪那封信,指著其中一段,「看這句,『大哥說,幹活不光用力氣,還得用腦子』。還有子傑寫的,『威信是干出來的』。這些話,他們在四九城,在咱們這大樓里,學不到。」

  他放下信紙:「這趟讓他們去,去對了。」

  李秀兒問:「那咱們……回封信?」

  「回。」李文東站起身,走到書桌後坐下,鋪開信紙,「不光回信,還得寄點東西。」

  他提起筆,想了想,開始寫。

  「子豪、子傑、子昊、李雪、李紅、李霜:來信均已收悉,家中各位母親亦一同閱過,甚慰。」


  「知爾等已漸適應鄉間生活,手生老繭,能擔微勞,且更可喜者,乃眼中有活,心中有點。協助改良農具、幫算糊塗帳、欲為孩童講故事、學習記工分……此皆將所學所用,落於實處。父心甚慰。」

  「所謂磨礪,非徒然受苦,乃於困頓中開眼,於勞作中得智。爾等兄長所言極是,威信自實幹出,尊重從幫扶來。此理放之四海皆準。」

  「望爾等珍惜此段時光,多學,多問,多思。安全第一,互幫互助。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另附近日所攝全家合影一張,及些許家中糕點,分與兄長及爾等。父字。」

  寫完了,他放下筆,對李秀兒說:「秀兒,去拿點桃酥、雞蛋糕,包好。再去找找,上次拍的全家福,洗出來的那張大的,一起寄去。」

  「哎,好。」李秀兒立刻去辦了。

  蘇輕瑤問:「老公,就寄這些?要不要再帶點別的?孩子們在那兒吃得清淡。」

  李文東搖頭:「夠了。寄太多,反而不好。讓他們知道家裡惦記著就行。」

  他又對李戰說:「信和東西,明天一早寄出去。走快件。」

  「明白。」李戰接過李文東寫好的信。

  妻子們又圍著說了會兒孩子們信里的細節,才各自散去。

  書房裡又剩下李文東和李秀兒。

  李秀兒把包好的點心和照片拿過來,跟信放在一起。

  「老公,你看孩子們信里寫的,龍龍他們還帶著人改農具呢。」李秀兒說,「以前在家,他們哪碰過這些。」

  「碰過才好啊。」李文東看著窗外,「男孩兒,就得經點事,見點世面。老在爹媽翅膀底下,飛不高。」

  他頓了頓:「等他們年底回來,肯定又是另一個樣。」

  李秀兒點點頭,看著那包準備寄走的東西,忽然笑了:「也不知道龍龍他們收到照片,看到咱們這新樓,是啥表情。」

  「啥表情?」李文東也笑了,「估計是傻笑唄。」

  幾天後,紅星公社,李龍三兄弟住的土坯房裡。

  煤油燈的光暈黃黃的,勉強照亮小桌。

  李龍拆開家裡寄來的包裹,先拿出那封厚厚的信。

  「爸回信了!還有東西!」

  李虎和李豹立刻圍了上來。

  三顆腦袋湊在燈下,看信。

  信不長,但每一句他們都看得很慢。

  看到父親說「父心甚慰」,李龍嘴角咧開了。

  看到父親叮囑「安全第一,互幫互助」,李虎點點頭。

  看到最後說附了照片和糕點,李豹已經伸手去掏包裹了。

  「這兒呢!」他拿出一個油紙包,打開,是碼得整整齊齊的桃酥和雞蛋糕,香味一下子飄出來。

  李虎則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張大幅的全家福照片。

  照片上,五層新樓氣派地矗立著,樓前空地上,父親李文東站在中間,十二位母親站在身後,笑容溫婉。前面蹲著、站著的是李子豪、李雪那些在家的弟弟妹妹們,一個個笑得見牙不見眼。

  照片右下角還寫著日期:1970年7月。

  李豹盯著照片,半天沒說話,然後用力吸了吸鼻子:「咱家這樓……真帶勁。」

  李龍看著照片上父母和弟弟妹妹們的笑臉,覺得胸口有點脹脹的,他趕緊眨眨眼,把那股熱意壓下去。

  「收好,收好。」他把照片小心地夾進自己那本已經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里,「以後想家了,就拿出來看看。」

  李虎把糕點重新包好:「明天給子豪他們分點,再給王社長和幫過忙的老鄉送些去。」

  「嗯。」李龍重新坐回桌邊,拿出紙筆,「爸信里問了,也鼓勵了。咱們得再回一封,把最近做的事,好好說說。」

  李虎說:「對,說說咱們搞的那個新犁頭,還有打算入冬前幫村里挖個積肥坑的事。」

  李豹補充:「也問問子豪他們六個,在那邊習慣不習慣,讓大哥給他們支支招。」

  煤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著。

  李龍開始寫,李虎和李豹在旁邊,你一句我一句地補充。

  信寫得很細,寫了怎麼發現舊犁頭費牛力,怎麼畫圖改良,怎麼找鐵匠幫忙打制,試用成功後老鄉們怎麼高興。


  寫了他們接下來的打算,紮根到年底的決心。

  也寫了他們對李子豪六個的關心和建議:下地別硬撐,多喝水,跟老鄉說話實在點,有啥不懂的隨時來問。

  寫完,夜已經深了。

  李龍把信裝好,吹滅了煤油燈。

  兄弟三個躺到炕上,屋裡黑下來,只有窗戶外頭透進來一點點星光。

  李豹忽然小聲說:「哥,我想吃媽做的打滷面了。」

  李虎在黑暗裡笑了:「我想爸書房裡那盆茉莉花的味兒了。」

  李龍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睡吧。年底就回去了。」

  「嗯。」

  土坯房裡安靜下來。

  而在公社另一頭的簡陋招待所里,李子豪六個也還沒睡。

  他們剛跟著李龍三兄弟學了一下午怎麼給新收的玉米棒子脫粒,手指頭現在還有點酸。

  李雪趴在床上,借著蠟燭光,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她在準備要給村里娃娃們講的故事。

  李紅在幫李霜揉手腕,李霜今天學記工分,寫了好多字。

  李子豪對李子傑和李子昊說:「今天大哥說的那個,幹活用巧勁,我好像有點懂了。」

  李子傑說:「二哥說明天帶我們去看看他們改的那個犁,到底咋弄的。」

  李子昊打了個哈欠:「趕緊睡吧,明天還得早起呢。」

  蠟燭吹滅了。

  六個少年少女,在這陌生的鄉下夜晚,懷著各自新鮮又踏實的心事,慢慢睡著了。

  他們還不知道,大哥已經給他們寫好了「生存指南」,而父親在四九城的書房裡,正把他們寫回來的每一張紙,都仔細地收好。

  李文東覺得,這些沾著泥土氣、帶著汗味的字句,比什麼金銀財寶都珍貴。

  這是他的孩子們,真正開始認識這個世界的,第一份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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