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這怎麼使得
人的思維都是有慣性的。
在以往，廠家拖欠供應商的貨款是常態，只拖上個把兩個月都算是很守信了，拖上半年也是常事。遇到這樣的客戶，供應商也只能是捏著鼻子認了，除了一趟趟地上門去催收，再陪上無數笑臉和禮物，也沒有別的辦法。
現在，蘇纜習慣了曙光機電承諾的每月1日和16日結算。今天是7月2日，蘇纜在昨天沒有拿到應收的32萬元貨款，這不，王哲就扭扭捏捏地催問來了。
「沒有。」王哲答道。
「我們公司那邊說了是什麼原因嗎？」
「聽我們財務說，你們公司的財務說付款要寶總簽字，寶總昨天沒在公司，今天也沒在，所以……」
「我明白了，我打個電話問問。」林曉白應道。
所謂寶總，是指公司分管財務的副總經理林海寶。至於總經理林海源和分管生產的林海順，則分別叫源總和順總，這是約定俗成的稱呼。
很多家族企業都是採用這樣的稱呼法，因為大家都是同宗，喊一聲「林總」會有七八個人答應的那種。
林海泉不受這條規則的影響，他是公司里唯一的董事長，所以專享了「林董」的稱謂。
林曉白可不認為王哲是偶然路過車間，與他邂逅相遇，再隨便沒話找話地跟他說起這件事。他向林曉白說起，自然就是想通過林曉白去問個究竟。林曉白也算是打過四五個副本的老手，不是菜鳥玩家，這種人情世故的事情豈能不懂。
習慣性地伸手摸兜掏手機，卻摸了一個空。
正疑惑間，見王哲在那擠眉弄眼，同時還用手暗暗指了一下自己的腰間。林曉白這才恍然，到自己的腰上一摸，果然摸到皮帶上掛著一個手機套，裡面是他的專屬砸核桃神器。
掏出98年最新款的老式諾基亞手機，憑著記憶點出通訊錄，找到公司財務的電話號碼，按發射鍵撥了出去。
少頃，電話接通，話筒里傳來公司財務主管邢娜的聲音。
「娜姐，我是曉白。」林曉白乖巧地說道。
「哦，曉白啊，是林董有什麼吩咐嗎？」邢娜的聲音迅速切換成了美顏模式，向林曉白問道。
她可知道，林曉白雖然年紀輕，在公司里也沒有明確的職位，但他是董事長的親信，是總經理的親兒子，無論哪個身份都不是她這個打工嫂能夠輕視的。
「不是。我在蘇纜這邊，蘇纜的王總說，上個月咱們應該付給蘇纜的32萬貨款，昨天沒有給他們結算，我問一下，是不是有這回事？」
「是的，曉白。不光是蘇纜，其他供應商的上個月費用都沒有結算。」
「為什麼？」
「寶總生病了，這兩天都沒來上班，你不知道嗎？」
「……」
林曉白有些哭笑不得，鬧了半天是這麼回事。
公司要向供應商結算貨款，最後一個環節是分管副總簽字，這也是很多公司都有的規定了。林海寶恰好在這個時候生病了，兩天沒有去公司，自然也就沒法簽字了。
在邢娜看來，推遲一兩天付款，也不是很大的事情。曙光機電的信譽足夠好，各家公司的領導人和財務人員之間也都很熟悉，隨便跟對方打個招呼，對方想必也是能夠理解與接受的。
這麼點事，邢娜這個層級就可以做主了，所以她就沒有向任何人匯報。
以林曉白的想法，同樣覺得這件事並不大，邢娜的處理沒啥毛病。
聽完林曉白轉述的情況，王哲做出一副釋然的樣子，說道：
「哦，原來是寶總生病了，也不知道是什麼病，要不要緊。你剛才怎麼沒問一句，寶總是在哪住院，我無論如何也是要去看望一下的。」
林曉白不經意地說道：「我估計，寶總可能也就是小毛病啊。如果真有什麼要緊的病，林董不可能不知道的。邢主管既然說推遲一兩天，估計明天寶總就能上班去了。」
「這個不急的，不急的。」王哲說著。
他嘴上說著不急，卻絲毫沒有要走開或者另啟一個話題的意思。他的臉上帶著一些為難之色，用「欲言又止」來描述頗為貼切。
見狀，林曉白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問道：「王總，你不會是不相信我的話吧？」
「這怎麼可能呢。誰不知道，曉白你是林董最信任的人了。林董的為人，我們都是非常尊重的。林董信任的人，我怎麼可能會不相信呢？」王哲顛三倒四地說道。
