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遠方的信
電話掛斷後，書房裡那股因為徹底低調而【沉澱】下來的安靜，又被郵差的鈴聲打破了。
李戰拿著一封信進來：「主人，鄉下又來信了，第五封。」
李文東接過信，信封比前幾封都厚。他拆開，抽出好幾張信紙，是三兄弟輪流寫的。
李龍的字跡最工整：「爸，媽，這封信寫的時候，我們剛跟著老鄉把村東頭那片旱地的水渠給修通了。之前春灌，水總流不到最裡面那幾畝地，老鄉急得嘴角起泡。我們仨琢磨了兩晚上，畫了圖，又跟著幹了整整五天，肩膀都磨破皮了，總算把水道改順暢了。現在水嘩啦啦進去，老鄉拍著我們肩膀說『城裡來的娃娃，中用！』。」
李虎寫的更具體：「爸，你是不知道，這邊地里的活兒是真累。搶收那幾天，天不亮就下地，中午就著鹹菜啃窩頭，手上全是血口子。但我們幫王大爺家收麥子，他非要把家裡攢的雞蛋塞給我們，我們沒要。心裡覺得，這苦吃得值，人家把你當自己人了。」
李豹的話裡帶著點年輕人的意氣：「爸，我們晚上在油燈底下看《毛選》，看《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覺得以前在四九城，真是活在福窩裡不知福。現在腳踩在泥地里，才知道糧食怎麼來的，日子怎麼過的。我們想好了，既然來了，就不能白來，得給這兒留點啥。等開春，我們還想幫村里搞個識字班。」
信的末尾，三兄弟一起寫：「家裡新樓住得可還習慣？我們一切都好，身體倍兒棒，勿念。只是不知歸期何時，但請父母放心，我們定不辱李家門風。」
李文東看完，把信遞給旁邊的李秀兒。
李秀兒看著看著，眼睛就紅了：「這仨傻小子……信里光說幫人幹活，自己吃的苦就一筆帶過。手上磨破皮，啃鹹菜窩頭……這得多遭罪啊。」
蘇輕瑤正好端茶進來，湊過去看了幾眼，也嘆了口氣：「真是長大了。知道報喜不報憂了。」
「是長大了。」李文東臉上露出些笑意，那笑意裡帶著欣慰，「知道擔當了，知道為別人著想了。這苦，沒白吃。」
他走到書桌前，拿出信紙和筆。
這次他回信寫得比以往都長。
「龍、虎、豹：來信收悉，甚慰。知爾等已能腳踏實地，為民解困，贏得鄉鄰尊重，此乃大善。男兒志在四方，不在錦衣玉食，而在有所作為。爾等所為，父心甚慰。」
寫到這裡，他頓了頓，筆尖在紙上懸了一會兒，才繼續寫下去。
「然離家日久，父母無不掛念。今家中諸事已安，新樓寬敞，弟妹皆長。爾等可曾思量歸期？若有意，家中隨時可做安排。望回信時，告知一二。」
這是他第一次，在信里明確地問起歸期。
寫完，他把信裝好，交給李戰：「明天寄出去。」
李秀兒擦了擦眼角：「光回信不行，得給他們寄點東西去。那邊冬天冷，得寄點厚衣服，再寄點肉罐頭、餅乾……對，還有他們愛吃的桃酥。」
蘇輕瑤點頭：「我明天就去供銷社看看，多買點。再塞點常用藥，那邊缺醫少藥的。」
三個女人正商量著，書房門被敲響了。
李子豪探進半個腦袋：「爸，媽，蘇姨。」
「進來。」李文東招手。
李子豪走進來，後面還跟著李子傑和李雪。三個孩子，都十四歲了，個子快趕上大人，臉上還帶著點少年氣。
「爸，我們剛才……聽見了點。」李子豪有點不好意思，「大哥他們，在鄉下真那麼厲害？還幫村里修水渠？」
「信上這麼寫的。」李文東把信遞給他們，「你們自己看。」
三個腦袋湊在一起，飛快地看著信。看完，李子傑眼睛發亮：「大哥他們真行！爸，我們……我們暑假的時候，能不能也去鄉下看看？看看大哥他們，也……也見識見識。」
