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應對第一次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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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捐款報導登出來的第五天,區里來了三個人。

  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趙,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帶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男的拿著公文包,女的拿著筆記本。三人徑直走進工地,沒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去了工棚。

  徐慧真正在工棚里對帳,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列寧裝,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看見來人,她放下手裡的鋼筆,站起身:「幾位同志,找誰?」

  趙同志從口袋裡掏出工作證,遞過去:「區計經委的。你們延華集團最近動靜不小,區里很關注,過來看看。」

  徐慧真接過工作證看了看,又遞迴去,列寧裝的袖口磨得發亮:「歡迎領導檢查。於莉,倒茶。」

  於莉今天穿了件米黃色的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曬黑的小臂。她應了一聲,趕緊去拿暖水瓶。

  趙同志在工棚里轉了一圈,目光掃過牆上掛的錦旗、施工進度表、質量監督記錄。最後停在錦旗前,盯著上面的字看了一會兒。

  「捐資助學,功德無量。」他念了一遍,轉過頭看徐慧真,「徐經理,這錦旗是哪來的?」

  「前門大街小學送的。」徐慧真說,「我們集團給學校捐了五萬塊錢,修繕校舍。」

  「五萬。」趙同志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起伏,「數目不小。有捐款協議嗎?」

  徐慧真從文件櫃裡拿出個文件夾,抽出捐款協議和資金使用計劃,遞給趙同志。協議上蓋著延華集團和前門大街小學的公章,資金計劃詳細列明了每一筆錢的用途。

  趙同志看得很仔細,眼鏡片後的眼睛眯著。他看完,把文件遞給身後的女同志:「小劉,記一下。」

  女同志接過文件,翻開筆記本開始記錄。她二十出頭,剪著齊耳短髮,穿了件白襯衫,領口扣得嚴實。

  男同志打開公文包,拿出幾張表格:「徐經理,我們需要看看你們的帳目。近半年的收支明細,尤其是大額資金往來。」

  徐慧真點頭:「於莉,去把帳本拿來。」

  於莉應聲去了隔壁的臨時財務室,米黃色襯衫的後背濕了一片,貼在身上。幾分鐘後,她抱著一摞帳本回來,放在桌上。

  趙同志坐下,開始翻帳本。他翻得很快,但手指在關鍵的數字上會停留一會兒。徐慧真站在旁邊,列寧裝的扣子解開了最上面一顆,露出瘦削的鎖骨。

  「這筆二十萬的貸款,是用於什麼?」趙同志指著一行記錄。

  「用於辦公樓和住宅樓的建設。」徐慧真說,「貸款合同和資金使用明細在後面附頁。」

  趙同志翻到附頁看了看,又問:「住宅樓預售收了十萬定金,這筆錢現在在哪兒?」

  「存在工商銀行前門大街支行。」徐慧真說,「存單在保險柜里,需要看嗎?」

  「需要。」趙同志說。

  於莉去開保險柜。保險柜是舊的,轉盤有些澀,她擰了好幾下才打開。從裡面取出幾張存單,遞給趙同志。

  趙同志對著存單上的數字,和帳本上的記錄一一核對。核對完了,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徐經理,帳目很清楚。」他說,「但區里接到舉報,說你們預售商品房沒有許可證,屬於違規操作。」

  工棚里靜了一瞬。

  徐慧真重新扣上列寧裝最上面的扣子,動作很穩:「趙同志,我們有預售許可證。許可證編號京房預字第0087號,發證機關是市房管局。原件在集團辦公室,需要的話,我可以讓人取來。」

  趙同志看著她:「那就取來看看。」

  徐慧真看向於莉:「去辦公室,把許可證拿來。在左邊第一個文件櫃,第三個文件夾里。」

  於莉點頭,快步走了出去。米黃色襯衫的衣擺在她身後飄起。

  等待的時候,趙同志又問了幾個問題:工人有沒有簽訂勞動合同?工資是否按時發放?有沒有拖欠材料款?

  徐慧真一一回答。每回答一個,女同志就在筆記本上記幾筆。

  二十分鐘後,於莉回來了,手裡拿著個藍色的文件夾。她走得急,頭髮有些散亂,幾縷貼在汗濕的額頭上。她把文件夾遞給徐慧真,米黃色襯衫的領口被汗浸濕了一圈。

  徐慧真打開文件夾,抽出預售許可證,遞給趙同志。許可證是正式的印刷文件,蓋著市房管局的紅章,簽發日期是兩個月前。


  趙同志看了又看,最後把許可證還給徐慧真:「收好。」

  正說著,外面傳來高跟鞋的聲音。陳雪茹來了,今天穿了身墨綠色的旗袍,料子是綢緞的,在工棚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光。旗袍開衩到大腿,她走路時步子邁得大,一截裹著絲襪的腿在開衩處時隱時現。

  「喲,來客人了?」陳雪茹走進來,手裡拎著個文件袋。

  趙同志看向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這位是?」

  「陳雪茹,延華集團服裝公司負責人。」徐慧真介紹,「陳經理,這位是區計經委的趙同志。」

  陳雪茹笑了,眼角彎起來:「趙同志,您好。我剛才在區里辦事,聽說你們來工地了,趕緊回來。」

  她從文件袋裡掏出幾張紙:「這是市規劃局對我們項目的批覆文件,這是區建委的施工許可證,這是環保局的環評意見。都在這兒了,您看看。」

  趙同志接過文件,一張張翻看。每張文件都蓋著紅章,日期、文號齊全。他看完,把文件還給陳雪茹,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些。