林曉白卻是從他的話里聽出了不同的意思，他略一思索，說道：「這樣吧，我給林董打個電話，匯報一下這件事情。」
「不用不用，這麼點小事，怎麼值得去驚動林董呢？」
王哲話雖這樣說，身子卻是如粘在地上一般，沒有絲毫挪動的意思。他的一雙手不知道啥時候也揣到兜里去了，大致是覺得如果手在外面，不伸手去阻攔一下林曉白打電話「驚動」林董的惡劣行徑，就是罪大惡極。
現在手在兜里，兜里有卡鉗鉗著手，半天抽不出來，自己實在是沒辦法阻攔啊。
所以，你想打電話就趕緊打吧，我在線下等著……
林曉白聽不到王哲的內心獨白，他已經找到了林海泉手機號碼，把電話撥了出去。
「你說什麼，海寶病了，所以邢娜沒有給供應商付款？」林海泉聽完林曉白的敘述，在電話那頭重複道。
林曉白能夠聽出，林海泉的語氣有些不悅。不知道是因為推遲付款的原因，還是邢娜有事沒有向他匯報的原因。
「是的。聽邢姐的意思，可能寶總的病不太要緊吧，估計明天就能上班了，所以邢姐跟王總這邊的財務說推遲一兩天。」林曉白解釋道。
「胡鬧！」林海泉斥道。這一回，他語氣中的氣憤之意就非常明顯了。
「我馬上去找邢娜。你跟王總說，讓他們的財務現在就到曙光來，我讓邢娜馬上給他們開支票。另外，你再跟王總說一句，這件事是我們這邊出現了失誤，非常對不起，我會擺酒向所有涉及到的供應商道歉的。」
「這……」
林曉白有些意外。
林海泉的反應似乎有點過於強烈了，讓林曉白有些不理解。
依林曉白的愚見，林海寶生病，也可以算是個不可抗力吧。王哲詢問此事，更多的只是想求證一下延遲付款的原因，並沒有興師問罪的意思。
開玩笑，作為蘇纜最大的客戶，僅僅推遲了兩天支付貨款，王哲敢向曙光興師問罪？
這種事，只要說清楚了，再等明天林海寶上班，把錢付了，事情也就過去了，大家還能愉快地玩耍。林海泉揚言要擺酒道歉，有些小題大做了。
曙光機電現在已經是年產值過億的大企業了，市長見了林海泉都要尊稱一句「林董」的，林海泉實在沒必要為這麼點小事就自降身份啊。
不等林曉白說啥，那頭林海泉已經掛斷了電話。林曉白愣了愣，還把林海泉的話完整地轉述給了王哲。王哲聽說林海泉答應馬上付款，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但待聽到林海泉要擺酒道歉的時候，他終於有些惶恐了。
「這怎麼使得！」王哲急赤白臉地說道，「我們根本就沒有埋怨曙光公司的意思啊，我就是多嘴問了一句而已，哎呀，你看我這張嘴！」
說著，他似乎是想伸手抽自己一記耳光，看看林曉白的歲數，又覺得在這樣一個小孩子面前做出這種舉動有失體面，終於還是沒有下手，而是念念叨叨地說道：
「這太不合適了，我現在就給林董打電話，讓他千萬要收回擺酒的成命。要擺酒，也是我們擺酒，感謝林董這些年對我們的關照才是。」
林曉白向他笑笑，說道：「王總，你還是趕緊通知會計過去吧，我估計林董現在就在我們公司財務那裡等著呢。至於擺酒的事情，我說了也不算，你們老闆之間商量著來吧。」
「對對對，我現在就讓會計過去，不能讓林董等著。」王哲口嫌體直，立馬掏手機通知自家的會計去曙光機電拿支票，還專門吩咐要帶點禮品過去。
掛斷會計那邊的電話，沒等把手機插回腰間的皮套，來電的鈴聲響了起來，屏幕上顯示的是「曙光林董」的字樣。
「哎呀，林董啊，實在是抱歉，我只是向曉白隨便問一句，完全沒有……，啥，今天晚上六點，興隆大酒樓。使不得使不得，這怎麼使得呢？要不，今天晚上我請……」
王哲像是吵架一般地大聲對著電話那頭說著，聲音之大，引得遠處的工人們都紛紛側目，不知道這邊出了啥大事。
「這怎麼使得嘛！」
再次掛斷了電話之後，王哲捶胸頓足地說道，隨後又轉向林曉白，絮絮叨叨地埋怨道：
「哎，曉白啊曉白，你說你這個年輕人怎麼就沉不住氣呢。這樣一點小事，你去驚動林董幹什麼？現在好了，林董說這件事情是曙光機電失約了，要請這次延遲了付款的十幾家公司的老總吃飯，還說是要當面賠罪。你說說看，這飯我能去吃嗎？」