李雪也小聲說：「爸，我們也想去。老待在家裡和學校，都沒出過四九城。」
李文東看著三個孩子期待的眼神，沒立刻答應。
他想了想。
孩子大了，是該出去走走。老鷹得把小鷹推出去，才能學會飛。
但安全是第一位的。
「想去看看哥哥們，是好事。」李文東開口，「但鄉下路遠，條件也苦。你們要是去，不能光想著玩，得真的去體驗，去幫忙。而且，必須有人跟著。」
「爸你答應了？」李子豪驚喜。
「嗯。」李文東點頭，「等放暑假，你們幾個年紀大的，一起去。但有個條件——」
他看向李戰：「李戰，你陪著去。全程跟著，保證安全。吃住行，你都安排好。」
李戰立刻站直：「明白，主人。」
李子豪幾個高興得差點蹦起來。
「謝謝爸！」
「我們肯定聽話！」
孩子們歡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李秀兒有點擔心：「老公，讓他們去……能行嗎？都還沒出過遠門。」
「有李戰李勇在，沒事。」李文東說，「也該讓他們出去摔打摔打了。老窩在家裡，成不了材。」
正說著，書桌上的電話又響了。
李文東接起來。
「文東啊，我。」是陳老的聲音，聽著比上次輕鬆不少，像是閒聊的口氣。
「陳老，您說。」
「沒啥正事，就隨便聊聊。」陳老那邊傳來喝茶的聲音，「最近啊，上面有些風聲，關於那些下鄉的娃娃們……政策上，可能不會卡那麼死了。有些表現好的，家裡確實有困難的，或許能早點回來。」
李文東心裡一動：「陳老的意思是？」
「我就是隨口一說。」陳老笑呵呵的，「你們家那三個小子，在鄉下要是待夠了，想回來，也不是完全沒路子。當然，還得看他們自己意願，看表現。」
「我明白了。」李文東說，「謝謝陳老透這個風。」
「謝啥，我就這麼一說。」陳老又閒聊兩句，掛了電話。
李秀兒在旁邊聽著，臉上露出喜色：「陳老這話……是不是說，龍龍他們能提前回來了？」
「陳老是給提個醒。」李文東放下話筒，「但這事，不急。看孩子們自己的意思。他們要是真想在那兒干出點成績，我們硬把他們弄回來，反而不好。」
傍晚，一家人吃晚飯的時候，李文東把李龍三兄弟的來信內容，還有同意李子豪他們暑假去探親的事，都說了。
餐廳里一下子熱鬧起來。
幾個小的聽說能去鄉下看哥哥，興奮地嘰嘰喳喳。李子豪幾個大點的，則挺起胸膛，覺得自己接了份重要的任務。
李秀兒把要寄物資的事也說了，幾個妻子都湊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補充要帶的東西。
「得帶蚊帳！鄉下蚊子多！」
「再多帶幾雙膠鞋，下雨天好用。」
「我給納幾雙厚鞋墊……」
李文東看著這一大家子人，為了遠方的三個兒子，操心這個惦記那個，心裡那點因為低調而懸浮的不踏實感，慢慢被這股熱乎乎的煙火氣給置換了。
外面再大的風浪，關起門來，這一屋子人的心是齊的。
這就夠了。
「都靜一靜。」李文東敲了敲桌子。
餐廳安靜下來。
「龍龍他們在外面，是吃苦，也是長本事。」李文東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咱們在家的人，不能拖後腿。該支持的支援，該歷練的歷練。但記住，一家人，不管在哪，心要在一塊。」
「子豪你們幾個，暑假去鄉下，不是去享福，是去學習，去看看你們哥哥是怎麼在泥地里站穩腳跟的。回來，得有點長進。」
李子豪幾個用力點頭。
「好了，吃飯。」
筷子聲、碗碟聲、孩子們的說話聲又響起來。
