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踏踏實實地在長嶼呆下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曹興發這話,說得就比較直白了。

  在林曉白看來,這就是赤裸裸的社會達爾文主義邏輯。

  長嶼的水泵產業發展起來了,在市場上有了一定的地位,所以可以和經銷商談條件,不接受經銷商的欠款。

  反過來,長嶼的那些原材料和零配件供應商,沒有這樣的地位,無法與水泵企業對抗,所以就只能忍受水泵企業的欠款。

  歸納起來就一句話,實力決定話語權。

  其餘幾位企業主都紛紛點頭,認同曹興發的觀點。做企業的,沒人不願意手上掌握更多的現金流,既然能夠拖欠供應商的貨款,而供應商又沒有能力反抗,為什麼要放棄這個特權呢?

  林海泉微微一笑,說道:「老曹,你說錯了一點,那些供應商,如果不把貨賣給咱們,他們也是可以賣給別人的。如果別人付款更及時,供應商為什麼非要和咱們做生意呢?」

  「賣給別人?你是說,賣給像富貴泵業那樣的公司?」曹興發問道。

  在他心裡,並不認為經銷商會這樣做,因為他們這些頭部企業才是最大的買主,富貴泵業之類的企業,採購量有限,並不值得供應商投入太多的精力。

  事實上,長嶼的原材料供應商也是看人下菜碟的,如富貴泵業之類的企業,很難從供應商那裡賒貨,一般都是要現場結算的。泵業企業能夠享受到的拖欠待遇,與它們各自的實力高度相關。

  林海泉搖搖頭,說道:「我不是說富貴泵業他們,而是指剛才咱們聊的陽朗。你們覺得,如果陽朗的水泵企業願意及時付款,那些供應商,比如說鑫發鑄造的羅總,是不是更願意和他們做生意?」

  「陽朗?」

  眾人都是一愣。

  王宗新皺著眉頭說道:「林董,這個可能性不大吧?咱們那些配套商,怎麼可能跑去給陽朗的企業做配套。就像你說的羅總,他還能把沖天爐搬到陽朗去……」

  他的話說到這裡,突然就剎住了,同時用吃驚的目光看著林海泉,問道:

  「林董,你的意思是說,鑫發鑄造真有可能會搬到陽朗去?」

  「如果陽朗那邊的水泵公司答應現貨現結,老羅幹嘛不去?」林海泉反問道。

  「你是說,羅總跟你談過這事?」

  「這倒沒有。其實我剛才說羅總,也只是打個比方而已。我想說的是,長嶼的水泵產業能力發展起來,不光是咱們這些水泵公司的功能,還有那些配套廠商的功勞。曉白,你上次說的那個詞是啥來著?」

  「產業鏈。」林曉白應道。

  「對,產業鏈。」林海泉重複道,「我們長嶼水泵產業的競爭力,來自於我們擁有一個完整的水泵產業鏈。我們這些水泵公司是鏈條的頭,但如果沒有前面那些環節,咱們也會垮掉的。」

  聽林海泉這樣一說,眾人都思索起來了。謝學福點點頭,說道:「我們公司的矽鋼片一直是恆宇公司提供的,恆宇的錢總跟我說過好幾回,說公司的利潤越來越薄,他快做不下去了。」

  王宗新附和道:「給我們公司提供密封材料的塗胖子,也說過類似的話,說我們這些水泵公司大把大把地賺錢,他們這些做配套的,全都是在給咱們白打工。」

  各人都把自己與配套商打交道的場景回憶了一下,發現的確都有一些這樣的跡象。此前大家沒有過多琢磨這件事,總覺得那些配套廠商是靠著他們這些水泵公司吃飯的。只能能夠讓配套廠商有一點利潤,就不用擔心他們會撂挑子。

  現在林海泉挑破了一層窗戶紙,告訴大家不可忽略配套商的感受。國內並不只有長嶼這一個地方有水泵廠商,如果大家對配套商過於苛刻,配套商們是有可能會拋棄長嶼,投奔其他地方的。

