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熄的龍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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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瓊恩第一眼注視著這位百歲老人時,他那遠超常人的感知力,瞬間穿透了老人那看似風平浪靜、宛如一潭死水般的祥和外表。在那具蒼老衰敗的軀殼之下,瓊恩駭然地察覺到了一股正蟄伏在靈魂深處、令人膽寒的狂暴怒火。

  瓊恩的心底無比篤定:如果眼前的伊蒙學士再年輕個幾十歲,如果他還能擁有一具足以揮舞利劍的強健身軀,這位流淌著真龍之血的男人,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撕毀那所謂不干涉世俗的守夜人誓言!他一定會單槍匹馬地殺回君臨城,化身為最恐怖的復仇死神,將那些沾滿坦格利安家族鮮血的死敵統統斬盡殺絕!

  對於這一點,瓊恩深信不疑。眼前這位即將跨越整整一個世紀壽命大關的滄桑長者,他的內心深處隱藏著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巨大火山;只要有一絲火星,他那壓抑了十年的滔天怒火,就足以化作帶來無盡死亡的致命灰燼,將仇人的血肉重新化作滋養大地的肥料。

  「伊蒙學士,這位是瓊恩·雪諾,艾德·史塔克大人的私生子。他希望能獲得您的准許,進入黑城堡的圖書館查閱一些書籍。」矮小的守夜人克萊達斯恭敬地走到伊蒙身邊,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幫這位盲眼老人接過了他一直吃力抱在懷裡的那本厚重典籍。

  聽到這個名字,老人緩緩轉過了頭。那雙已經徹底失去了焦距、呈現出蒼白渾濁之色的淡紫色眼眸,在瞬間精準地鎖定了這個十歲男孩所在的方向。

  當被那雙瞎眼注視的剎那,瓊恩只感覺一股難以名狀的戰慄感如同電流般竄遍了全身。那絕對不僅僅是一雙瞎子的眼睛;那目光中沉澱著歷經歲月打磨的無盡睿智與隱忍的溫和,但在那溫和的深處,卻又潛藏著一種被時光淬鍊得無比鋒利的恐怖力量。

  雖然老人的肉眼早已經無法視物,但瓊恩卻有一種被徹底看穿的強烈錯覺;他甚至覺得,在這個老人的感知世界裡,依然能夠清晰地勾勒出事物本質的輪廓,哪怕那畫面只是一團模糊的光影。

  「年輕的雪諾啊……你內心渴望得到知識嗎?」伊蒙學士緩緩開口了,他邁開那異常緩慢且顫巍巍的步伐,朝著那把距離壁爐不遠的搖椅走去。

  「知識是我們每個人都不可或缺的武器。如果沒有了知識,我們和那些只能被本能與情緒所支配的野獸,又有什麼分別呢?」瓊恩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從容不迫的微笑,一邊平靜地回答著,一邊抬起手,將一直罩在頭上的那頂深色斗篷兜帽緩緩摘了下來,露出了他的真容。

  當看到男孩面容的那一瞬間,站在一旁的克萊達斯猛地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極度震驚。不知道為什麼,當他凝視著這個「北境私生子」的那雙眼眸時,他的腦海中竟然不可遏制地浮現出了伊蒙學士年輕時的影子。

  雖然他們瞳孔的顏色截然不同,但那種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令人想要跪伏的威嚴感卻如出一轍;就仿佛此時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什麼低賤的私生子,而是一位高不可攀的真正王子!

  聽到男孩這番超出了年齡的深刻見解,伊蒙學士那緩慢的步伐微微一頓。他用那略顯沙啞且帶著幾分虛弱的滄桑嗓音讚嘆道:「充滿智慧的見解,年輕的雪諾。」

  「那麼,究竟是什麼風,把你吹到了這冰天雪地的絕境長城來呢?」老人一邊繼續朝著椅子摸索過去,一邊不動聲色地探尋著男孩的來意。在這個狹小的塔樓里生活了太長太長的歲月,這裡的一桌一椅早已經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海里;哪怕雙目失明,他也對這裡的每一寸空間了如指掌。

  瓊恩快步上前,自然且輕柔地攙扶著伊蒙學士,將這位老人穩穩地安頓在椅子上,隨後自己也拉過一張木凳,在老人的身邊坐了下來。壁爐里燃燒的熊熊烈火,將整個房間烘烤得十分溫暖,徹底驅散了長城那致命的嚴寒。

