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三山之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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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另一邊,廣寒領的核心研發作坊內。

  寧玉微微仰著頭,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台猶如鋼鐵巨獸般的大型機械。

  「老大,這就是……你一直心心念念的蒸汽機?」

  雖然在此之前,她早就聽凌樞無數次將這東西列為廣寒領未來的核心發展方向,甚至將其戰略地位拔高到了決定領地生死存亡的最高級別。

  但在親眼見到實物之前,寧玉憑藉著商會大小姐的見識,也完全想像不出這跨時代的奇物究竟長什麼模樣。

  眼前的龐然大物充滿了粗獷而純粹的暴力美學。

  碩大無比的金屬缸體下方,緊密連接著由精鋼鍛打而成的粗壯活塞;

  沉重的曲軸和巨大的飛輪安靜地蟄伏在鋼鐵支架上,宛如這頭鋼鐵巨獸正在沉睡的手足。

  寧玉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造型如此詭異、卻又透著一種莫名壓迫感的器械。

  「老大,你怎麼看?」

  她轉過頭看向凌樞,卻發現這位向來成竹在胸的少年領主,此刻居然也微微皺起了眉頭,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飾的錯愕。

  凌樞圍著這台奇物繞了半圈,仔細地打量著它的每一個傳動結構。

  「這就是你們做出來的蒸汽機成品?」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樓高,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解:

  「這跟我想像中的結構,倒是不太一樣啊。」

  樓高抹了一把沾著機油的鬍子,得意地哈哈大笑起來:

  「為了做到如今這個連杆和傳動程度,我們這幫老骨頭可是帶著徒弟們沒日沒夜地打磨了好久!」

  坦白地說,作為一個擁有現代工業知識儲備的穿越者,凌樞其實也從來沒有在現實中親眼見過那種最原始的蒸汽機。

  和黑火藥的處境一樣,在他前世所在的那個高科技時代,這種燒煤燒水的笨重老古董早就被埋在不知道那個角落裡了。

  畢竟他開的坦克都是核動力的。

  不過,自從來到斗羅大陸這片工業荒漠之後。

  他一直致力於通過自己腦海中殘留的物理圖紙,去嘗試復刻這個標誌著人類文明跨越式發展的里程碑奇物。

  但之前的試製,毫無意外地全都失敗了。

  最大的技術瓶頸,卡在了「氣密性」和「材料應力」上。

  由於對斗羅大陸這些受魂力影響的本土金屬物理性質兩眼一抹黑。

  在沒有精密橡膠密封圈和高精度車床的前提下,凌樞根本找不到一個能夠完美解決氣缸氣密性和高壓聯動軸承的可靠方案。

  凌樞伸出手,輕輕地敲擊著這個龐然大物那冰冷厚實的外殼,目光銳利地看向這位領地內的當世神匠:

  「你們是怎麼解決活塞運動時的高壓氣密性問題的?」

  他頓了頓,指出了這台機械最違背常理、也最讓他匪夷所思的盲點:

  「而且……這台機器的動力源在哪裡?它的鍋爐呢?

  沒有燒水產生蒸汽的鍋爐,這活塞靠什麼去推動?」

  凌樞看著眼前這台已經和自己當初給出的原始設計圖大相逕庭的金屬造物,心中大為驚奇。

  這幫斗羅大陸的原住民鐵匠,拋開傳統圖紙,又給他整出什麼科技與狠活?

  面對凌樞的連續發問,樓高和思雨師徒倆對視了一眼,再次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我就說吧!哪怕是像凌樞閣下這般天縱之才,第一次看到這玩意兒,也絕對看不出它底層的門道!」

  樓高拍了拍大腿,笑得滿臉紅光。

  凌樞微微一愣。

  看著這對師徒那副大仇得報般的驕傲反應,凌樞腦海中靈光一閃,猛地捕捉到了某種盲區。

  「不需要外部鍋爐……難道說,」

  凌樞眼前一亮,呼吸都急促了幾分,「你們把『天火』陣法,直接集成到這玩意兒裡面去了?!」

  「你們已經徹底解決了『天火』的雕刻載體問題?!」

  這個發現對凌樞來說,甚至比蒸汽機本身還要令人振奮。

  要知道,目前凌樞手裡掌握的「天火」恆溫加熱陣法,只能被刻畫在極其稀有、耐受性極強的「天外隕鐵」上,製造成本高昂得令人絕望。


  也正是因為這個致命的材料限制,目前整個廣寒領,也就只有樓高等核心工匠使用的一號高爐。

  以及凌樞自己隨身攜帶的兩塊充電寶大小的金屬板上,才擁有這種恆溫陣法。

  按照凌樞的記憶,魂導器是要把陣法雕刻在特定的金屬和寶石上的。

  但是凌樞翻遍了古籍,也實在找不到當年創造「天火」的遠古文明,到底用的是什麼金屬作為陣法載體。

  畢竟,那本殘缺的《史話》古籍上,關於材料的記載就只有模糊不清的五個字:「取三山之銅」。

  鬼知道當年古人說的是哪三座山的銅!

