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能有多高的密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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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林海泉義正辭嚴的聲明,林曉白和對面的葉佳佳同時都打了個寒戰。

  他們實在是太年輕了,居然忘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他們之間的通話是有可能被人聽到的。

  這個年代的長途電話,是通過總機一級一級轉接的,每一級總機都可以監聽通話的內容,這甚至都是合法的事情。

  鄧耀文當然拿了曙光機電的勞務費,而且每次拿的額度都不小,否則他憑什麼坐一天的長途車奔到長嶼去?像他這種去幫鄉鎮企業幹活賺外快的技術人員,在當年有一個名稱,叫做「星期天工程師」。

  有很長一段時間裡,星期天工程師這種形式都是遊走於政策邊緣的,有的單位嚴令禁止這種行為,有的單位則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直到80年代中期之後,國家才承認這種行為並不違法,甚至還出台了鼓勵技術人員利用業務時間為社會提供服務的政策。

  在目前的政策環境下,鄧耀文的行為就屬於非常敏感的。在他接受調查期間,林曉白和葉佳佳公然在電話里串供,這可是非常嚴重的行為。林海泉搶著打斷他們倆的對話,並且明確表示鄧耀文從來沒有拿過曙光機電的錢,就是在亡羊補牢。

  回過味來的林曉白趕緊重新接過話筒,對葉佳佳說道:「佳佳,這件事情肯定是有什麼誤會,你不要著急,我們這邊來想想辦法。我和林廠長現在還在沫陽市,我們會儘快趕到明州去,幫鄧科長證明清白。」

  掛斷電話,叔侄倆離開郵電局,來到一處空曠的地方。林海泉皺著眉頭問道:「曉白,你對這件事怎麼看?」

  「還能怎麼看,命犯小人唄。」林曉白道。

  「這樣的事情,我過去也聽人說起過。鄧科長給咱們指導技術,拿了一些勞務費,單位上有人眼紅了。」

  「這種事情,無憑無據的,如果鄧科長一口咬住說沒有拿我們的錢,農機廠也不能拿他怎麼樣吧?我記得鄧科長說過,他和廠長的關係還是不錯的,所以廠長也不會借這種事情故意為難他。」

  「怕就怕告狀的人不依不饒,看到廠里不處理,會再告到上頭去。廠里為了平息事情,也只能給鄧科長一個處分。」

  「那麼,五叔,你覺得咱們該管這件事嗎?」

  「你剛才不是說我們會儘快趕到明州去嗎?你不會是騙那個小妮子的吧?」

  「我是為了先把她穩住嘛,這小丫頭一看就不是能沉得住氣的人,我怕她瞎折騰,反而把事情搞糟了。」

  「這件事我們肯定得管。不管怎麼說,鄧科長都是為了幫我們的忙才犯了事,於情於理,我們都不能看著不管的。現在的問題是,咱們有什麼辦法呢?」

  林海泉眉頭緊鎖,一時想不出該如何應對。

  「五叔,你說咱們去請蔣書記幫忙,能不能行?」林曉白獻計道。

  在這個位面里,他認識的最大的領導也就是蔣之恆了,所以第一個念頭就是想著能不能讓蔣之恆出面去說情。

  林海泉道:「你打算讓蔣書記去說什麼呢?」

  「就說鄧科長是為了幫長嶼縣發展經濟……」

  林曉白的話說了一半,就說不下去了,他也意識到用這個理由去幫鄧耀文脫罪,實在是太荒唐了。

  鄧耀文的罪名,就是出賣明州農機廠的技術秘密,說得直白一點,就是吃裡爬外。如果在這個時候,長嶼縣的書記跑去給鄧耀文送錦旗,豈不是把他的這個罪名給坐實了?

  長嶼縣的經濟好壞,關我明州農機廠啥事。

  你鄧耀文拿著明州農機廠的工資,去操長嶼縣長的心,難道還不該受處分嗎?

  「你說的,也有一些道理。」林海泉想了一下,說道,「單位上的事情,讓公家出面來解釋,要比我們這種私人企業去出面,更有效果。不過,讓咱們長嶼縣出面,肯定是不行的,只會火上澆油,你覺得讓通壩縣出面行不行?」

  「通壩縣?」

  林曉白愣了一下,試探著問道:

  「你是說,以支援山區農民抗旱的理由?」

  「正是如此。」林海泉臉上有了一些笑意,「你剛才說,鄧科長是為了幫助長嶼縣發展經濟,這個理由上不了台面。但如果說他是為了幫助像通壩這樣的縣裡的農民抗旱,就誰也不敢說什麼了。」