  「我來這裡,一來是為了親眼目睹一下我先祖們所創造的這座偉大奇蹟;二來,是為了來見一個對我而言無比重要的人。」瓊恩直視著老人的面龐,語氣中透著一股深沉的鄭重。

  「一個……親人?」伊蒙學士在嘴裡細微地重複著這個詞,他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抹充滿了無盡懷念的苦澀微笑,就仿佛這個詞彙已經是一件遺失在漫長歲月長河中的稀世珍寶。

  「毫無疑問,絕對的至親。」瓊恩看著眼前這位衰老到了極點的曾伯祖父,給出了肯定的回答。老人那傴僂的身軀仿佛隨時都會被歲月的狂風吹散,但瓊恩卻能清晰地感知到,在那具衰敗的身體裡,依然燃燒著一股令人肅然起敬的頑強意志與驚人生命力。

  「當我知道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他存在的時候,我腦海中唯一的念頭,就是必須立刻來到他的面前。我要親口告訴他——我也還活著。我不希望他在這個冰冷而又殘酷的世界上,獨自一人去默默承受那份無盡的孤獨。」瓊恩的聲音低沉而充滿感情,字字句句都發自肺腑。


  聽到這番話,伊蒙學士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閃過了一絲明顯的錯愕與震撼。他突然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個年輕的雪諾口中所講述的那個人,似乎和他自己一樣,都在獨自背負著某種沉重到足以壓垮靈魂的絕望負擔。

  孤獨。這個詞對於伊蒙來說,實在是太熟悉、太刻骨銘心了。他深刻地品嘗過這種滋味;他深知,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應該去承受這種眼睜睜看著整個家族分崩離析,而在最絕望的時刻卻連一個可以互相依偎的血親都找不到的痛苦深淵。

  老學士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十年前當得知坦格利安家族被屠戮殆盡時那種幾乎讓他崩潰的滔天怒火,再次在他的胸腔里瘋狂沸騰;但他憑藉著那修煉了將近一個世紀的恐怖自控力,硬生生地將這股情緒死死地壓制了下去。

  「伊蒙學士,如果換作是您,當您清楚地知道,您接下來將要去做的一件事情,會給這整片大陸帶來數不清的死亡與生靈塗炭時,您會怎麼做?」瓊恩突然拋出了這個沉重、甚至可以說是令人窒息的問題,他將目光從老人的身上移開,轉向了壁爐里跳躍的火光。

  在凝視著那跳動火焰的瞬間,瓊恩的眼底似乎倒映出了一副恐怖的煉獄畫面——那原本普通的火焰在他的眼中仿佛活了過來,化作了一頭遮天蔽日的恐怖巨龍;它噴吐著毀滅一切的龍焰,將一整座繁華的龐大城市瞬間化為灰燼。無數凡人在烈火中被活活燒焦時發出的那種撕心裂肺的悽厲慘叫與極度絕望的哀嚎,猶如實質般在他的耳畔瘋狂迴蕩。

  然而,面對這足以讓任何正常人精神崩潰的血腥幻象,瓊恩的臉上卻依然保持著那種猶如萬古玄冰般的絕對冷酷與無動於衷。因為他太習慣了;在他的預知視界裡,他早已經無數次地直面過這種近在咫尺的殘忍死亡。如果要把他兩世為人所目睹過的死亡場景全部清算一遍,他恐怕花上一輩子的時間都無法列出一份完整的清單。

  「你似乎背負著一個常人難以想像的沉重使命,瓊恩·雪諾。」伊蒙學士將那雙枯槁的雙手緩緩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用一種充滿滄桑的語調開口了。

  「如果你真的需要我的建議,那我會鄭重地告訴你:」

  「殺掉那個心中充滿軟弱與猶豫的男孩,讓一個真正的男人,從鮮血中誕生。」

  「那個男孩……我早就已經把他給殺死了。」瓊恩的唇角勾起了一抹複雜、帶著幾分悲涼與滄桑的冷酷微笑。

  「就在我決定要爭奪王位的那一刻起,那個軟弱的男孩,就已經死透了。」

  死寂。

  一種震耳欲聾、足以讓人窒息的恐怖死寂,瞬間徹底籠罩了這間狹小的塔樓房間。站在一旁的克萊達斯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他死死地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哪怕發出微弱的一點聲響,都會打破眼前這即將驚天動地的一幕。