在以往，廠家拖欠供應商的貨款是常態，只拖上個把兩個月都算是很守信了，拖上半年也是常事。遇到這樣的客戶，供應商也只能是捏著鼻子認了，除了一趟趟地上門去催收，再陪上無數笑臉和禮物，也沒有別的辦法。
現在，蘇纜習慣了曙光機電承諾的每月1日和16日結算。今天是7月2日，蘇纜在昨天沒有拿到應收的32萬元貨款，這不，王哲就扭扭捏捏地催問來了。
「沒有。」王哲答道。
「我們公司那邊說了是什麼原因嗎？」
「聽我們財務說，你們公司的財務說付款要寶總簽字，寶總昨天沒在公司，今天也沒在，所以……」
「我明白了，我打個電話問問。」林曉白應道。
所謂寶總，是指公司分管財務的副總經理林海寶。至於總經理林海源和分管生產的林海順，則分別叫源總和順總，這是約定俗成的稱呼。
很多家族企業都是採用這樣的稱呼法，因為大家都是同宗，喊一聲「林總」會有七八個人答應的那種。
林海泉不受這條規則的影響，他是公司里唯一的董事長，所以專享了「林董」的稱謂。
林曉白可不認為王哲是偶然路過車間，與他邂逅相遇，再隨便沒話找話地跟他說起這件事。他向林曉白說起，自然就是想通過林曉白去問個究竟。林曉白也算是打過四五個副本的老手，不是菜鳥玩家，這種人情世故的事情豈能不懂。
習慣性地伸手摸兜掏手機，卻摸了一個空。
正疑惑間，見王哲在那擠眉弄眼，同時還用手暗暗指了一下自己的腰間。林曉白這才恍然，到自己的腰上一摸，果然摸到皮帶上掛著一個手機套，裡面是他的專屬砸核桃神器。
掏出98年最新款的老式諾基亞手機，憑著記憶點出通訊錄，找到公司財務的電話號碼，按發射鍵撥了出去。
少頃，電話接通，話筒里傳來公司財務主管邢娜的聲音。
「娜姐，我是曉白。」林曉白乖巧地說道。
「哦，曉白啊，是林董有什麼吩咐嗎？」邢娜的聲音迅速切換成了美顏模式，向林曉白問道。
她可知道，林曉白雖然年紀輕，在公司里也沒有明確的職位，但他是董事長的親信，是總經理的親兒子，無論哪個身份都不是她這個打工嫂能夠輕視的。
「不是。我在蘇纜這邊，蘇纜的王總說，上個月咱們應該付給蘇纜的32萬貨款，昨天沒有給他們結算，我問一下，是不是有這回事？」
「是的，曉白。不光是蘇纜，其他供應商的上個月費用都沒有結算。」
「為什麼？」
「寶總生病了，這兩天都沒來上班，你不知道嗎？」
「……」
林曉白有些哭笑不得，鬧了半天是這麼回事。
公司要向供應商結算貨款，最後一個環節是分管副總簽字，這也是很多公司都有的規定了。林海寶恰好在這個時候生病了，兩天沒有去公司，自然也就沒法簽字了。
在邢娜看來，推遲一兩天付款，也不是很大的事情。曙光機電的信譽足夠好，各家公司的領導人和財務人員之間也都很熟悉，隨便跟對方打個招呼，對方想必也是能夠理解與接受的。
這麼點事，邢娜這個層級就可以做主了，所以她就沒有向任何人匯報。
以林曉白的想法，同樣覺得這件事並不大，邢娜的處理沒啥毛病。
聽完林曉白轉述的情況，王哲做出一副釋然的樣子，說道：
「哦，原來是寶總生病了，也不知道是什麼病，要不要緊。你剛才怎麼沒問一句，寶總是在哪住院，我無論如何也是要去看望一下的。」
林曉白不經意地說道：「我估計，寶總可能也就是小毛病啊。如果真有什麼要緊的病，林董不可能不知道的。邢主管既然說推遲一兩天，估計明天寶總就能上班去了。」
「這個不急的，不急的。」王哲說著。
他嘴上說著不急，卻絲毫沒有要走開或者另啟一個話題的意思。他的臉上帶著一些為難之色，用「欲言又止」來描述頗為貼切。
見狀，林曉白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問道：「王總，你不會是不相信我的話吧？」
「這怎麼可能呢。誰不知道，曉白你是林董最信任的人了。林董的為人，我們都是非常尊重的。林董信任的人，我怎麼可能會不相信呢？」王哲顛三倒四地說道。
林曉白卻是從他的話里聽出了不同的意思，他略一思索，說道：「這樣吧，我給林董打個電話，匯報一下這件事情。」