  先不說這個「銅」字,在遠古時代的語境裡,到底是不是如今魂師界所理解的普通紅銅,它包不包括紫銅、青鋼之類的次級伴生礦?

  也不說這所謂的「三山之銅」在熔煉時到底需要多高精度的具體配比。

  光是這「三山」在經歷了萬年的地殼運動和滄海桑田後,如今還存不存在於斗羅大陸上,都得打個巨大的問號。

  上哪找這玄之又玄的三山之銅去?

  倒不如說,凌樞當初能不計成本地試出天外隕鐵可以承受陣法運轉,已經是武魂殿的鈔能力了。

  看著凌樞那終於不再是一副運籌帷幄、反而充滿求知慾的表情,樓高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轉過身,從工作檯的抽屜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個造型頗為奇特的小型裝置,遞到凌樞面前。

  這東西看起來,更像是一個被放大了幾十倍的透明醫用針管。

  外層透明的水晶管壁上下兩端,分別用極細的刻刀雕刻著半截殘缺的複雜紋路;而管壁的中段則是光滑的。

  在那根插入管內的精鐵活塞柱體表面,同樣密密麻麻地雕刻著另外半截紋路。

  樓高指著這個奇特的「針管」模型,對凌樞解釋道:

  「解答你的疑惑,得先從『天火』陣圖的雕刻教學說起。」

  「閣下也知道,天火陣圖的能量迴廊有些過於龐大和複雜了。

  以至於老夫手底下那些鐵匠學徒們,在剛剛開始臨摹學習的時候,看一眼就覺得頭暈目眩。

  根本記不下來那麼多能量節點的走向。」

  凌樞點點頭,那確實不是普通人的大腦能輕易處理的信息量。

  「因為天外隕鐵的損耗成本實在太高,不可能讓他們拿來練手。

  所以老夫就想了個折中的笨辦法,把一整個完整的天火陣圖,拆解成了上、中、下三個部分。

  我布置了作業,讓學徒們用領地內最廉價的精鐵作為載體,分別去雕刻這三個殘缺的局部陣圖。」

  樓高的眼中閃爍著一種發現真理的狂熱:

  「直到某一天,我在檢查他們上交的廢棄作業殘次品時,偶然將幾塊刻著不同殘缺陣圖的精鐵板疊在了一起……

  我突然發現,兩塊完全沒有隕鐵成分的普通精鐵。

  在紋路重合的瞬間,竟然奇蹟般地產生了陣法被微弱激活的魂力痕跡!」

  「老夫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推演,就做出了這個。」

  樓高揚了揚手中那個針筒模型。

  凌樞皺起眉頭,盯著那個模型:

  「可這活塞通體還是普通的精鐵啊?」

  「閣下,你仔細看。」

  樓高將模型湊近了一些,「你看這根內部鐵柱上的紋路,和外部透明管壁底下的花紋,其實是完全錯開的、不完整的殘陣。」

  「因為是殘陣,所以它並不會產生毀掉金屬的高溫。但是,只要我們把鐵柱向內推到這個位置……」

  說著,樓高握住把手,將內部的鐵柱緩緩向前推入。

  當鐵柱上的一段紋路,剛好與透明管壁上半部分的紋路完美重疊貼合時。

  凌樞的瞳孔猛地一縮:「紋路閉合了……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天火次級預熱陣圖?」

  「沒錯!」樓高點點頭,手上的動作不停,繼續將鐵柱向前推到第二個標記的刻度。

  隨著活塞的深入,錯位的紋路再次發生奇妙的物理交錯。

  凌樞瞪大了雙眼,腦海中的幾何構圖瘋狂重組:


  「次級陣圖消失了,通過機械位移,那些線條重新組合成了主陣圖?!」

  「不僅如此,閣下請看,後面的進階陣圖也還在隨著位移不斷被激活。」

  凌樞死死地盯著那個模型。

  他清晰地看到,那原本是次級陣圖所在的位置,在鐵柱繼續向前推進、掠過之後。

  管壁內側的凹槽與鐵柱外壁的凸起線條相互貼合、摩擦,竟然在尾部又重新閉合出了一個新的冷卻與排氣陣圖!