  克萊達斯死死地盯著這位艾德·史塔克的「私生子」,一個他這輩子連做夢都不敢去幻想的可怕念頭,猶如一道晴天霹靂般狠狠地劈中了他的大腦。

  伊蒙學士的雙手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不,顫抖的不僅僅是他的雙手,他那顆沉寂了百年的靈魂,此刻正在以一種瘋狂的頻率劇烈震顫著!這位百歲老人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步履蹣跚、卻又急不可耐地向著眼前的男孩摸索過去。

  看著老人那顫抖的雙手在半空中漫無目的地摸索,瓊恩伸出了自己那溫暖有力的手,一把緊緊握住了老人那如同枯木般的雙手,然後溫柔地引導著它們,貼在了自己那帶著溫熱體溫的臉頰上。

  沒有絲毫的遲疑,那雙布滿老繭和歲月溝壑的雙手,開始仔細地、一點一滴地勾勒、撫摸著瓊恩臉龐上的每一處骨骼輪廓。

  伊蒙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雙手在失控地發抖;因為隨著指尖傳來的觸感,那些原本早已經深埋在記憶深處、熟悉的血脈輪廓,正如同潮水般瘋狂地在他的腦海中重新匯聚成型。

  這是一張完全嶄新、截然不同的年輕臉龐,但在那眉骨與下頜的線條之間,卻透著一種讓他哪怕死過一次也絕對不可能忘記的極致熟悉感。

  「伊耿……你長得……簡直和我的弟弟伊耿一模一樣。」當這句話從伊蒙的嘴裡顫抖著吐出來時,這位曾以為自己這輩子的眼淚早已經流乾的老人,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竟然還能再次喊出這個深愛的名字。

  「你是……雷加和萊安娜·史塔克夫人的孩子!」憑藉著淵博的智慧,伊蒙在電光火石之間便拼湊出了所有真相,得出了這個震撼的終極結論。

  他的大腦中瞬間閃過了十年前的那些回憶——他曾經和雷加王子有過密切的書信往來,他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個背負著預言的男人曾經在信里向他隱秘地透露過,他的第二位妻子已經懷有身孕!


  伊蒙的雙手依然死死地捧著瓊恩的臉龐,一遍又一遍地瘋狂撫摸著,不肯有哪怕一秒鐘的停歇;他似乎極度恐懼,害怕自己只要一鬆手,這個由上天賜予的奇蹟就會立刻像泡沫一樣破滅,變成一場命運對他這個孤苦老人殘忍的惡劣玩笑。

  滾燙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肆意地流淌過這位將近百歲老人的臉頰。在這一刻,他徹底拋棄了所有的矜持與偽裝,像個失而復得的孩子一樣,緊緊地、充滿著無盡狂熱與激動地擁抱住了這個在這個大陸上、甚至有可能是這個世界上他唯一僅存的血脈至親。

  面對這份濃烈到極致的親情,瓊恩的心底也湧起了一股無法抑制的暖流。他露出了一抹溫柔的微笑,反手緊緊地回抱住了這位身體正在劇烈戰慄的蒼老長輩。

  瓊恩太能理解這種深邃入骨的孤獨感了。只不過與伊蒙不同的是,他前世的那些血親並沒有死;他們只是在得知他身患絕症、再也沒有任何治癒的希望後,便冷血、懦弱地將他像個不可回收的垃圾一樣,永遠地遺棄在了醫院那張冰冷的病床上。

  「您沒有在做夢。我是真實存在的,而且我非常健康,曾伯祖父。」瓊恩輕柔地拍打著老學士的後背,用一種仿佛在安撫一個受驚孩童般的溫柔語氣低聲寬慰道。

  然而,當瓊恩的視線越過老人的肩膀,落在不遠處那個矮小侍從的身上時,他眼底的溫柔瞬間化作了恐怖的冰冷殺機。此時的克萊達斯,正恨不得將自己徹底縮成一團,絕望地試圖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絕對的零點。

  接觸到瓊恩那雙深紫色眼眸中迸發出的凌厲視線,克萊達斯艱難地咽下了一口乾澀的唾沫。此時此刻,他發自內心地、瘋狂地祈禱自己是個又瞎又聾的殘疾人;因為那雙死死盯著他的紫色眼睛,實在是太具壓迫感了。

  克萊達斯是個聰明人,他心裡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個眼神里所蘊含的殘酷警告:如果他敢把今天在這個房間裡看到和聽到的任何半個字泄露出去,他絕對會立刻變成一具死無全屍的冰冷屍體!