  「我明白,我明白,抗旱是政治正確嘛。」林曉白也笑了起來。

  不得不說,林海泉的確是社會閱歷更豐富,知道哪些話是可以放在桌面上說的,而哪些話只能是背地裡說。


  農業是國家的頭等大事,最明顯的表現,就是國家連續幾年的一號文件都是關於農業的。

  在工業整體還非常薄弱的年代裡,國家便能夠不惜工本地建設化肥廠、農機廠,目的就是為了發展農業。如果把鄧耀文的行為解釋為為農業生產貢獻力量,那麼他就自動地帶上了免疫光環,別人指責他的時候就得掂量掂量了。

  「可是,通壩縣這邊能幫咱們嗎?」林曉白開始思考現實的問題。

  林海泉自信地點點頭:「能!你忘了,前天通壩縣的縣長還親自出面,希望我們能夠給通壩縣多留一些水泵,我當時說廠里的存貨不足了,其他縣裡也需要,就沒有答應他的要求。」

  「你是說,咱們可以再去找通壩的縣長,答應給他水泵,讓通壩縣給鄧科長送面錦旗?」林曉白問道,話里多少帶著一些調侃的味道。

  林海泉道:「送錦旗不太合適,也顯得太刻意了。我想的是,通壩縣能不能給我們出具一份感謝信,感謝我們曙光機電幫他們解決抗旱問題,同時提一下鄧科長的名字。」

  林曉白眼前一亮:「我倒是有一個更好的辦法。」

  就在叔侄倆商量著如何拯救鄧耀文的時候,明州農機廠的辦公樓里,一臉沮喪的鄧耀文走進了廠長黃喜元的辦公室。

  「黃廠長,我真的是被冤枉的。」鄧耀文在黃喜元的辦公桌前坐下,哭喪著臉說道。

  「你怎麼就被冤枉了?你敢說你前幾次請假去長嶼的事情是假的?」黃喜元語氣不善地說道。

  「我是去了長嶼,也是去幫那家曙光機電廠解決了一些技術問題。可是我真的沒有收他們的錢。我之所以幫他們的忙,主要是因為那邊那個廠長的侄子是佳佳的同學,我也是因為這層關係才認識那個廠長的。」

  「陳工向廠里說,那家曙光機電搞出來一種農排潛水泵,和咱們廠里的產品幾乎一模一樣。以他們那個農民辦的小廠的實力,怎麼可能搞得出這樣的產品?你敢說你沒有把廠里的技術秘密泄露給他們?」

  「黃廠長,老陳是個什麼人,你們廠領導還不知道嗎?就因為上次工資調級的時候沒有他,他到處告狀,造你們廠領導的謠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吧。只不過這一次他是咬到我頭上來了。」

  「可是,他舉報的事情,是不是屬實呢?」

  「長嶼縣的曙光機電廠,的確是搞了一種農排潛水泵。至於說和咱們廠里的產品一模一樣,這並不奇怪啊,全國的油浸電泵都是同一個樣子,咱們廠用的也是國家農機院的設計,陳工憑什麼說曙光機電就是從咱們廠學去的呢?再至於說什麼技術秘密,黃廠長,你也是生產口出來的,咱們廠有沒有什麼技術秘密,你還不清楚嗎?」

  「這個我知道……」

  黃喜元不耐煩地答道。

  關於鄧耀文泄漏技術秘密這種話,其實黃喜元從一開始就只當成一個笑話。

  明州農機廠生產的產品,都是國家統一定型的產品。只要是同一個型號,國內各家農機廠所生產出來的都是同一個模樣,充其量就是有的廠子會在外殼上設計一朵牡丹花,另一個廠子則設計一個中國結,根本就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農機廠的技術科主要的任務就是設計生產工藝,而這也是沒啥秘密可言的。車一根軸需要先粗車再精車,這種工藝流程能有多高的密級?

  至於說有時候應用戶的要求對產品設計做一些改動,同樣談不上創新。可以這樣說,農機廠的工程師就算想出賣企業技術秘密,也找不到啥可賣的東西。

  但是,這種話黃喜元只能在廠里內部說,市農業局的那些領導可不懂這個。萬一那個姓陳的攪屎棍把狀告到農業局去,黃喜元能說農機廠其實啥技術也沒有嗎?

  「不管怎麼說,你作為國營企業的工程師,還是技術科的副科長,去給私人企業提供幫助,就是違反規定的,肯定要進行處理。廠里的意思是,你也是廠里的老人了,在廠里十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果處理得太重,也未免傷了老同志的心,同時也不符合我們黨一向提倡的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政策,所以……」

  黃喜元的話還沒有說完,秘書推門進來了,先看了一眼鄧耀文,然後走到黃喜元身邊,把嘴貼到黃喜元的耳朵邊上,低聲通報導:

  「黃廠長,外面來了一個記者,說是……來採訪鄧科長的事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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