新樓的燈光溫暖地亮著，透過窗戶，在這1970年的四九城夜色里，映出一團實實在在的光暈。
李戰拿著一封信進來：「主人，鄉下又來信了，第五封。」
李文東接過信，信封比前幾封都厚。他拆開，抽出好幾張信紙，是三兄弟輪流寫的。
李龍的字跡最工整：「爸，媽，這封信寫的時候，我們剛跟著老鄉把村東頭那片旱地的水渠給修通了。之前春灌，水總流不到最裡面那幾畝地，老鄉急得嘴角起泡。我們仨琢磨了兩晚上，畫了圖，又跟著幹了整整五天，肩膀都磨破皮了，總算把水道改順暢了。現在水嘩啦啦進去，老鄉拍著我們肩膀說『城裡來的娃娃，中用！』。」
李虎寫的更具體：「爸，你是不知道，這邊地里的活兒是真累。搶收那幾天，天不亮就下地，中午就著鹹菜啃窩頭，手上全是血口子。但我們幫王大爺家收麥子，他非要把家裡攢的雞蛋塞給我們，我們沒要。心裡覺得，這苦吃得值，人家把你當自己人了。」
李豹的話裡帶著點年輕人的意氣：「爸，我們晚上在油燈底下看《毛選》，看《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覺得以前在四九城，真是活在福窩裡不知福。現在腳踩在泥地里，才知道糧食怎麼來的，日子怎麼過的。我們想好了，既然來了，就不能白來，得給這兒留點啥。等開春，我們還想幫村里搞個識字班。」
信的末尾，三兄弟一起寫：「家裡新樓住得可還習慣？我們一切都好，身體倍兒棒，勿念。只是不知歸期何時，但請父母放心，我們定不辱李家門風。」
李文東看完，把信遞給旁邊的李秀兒。
李秀兒看著看著，眼睛就紅了：「這仨傻小子……信里光說幫人幹活，自己吃的苦就一筆帶過。手上磨破皮，啃鹹菜窩頭……這得多遭罪啊。」
蘇輕瑤正好端茶進來，湊過去看了幾眼，也嘆了口氣：「真是長大了。知道報喜不報憂了。」
「是長大了。」李文東臉上露出些笑意，那笑意裡帶著欣慰，「知道擔當了，知道為別人著想了。這苦，沒白吃。」
他走到書桌前，拿出信紙和筆。
這次他回信寫得比以往都長。
「龍、虎、豹：來信收悉，甚慰。知爾等已能腳踏實地，為民解困，贏得鄉鄰尊重，此乃大善。男兒志在四方，不在錦衣玉食，而在有所作為。爾等所為，父心甚慰。」
寫到這裡，他頓了頓，筆尖在紙上懸了一會兒，才繼續寫下去。
「然離家日久，父母無不掛念。今家中諸事已安，新樓寬敞，弟妹皆長。爾等可曾思量歸期？若有意，家中隨時可做安排。望回信時，告知一二。」
這是他第一次，在信里明確地問起歸期。
寫完，他把信裝好，交給李戰：「明天寄出去。」
李秀兒擦了擦眼角：「光回信不行，得給他們寄點東西去。那邊冬天冷，得寄點厚衣服，再寄點肉罐頭、餅乾……對，還有他們愛吃的桃酥。」
蘇輕瑤點頭：「我明天就去供銷社看看，多買點。再塞點常用藥，那邊缺醫少藥的。」
三個女人正商量著，書房門被敲響了。
李子豪探進半個腦袋：「爸，媽，蘇姨。」
「進來。」李文東招手。
李子豪走進來，後面還跟著李子傑和李雪。三個孩子，都十四歲了，個子快趕上大人，臉上還帶著點少年氣。
「爸，我們剛才……聽見了點。」李子豪有點不好意思，「大哥他們，在鄉下真那麼厲害？還幫村里修水渠？」
「信上這麼寫的。」李文東把信遞給他們，「你們自己看。」
三個腦袋湊在一起，飛快地看著信。看完，李子傑眼睛發亮：「大哥他們真行！爸，我們……我們暑假的時候，能不能也去鄉下看看？看看大哥他們，也……也見識見識。」
李雪也小聲說：「爸，我們也想去。老待在家裡和學校，都沒出過四九城。」
李文東看著三個孩子期待的眼神，沒立刻答應。
他想了想。