  事實上,都不需要等到所有的配套商都離開,只要有一半甚至三分之一的配套商流向陽朗,此消彼長之下,長嶼的水泵產業競爭力就將受到嚴重打擊。

  「林董,依你看,這件事該怎麼對待?」王宗新問道。

  林海泉笑了笑,用手指指林曉白,說道:「這件事,要不讓曉白跟大家說說吧。老實說,我也是前幾天聽曉白跟我說了一通道理,才想明白這件事的。

  「我和你們幾位一樣,這些年光顧著埋頭做內部管理了,很少讀書看報。曉白是我的參謀,經常給我一些提醒的。」

  「好啊。」謝學福笑著轉身林曉白,說道,「曉白,林董一直說你是他的參謀,還是他的智囊,要不,你就給我們講講這件事吧。」


  林曉白看看眾人,裝出一個靦腆的表情,說道:「好吧,那我就斗膽在各位老總面前獻醜了。我在書上看到一種說法,一個地方的產業發展,離不開當地的產業生態。

  「什麼是生態呢?就拿我爸爸過去在鄉下種田來說,土壤、水、光照,還有田裡的蟲子,吃蟲子的鳥,所有這些合在一起,就叫做生態。

  「我們做產業,也是同樣的道理。就像我們曙光機電公司來說,我們只會造水泵,上游的鑄鐵件、矽鋼片、漆包線,還有各種生產設備,下游的經銷商,合起來就構成了我們生產水泵的生態,離開任何一個部分,我們曙光機電都不可能良好地發展。

  「除了上下游企業以外,長嶼市政府出台的各項政策,銀行提供的貸款,我們各家企業之間的技術交流,也是生態的一部分。

  「我講個最簡單的例子,如果謝總你的雙福泵業突然接到一個大訂單,要在兩個月內生產10萬台水泵,你會不會擔心生產不出來?」

  「兩個月生產10萬台?哪有這麼好的事情!」謝學福誇張地回答了一句,自己哈哈笑了兩聲,然後才收斂起笑容,說道:

  「曉白的這個問題挺有意思的,我過去沒有想過,不過,現在想想,覺得要想在2個月內生產出10萬台水泵,應該是能夠做到的。」

  「肯定能夠做到嘛。」魏金龍大大喇喇地說道,「設備這方面,開發區就有專門做設備租賃的,各種工具機都有,實在不夠,再找幾家同行湊一湊,差不多就夠了。

  「鑄鐵、矽鋼片、漆包線這些,只要你下個訂單,就算各家經銷商手上沒有現貨,他們也能馬上給你弄來。」

  「還有就是生產了。」王宗新也參與進來,說道,「2個月出10萬台水泵,最起碼要500個工人,還是要有水泵生產經驗的。長嶼全市,在水泵廠里工作過的人,好幾萬得有吧?除了現在還在各家水泵廠里的,要從社會上招500個,應當沒啥難度。」

  「對啊。設備有了,材料有了,工人也有了,造出10萬台水泵來真的沒啥難度。」魏金龍總結道。

  林曉白笑著點點頭,道:「各位老總說得太對了。其實,這就是產業生態的概念。咱們長嶼的水泵之所以有競爭力,就是因為擁有一個非常龐大而且有活力的水泵產業生態。」

  「說得好,說得好,不愧是年輕人,學問就是比我們這些老人強。」曹興發送給林曉白一通廉價的表揚,對於產業生態這個概念,倒真的有幾分了解了。

  林海泉接過林曉白的話頭,說道:「前幾天,就是曉白跟我說起了這個概念,讓我想了很久。咱們長嶼能夠成為『水泵之鄉』,不光是靠咱們這些水泵公司,甚至還不止包括那些配套廠商,整個水泵生態才是咱們的根本。

  「想明白了這一點,我就在想另外一個問題。我們現在的這個生態,是好不容易才培養起來的,如果我們不加以珍惜,它是有可能會退化的。

  「這就像種田一樣,我們不能光知道春種秋收,冬天的時候我們還要種點紅花草來肥田,這樣的田才能一直種下去。如果光種田不肥田,生態就惡化了,最後田就會變成薄田,沒有收成的。」

  「哈,林董真是不忘本色啊。」曹興發笑道,「我做了十幾年工廠,現在都把種田的那點事情給忘光了。種紅花草肥田,還有秋收以後要把田再犁一道,把那些禾蔸子翻到土裡去漚肥,來年的收成才會好。照曉白的說法,這就是在培養生態了吧?」

  王宗新道:「我明白林董的意思。那些配套商,其實就是咱們的田。咱們不能光顧著自己收稻子,還得考慮恢復田地的肥力。我們過去對配套商的確是有些過於忽略了,林董提醒得對,咱們是要對他們好一點,這也是為了咱們的生意能夠持久地做下去。」

  「這就是我決定要推出結算制度的原因。」林海泉道,「既然我們能夠從經銷商那裡及時地收回貨款,就沒有必要再拖著供應商的貨款了。

  「大家如果同意的話,咱們以協會的名義共同發起一個倡議,規定以後在長嶼的水泵行業範圍內,大家都不能拖欠應付款。要讓那些供應商踏踏實實地在長嶼呆下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