  在經歷了漫長的情緒宣洩後,伊蒙終於稍微平復了心情。他戀戀不捨地從那個溫暖的擁抱中退了出來,但雙手依然用力地死死抓著瓊恩的手臂。

  「快告訴我,我親愛的孩子,這些年你到底是怎麼長大的?」伊蒙的臉上掛著一種純真、毫無防備的笑容,那神情,簡直就像是一個渴望聽到孫子講述童年趣事的慈祥祖父。

  面對這位血脈相連的長輩,瓊恩沒有任何隱瞞的打算。他詳盡地講述了自己在臨冬城的成長歲月,甚至連凱特琳·史塔克對他那些苛刻且充滿惡意的刁難,也沒有絲毫的避諱。

  不過,為了顧及老人的身體,瓊恩巧妙地將話題的重點放在了那些與羅柏和艾莉亞等人相處的快樂時光上。他可不想讓這位快一百歲的老爺子因為極度的憤怒,而突發心臟病直接交代在這裡。

  聽著侄孫這些年的經歷,特別是聽到瓊恩是如何強硬地反擊和處理凱特琳的刁難時,伊蒙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讚許神色。

  「你做得很完美,孩子。你絕對不能向史塔克夫人那種刻薄的人屈服;那種女人,只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肆無忌憚、不擇手段。如果你表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軟弱,她絕對會毫不留情地找機會要了你的命。」伊蒙學士嚴厲地評價道。

  儘管瓊恩處理得十分漂亮,但只要一想到堂堂坦格利安家族的合法繼承人,竟然在北境被一個外姓女人如此極盡羞辱地對待,伊蒙的內心就感到一陣不可接受的震怒。好在,根據瓊恩的描述,那位艾德·史塔克大人確實是一個恪守榮譽的真漢子,他有效地在局勢徹底失控之前,死死地壓制住了他那個愚蠢妻子的惡行。

  「請您把心放回肚子裡吧,曾伯祖父。我清楚該如何控制局勢。我還不想這麼早就讓我的表弟表妹們失去母親。不過,我倒也絕對不會否認,我曾經無數次在夢裡渴望看到那條多嘴的『紅魚』被我的科拉克休當成美味的開胃小點心給一口吞了。」瓊恩的唇角勾起一抹充滿了絕對傲慢與驕傲的微笑。

  這絕對不是一句玩笑話。他確實不止一兩次地在心底生出過將凱特琳餵龍的嗜血衝動,但他最終還是憑藉著強大的理智將這種想法壓制了下去。畢竟,讓幾個無辜的孩子在年幼的時候就失去母親,對於他們未來的成長與心智成熟絕對是一場可怕的災難,而那是他不願看到的。

  「科拉克休?」伊蒙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特殊的名字,語氣中透著一股濃濃的好奇。作為一個博學多才的學士,他當然清楚,這不僅是古瓦雷利亞神話中那位恐怖的暴力與戰爭之神的名字,更是他們坦格利安家族歷史上那頭著名的兇悍巨龍的尊號。他理所當然地以為,這大概是瓊恩為了紀念先祖,而給自己養的一條兇猛獵犬所起的名字。

  「沒錯,我的巨龍,科拉克休。」瓊恩輕描淡寫地拋出了這顆足以將人炸得粉身碎骨的重磅炸彈。他那雙深紫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愉悅的笑意;他發誓,他這輩子最享受的惡趣味之一,就是看別人在得知科拉克休真實存在時,臉上所露出的那種精彩絕倫的震撼表情。

  不出所料,伊蒙學士瞬間陷入了死寂的沉默之中。他那原本因為激動而紅潤的臉龐瞬間僵住了,他的大腦正在艱難地處理著這個足以顛覆整個世界認知的恐怖信息。而當他終於徹底消化了這個事實後,他接下來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卻罕見地讓瓊恩的臉上露出了極度錯愕的神情。

  「我……我能騎著它飛一次嗎?」伊蒙學士急切地問道!他那蒼老沙啞的嗓音中,此刻竟然毫不掩飾地充滿了狂熱的興奮與強烈的渴望!那種語氣,簡直就像是一個稚氣未脫的孩童,正眼巴巴地哀求著父親讓他試開一次家裡的馬車。

  聽到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話語,瓊恩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仰起頭,爆發出了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看來您骨子裡的真龍之火依然在熊熊燃燒著呢,伊蒙叔公!」瓊恩的臉上綻放出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他看著眼前這位仿佛返老還童般的老人,斬釘截鐵地許下了承諾:「我一定會帶著您,騎乘在科拉克休的背上重返天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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