孩子大了，是該出去走走。老鷹得把小鷹推出去，才能學會飛。
但安全是第一位的。
「想去看看哥哥們，是好事。」李文東開口，「但鄉下路遠，條件也苦。你們要是去，不能光想著玩，得真的去體驗，去幫忙。而且，必須有人跟著。」
「爸你答應了？」李子豪驚喜。
「嗯。」李文東點頭，「等放暑假，你們幾個年紀大的，一起去。但有個條件——」
他看向李戰：「李戰，你陪著去。全程跟著，保證安全。吃住行，你都安排好。」
李戰立刻站直：「明白，主人。」
李子豪幾個高興得差點蹦起來。
「謝謝爸！」
「我們肯定聽話！」
孩子們歡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李秀兒有點擔心：「老公，讓他們去……能行嗎？都還沒出過遠門。」
「有李戰李勇在，沒事。」李文東說，「也該讓他們出去摔打摔打了。老窩在家裡，成不了材。」
正說著，書桌上的電話又響了。
李文東接起來。
「文東啊，我。」是陳老的聲音，聽著比上次輕鬆不少，像是閒聊的口氣。
「陳老，您說。」
「沒啥正事，就隨便聊聊。」陳老那邊傳來喝茶的聲音，「最近啊，上面有些風聲，關於那些下鄉的娃娃們……政策上，可能不會卡那麼死了。有些表現好的，家裡確實有困難的，或許能早點回來。」
李文東心裡一動：「陳老的意思是？」
「我就是隨口一說。」陳老笑呵呵的，「你們家那三個小子，在鄉下要是待夠了，想回來，也不是完全沒路子。當然，還得看他們自己意願，看表現。」
「我明白了。」李文東說，「謝謝陳老透這個風。」
「謝啥，我就這麼一說。」陳老又閒聊兩句，掛了電話。
李秀兒在旁邊聽著，臉上露出喜色：「陳老這話……是不是說，龍龍他們能提前回來了？」
「陳老是給提個醒。」李文東放下話筒，「但這事，不急。看孩子們自己的意思。他們要是真想在那兒干出點成績，我們硬把他們弄回來，反而不好。」
傍晚，一家人吃晚飯的時候，李文東把李龍三兄弟的來信內容，還有同意李子豪他們暑假去探親的事，都說了。
餐廳里一下子熱鬧起來。
幾個小的聽說能去鄉下看哥哥，興奮地嘰嘰喳喳。李子豪幾個大點的，則挺起胸膛，覺得自己接了份重要的任務。
李秀兒把要寄物資的事也說了，幾個妻子都湊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補充要帶的東西。
「得帶蚊帳！鄉下蚊子多！」
「再多帶幾雙膠鞋，下雨天好用。」
「我給納幾雙厚鞋墊……」
李文東看著這一大家子人，為了遠方的三個兒子，操心這個惦記那個，心裡那點因為低調而懸浮的不踏實感，慢慢被這股熱乎乎的煙火氣給置換了。
外面再大的風浪，關起門來，這一屋子人的心是齊的。
這就夠了。
「都靜一靜。」李文東敲了敲桌子。
餐廳安靜下來。
「龍龍他們在外面，是吃苦，也是長本事。」李文東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咱們在家的人，不能拖後腿。該支持的支援，該歷練的歷練。但記住，一家人，不管在哪，心要在一塊。」
「子豪你們幾個，暑假去鄉下，不是去享福，是去學習，去看看你們哥哥是怎麼在泥地里站穩腳跟的。回來，得有點長進。」
李子豪幾個用力點頭。
「好了，吃飯。」
筷子聲、碗碟聲、孩子們的說話聲又響起來。
新樓的燈光溫暖地亮著，透過窗戶，在這1970年的四九城夜色里，映出一團實實在在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