  「陳經理準備得很充分。」他說。

  「應該的。」陳雪茹把文件收回文件袋,墨綠色旗袍的腰身收得緊,顯出曲線的輪廓,「我們做企業的,守法經營是第一位的。該辦的手續,一樣不能少。」

  趙同志站起身,中山裝的下擺垂到膝蓋:「徐經理,陳經理,今天的檢查就到這裡。區里對你們這個項目很重視,希望你們繼續保持,把樓蓋好,把事辦好。」

  徐慧真和陳雪茹送他們出工棚。於莉跟在後面,米黃色襯衫的袖子又挽高了一截。

  走到工地門口,趙同志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正在施工的樓房。三棟住宅樓已經蓋到四層了,腳手架上工人們像螞蟻一樣忙碌。

  「樓蓋得挺快。」他說。

  「工期緊,老百姓等著住呢。」陳雪茹說。

  趙同志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帶著兩個年輕人走了。

  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徐慧真長舒一口氣。列寧裝的後背已經濕透了,貼在身上,能看見裡頭襯衫的輪廓。

  陳雪茹掏出塊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墨綠色旗袍的領口被汗水浸濕了一小塊,顏色變深了:「來得真快。捐款報導才登幾天,調查就來了。」

  「有人舉報。」徐慧真說,「不然不會查得這麼細。」

  於莉小聲說:「徐姐,陳姐,咱們的帳……真沒問題吧?」

  「每一分錢都清清楚楚。」徐慧真說,「於莉,你把今天的檢查記錄一下,存檔備查。」

  「好。」於莉點頭。

  三人回到工棚。陳雪茹倒了杯水,一口氣喝完。喝水時仰起頭,脖頸的線條拉得很長,旗袍領口的盤扣繃得緊緊的。

  「徐老闆,」她放下杯子,「你剛才應對得真穩。許可證、存單、帳本,要什麼有什麼。換個人,早慌了。」

  徐慧真重新坐下,拿起鋼筆繼續對帳:「事前功夫做足了,事到臨頭就不怕。陳延早就提醒過,樹大招風,遲早有人盯著。該準備的,都得備齊。」

  陳雪茹在她對面坐下,墨綠色旗袍的裙擺鋪在椅子上:「陳延呢?今天怎麼沒在?」

  「去銀行了。」徐慧真頭也不抬,「談下一筆貸款。辦公樓那邊,資金又吃緊了。」

  正說著,陳延回來了。他今天穿了件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領口敞著,露出結實的脖頸。看見工棚里的氣氛,他問:「區里來人了?」

  「剛走。」陳雪茹說,「查了帳,看了許可證,問了一堆問題。徐老闆應對得漂亮,沒挑出毛病。」

  陳延坐下,從於莉手裡接過杯水,一口喝完:「舉報的人,查出來是誰了嗎?」

  「還沒。」徐慧真說,「趙同志沒說,我們也沒問。問了,他也不會說。」

  陳雪茹點了根煙,抽了一口:「還能有誰?要麼是眼紅的同行,要麼是之前那個市建公司的孫科長。咱們挖了錢師傅,又蓋樓又賣房,搶了不少人的風頭。」

  陳延點了根自己的煙,煙霧在工棚里緩緩散開:「查就查吧。咱們手續齊全,帳目清楚,不怕查。但這事提醒咱們,以後做事得更小心。每一筆開支,每一份合同,都得經得起推敲。」

  於莉在旁邊聽著,米黃色襯衫的袖口又沾了點墨水。她小聲問:「陳延哥,那……咱們還要繼續捐款嗎?會不會又有人舉報?」


  「捐。」陳延說,「該做的事還得做。但以後捐款的帳目,要做得更細。每一筆支出,都要有發票,有照片,有受益人的簽字。讓人挑不出毛病。」

  徐慧真合上帳本,鋼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陳延說得對。咱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查。但該留的證據,一樣不能少。」

  工棚外,攪拌機又響起來了。咚咚的打樁聲,嘩嘩的澆灌聲,工人們的吆喝聲,混成一片。

  調查像陣風,吹過去就散了。但留下的痕跡,得記著。樓還得蓋,錢還得賺,事還得做。只是每走一步,都得回頭看看,腳印深不深,歪不歪。

  陳雪茹掐滅煙,站起身。墨綠色旗袍的下擺掃過椅子腿,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我去趟學校。」她說,「劉校長說今天買新課桌椅,我得去看看質量。」

  她扭著腰走了,高跟鞋踩在工地的土路上,留下一串淺淺的坑。

  徐慧真繼續對帳,鋼筆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音。

  陳延走到工棚門口,看著外面。夕陽西下,工地上拉起了臨時照明燈。燈光昏黃,照著忙碌的人群,照著一天天長高的樓房。

  調查來了,又走了。像塊試金石,試出了成色,也試出了破綻。成色好的,繼續發光。破綻大的,遲早要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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