「不用不用，這麼點小事，怎麼值得去驚動林董呢？」
王哲話雖這樣說，身子卻是如粘在地上一般，沒有絲毫挪動的意思。他的一雙手不知道啥時候也揣到兜里去了，大致是覺得如果手在外面，不伸手去阻攔一下林曉白打電話「驚動」林董的惡劣行徑，就是罪大惡極。
現在手在兜里，兜里有卡鉗鉗著手，半天抽不出來，自己實在是沒辦法阻攔啊。
所以，你想打電話就趕緊打吧，我在線下等著……
林曉白聽不到王哲的內心獨白，他已經找到了林海泉手機號碼，把電話撥了出去。
「你說什麼，海寶病了，所以邢娜沒有給供應商付款？」林海泉聽完林曉白的敘述，在電話那頭重複道。
林曉白能夠聽出，林海泉的語氣有些不悅。不知道是因為推遲付款的原因，還是邢娜有事沒有向他匯報的原因。
「是的。聽邢姐的意思，可能寶總的病不太要緊吧，估計明天就能上班了，所以邢姐跟王總這邊的財務說推遲一兩天。」林曉白解釋道。
「胡鬧！」林海泉斥道。這一回，他語氣中的氣憤之意就非常明顯了。
「我馬上去找邢娜。你跟王總說，讓他們的財務現在就到曙光來，我讓邢娜馬上給他們開支票。另外，你再跟王總說一句，這件事是我們這邊出現了失誤，非常對不起，我會擺酒向所有涉及到的供應商道歉的。」
「這……」
林曉白有些意外。
林海泉的反應似乎有點過於強烈了，讓林曉白有些不理解。
依林曉白的愚見，林海寶生病，也可以算是個不可抗力吧。王哲詢問此事，更多的只是想求證一下延遲付款的原因，並沒有興師問罪的意思。
開玩笑，作為蘇纜最大的客戶，僅僅推遲了兩天支付貨款，王哲敢向曙光興師問罪？
這種事，只要說清楚了，再等明天林海寶上班，把錢付了，事情也就過去了，大家還能愉快地玩耍。林海泉揚言要擺酒道歉，有些小題大做了。
曙光機電現在已經是年產值過億的大企業了，市長見了林海泉都要尊稱一句「林董」的，林海泉實在沒必要為這麼點小事就自降身份啊。
不等林曉白說啥，那頭林海泉已經掛斷了電話。林曉白愣了愣，還把林海泉的話完整地轉述給了王哲。王哲聽說林海泉答應馬上付款，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但待聽到林海泉要擺酒道歉的時候，他終於有些惶恐了。
「這怎麼使得！」王哲急赤白臉地說道，「我們根本就沒有埋怨曙光公司的意思啊，我就是多嘴問了一句而已，哎呀，你看我這張嘴！」
說著，他似乎是想伸手抽自己一記耳光，看看林曉白的歲數，又覺得在這樣一個小孩子面前做出這種舉動有失體面，終於還是沒有下手，而是念念叨叨地說道：
「這太不合適了，我現在就給林董打電話，讓他千萬要收回擺酒的成命。要擺酒，也是我們擺酒，感謝林董這些年對我們的關照才是。」
林曉白向他笑笑，說道：「王總，你還是趕緊通知會計過去吧，我估計林董現在就在我們公司財務那裡等著呢。至於擺酒的事情，我說了也不算，你們老闆之間商量著來吧。」
「對對對，我現在就讓會計過去，不能讓林董等著。」王哲口嫌體直，立馬掏手機通知自家的會計去曙光機電拿支票，還專門吩咐要帶點禮品過去。
掛斷會計那邊的電話，沒等把手機插回腰間的皮套，來電的鈴聲響了起來，屏幕上顯示的是「曙光林董」的字樣。
「哎呀，林董啊，實在是抱歉，我只是向曉白隨便問一句，完全沒有……，啥，今天晚上六點，興隆大酒樓。使不得使不得，這怎麼使得呢？要不，今天晚上我請……」
王哲像是吵架一般地大聲對著電話那頭說著，聲音之大，引得遠處的工人們都紛紛側目，不知道這邊出了啥大事。
「這怎麼使得嘛！」
再次掛斷了電話之後，王哲捶胸頓足地說道，隨後又轉向林曉白，絮絮叨叨地埋怨道：
「哎，曉白啊曉白，你說你這個年輕人怎麼就沉不住氣呢。這樣一點小事，你去驚動林董幹什麼？現在好了，林董說這件事情是曙光機電失約了，要請這次延遲了付款的十幾家公司的老總吃飯，還說是要當面賠罪。你說說看，這飯我能去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