  最後,樓高將那根鐵柱用力推到了底端。

  「當活塞衝程達到頂點,內外壁的紋路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時……」

  樓高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這就是,一個絕對完整、瞬間爆發的天火終極陣圖!」

  說著,樓高調動起體內的一絲魂力,注入模型底端。

  「轟!」

  就在活塞推到底部的那個剎那,原本冰冷的鐵管壁內部瞬間亮起刺目的紅光,一股極其恐怖的超高溫在密閉的管腔內瞬間爆發!

  「嘶——!」

  樓高被那瞬間導出的高溫燙得倒吸一口涼氣,迅速鬆開手,將這個發紅的原型機扔到了一旁的隔熱石板上。

  「呼……這套動態陣法組合,倒是花了我好長一段時間,毀了不知道多少根鐵管才徹底想明白的。」

  樓高甩著燙紅的手指,心有餘悸卻又無比驕傲地說道。

  看著那個在石板上冒著白煙的模型,凌樞只覺得腦海中仿佛有一道閃電劈開了一切迷霧,一種豁然開朗的戰慄感傳遍全身。

  凌樞喃喃自語,目光從模型移向了那台巨大的無鍋爐蒸汽機:

  「原來,《史話》里記載的『三山之銅』,根本不是指什麼三種特殊的銅礦金屬。」

  樓高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滿是對遠古文明的敬畏:

  「自從你給我講過那個『聖人竊日』的故事後,我就一直覺得很奇怪。

  既然那是為了抵禦漫長凜冬、需要向全天下散發四萬萬里的大規模民用魂導器。

  怎麼可能對承載的金屬有著如此嚴苛、如此稀有的要求?」

  「而且,為什麼偏偏指定是『三種』?」

  「直到我弄出這個動態推演模型,我才恍然大悟!

  這句話真正的含義,其實是指陣法在物理層面上的『三重遞進式重疊結構』!」

  「一層山(外管壁),二層山(內活塞),三層山(重疊爆發點)。」

  「不需要稀有的天外隕鐵,只需要用最普通的導熱金屬,將龐大複雜的陣圖拆解成多層。

  利用活塞運動時的物理交錯,讓陣圖在運動的瞬間重合、激活、產生高溫讓水瞬間氣化膨脹、推動活塞退回、陣圖錯開熄滅、冷卻排氣……如此往復!」

  樓高越說越激動,雙手在半空中比劃著名:「這就像是用圓規在紙面上畫同心圓一樣。

  只要掌握了動態拆解的規律,任何普通的工匠,都能輕易地在精鐵上對這種恆溫結構進行大批量復現!」

  「所以這東西當初才能被刻在鐵紙上。」

  「這,才是那本殘破古籍上,那句晦澀密碼的真正意思!」

  樓高深吸了一口氣,在這座充滿了機油味與鋼鐵轟鳴聲的作坊里,再一次、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莊重語氣,背誦起了那段從凌樞口中得知的遠古神話:

  「『初,大雪三年,千山裹素,盈盈有二人高。

  萬物不生,陽氣不長,世為凍餒,殍屍千里。』」

  「『後有聖人竊日,取三山之銅,展為鐵紙千張,銘不滅無形之火於其上。

  散入地脈共四萬萬里。至此,天下無風霜作災。』」

  (在當初,天下連著下了三年的大雪,所有的一切都被風霜籠罩,堆起來的雪足足有兩人那麼高)

  (萬物的生長停止,天地間的陽氣停止增加,世界上很多人都在受凍挨餓,千里的地方都有餓人)

  (後來有聖人竊取了太陽,獲取天下山脈間的「銅」,將其鍛造,展延成成千上萬分如同紙一樣薄的貼片,將沒有形狀也永不熄滅的火焰銘刻在上面。)

  (這些鐵紙被分散到不知道多少億大地上,從此之後天下間再也沒有了風霜作為災害。)

  在這段跨越了萬年時光的古老長歌中,凌樞和寧玉靜靜地站在那台冰冷的鋼鐵巨獸面前。

  遠古聖人留下的智慧遺澤,在經歷了無數個世紀的蒙塵與斷代後。

  終於在今日,在這片荒涼的北地,被後代的工匠與另一個世界的文明,以一種最精妙的形態,完美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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