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陸府內·小道·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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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府內院。

  院中很靜,靜得只余細微風聲掠過竹梢,以及書房內那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緩的叩桌聲。

  陸安坐在案後,神情看不出喜怒。

  案上放著一盞尚溫的茶,旁邊則是一封剛送到不久的急報。

  紙頁攤開,字跡簡短。

  陸清死了。

  門外腳步聲輕響,陸寧被喚了進來。

  他一身素淨長袍,進門後先規規矩矩行禮,神態一如往常溫和克制,看不出半點浮躁。

  只是當陸安將那份消息說出時,陸寧眼中的平靜,終於還是晃了一下。

  「姑姑……死了?」

  那一瞬,他臉上的變化極細,卻又極真。

  先是怔住,像沒能第一時間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隨即是難以置信,眉頭一點點擰起,唇角也微微發白。

  再往後,那股震驚才慢慢沉成一種壓在眼底的痛色,仿佛連呼吸都跟著重了幾分。

  「八弟……為何要殺害姑姑?」

  陸寧聲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陸安。

  那句為何,卻恰好把驚、痛、悲、疑,全部揉在了一起。

  像是既不敢相信陸玄會下這種手,也不願相信陸清會就這樣死去。

  陸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他。

  書房裡的燈火映在陸寧側臉上,將他那點傷心、悲慟、無法理解的神情照得分外清楚。

  那種情緒並不激烈,沒有失態,沒有大哭,也沒有任何刻意的誇張,可越是這種被極力克制的波動,反倒越顯得真實。

  陸安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手指仍舊在桌面上輕輕叩著。

  「雖然陸清已死,但崔家已為其轉生,此事……也算善了。」

  陸寧聞言,眼神微微垂下,沒有立刻接話。

  「衡山元檀那邊,如今局勢比想像中更複雜。」

  「除佛門東台山一系外,神霄派和白鶴書院,這幾年都在衡山山脈附近多有布置。五年前韶安一舉奪得頭籌後,衡山東側一帶,事實上也已多出不少東台山僧侶修行的痕跡。」

  「佛門終究是新來,在江南立足時日尚短,底子遠不如道門與書院深厚。可也正因如此,它近些年擴張得反而更快,許多地方都插進了手。」

  陸寧靜靜聽著,沒有插嘴。

  他很清楚,陸安既然在這個時候特意提起衡山,就絕不會只是閒談佛道之爭。

  「衡山元檀最大的獎勵,那塊無字碑。」

  「藏著重大秘密。崔家這些年來明里暗裡一直在探,可始終不得其門。只是從最近一連串動作來看,他們怕是……已經掌握了破解無字碑的辦法。」

  書房裡安靜了一下。

  連燈火都仿佛靜了。

  陸寧終於抬起頭,看向陸安,目光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凝重,卻仍沒有貿然開口。

  陸安看著陸寧,緩緩道:「你有什麼想法?」

  沉默了片刻,陸寧接話。

  「我想去一次衡山。」

  「看看八弟,也看看大哥。」

  陸安盯著陸寧,是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還是你最仁慈。」

  「那個逆子,如今早已不配再算陸家之人,不必太掛在心上。」

  這裡說的逆子,自然是陸久。

  可陸寧並未附和,只是微微低頭,神色恭順,一副不敢多言的模樣。

  那份欲言又止、卻又始終不願真正落井下石的態度,反倒更顯得厚道。

  陸安見狀,終究沒有再多說陸久什麼,只擺了擺手。

  「不過,你還是去一趟衡山吧。」

  「無字碑那邊,若有變數,也該看清楚。」

  陸寧點頭應下:「是。」

  說完,他並未立刻退下,反而站在原地,神色間多出一抹難掩的悲切。

  那不是裝出來的倉皇,而是一種極輕、極緩、卻極容易打動人的憂色。


  「父親……」

  「二哥、四哥、五哥,還有七弟,這段時間都在外修行。」

  「如今連我也要離開府里,前往衡山。孩兒實在覺得……於心不安。父親身邊無人侍奉,是孩兒不孝。」

  這番話說得極輕,越輕越真。

  陸安聽完,竟是哈哈笑了起來。

  「老六,放心吧。」

  「你只管去就是,府里的事,我自有分寸。」

  陸寧聞言,這才像稍稍放下心來,躬身又行了一禮,輕聲道:「是,孩兒明白了。」

  他說完,轉身退出書房。

  門扇開合之間,夜風吹進來一縷,捲動屋中燭火。

  陸安坐在原地,目送著陸寧的背影一點點遠去。

  那背影從容,端正,不疾不徐。

  怎麼看,都是個仁孝溫厚的兒子。

  陸安看了許久,臉上的神色卻慢慢起了變化。

  起初,是狐疑。

  停留了半晌,終究還是一點點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淡的感動。

  他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溫熱茶水入喉,眼中的冷意也隨之褪下去不少。

  半晌,陸安才輕輕嘆了一口氣。

  「可惜了……希望你可以理解。」

  「但唯一無法確定事情,他是否達到水神之境。」

  水神之境,雨化大法的最高境界。

  此時,已走出書房大門的陸寧,腳步依舊不疾不徐。

  夜色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臉上那份悲切與仁孝,也仍舊維持得恰到好處,仿佛從進門到離開,都未曾有過絲毫改變。

  就像這麼多年來一樣。

  從始至終,他都是那個最仁慈、最愚孝、也最讓人放心的陸寧。

  衡山。

  崔正成聽到空高之論四字,輕輕笑了一聲。

  「好一個以武止戈。」

  他緩緩抬頭,望向天穹之上翻卷的雲氣,聲音也隨之變得更沉、更遠,像是借了山風與衡岳天勢,一字一句壓了下來。

  「可惜,你終究還是把武,看得太近了。」

  「你說武在手,要受心約束;武能殺伐,卻不能背義。此言聽著堂皇,也確有幾分人間意味。但你所論之武,仍只是人的武,是站在眾生之中,以眾生眼光去談眾生規矩。」

  「這當然不算錯。」

  「但太低了。」

  崔正成話音至此,面前那口銘刻天字的巨鼎忽然微微震鳴,一縷縷清光自鼎中升騰,竟隱隱與山巔天幕連成一線。

  「天道何曾受人心約束?」

  「雷霆落下,不問善惡;四時輪轉,不問悲歡;洪水淹城,不因仁義止步;大旱千里,也不會因百姓哀哭而轉意。天之所以為天,便在於它高於人情,高於私意,高於你所謂的是非善惡。」

  「你以武論道,講的是克己守義,是不自絕於人。」

  「可若天地之間,人人都只守著自己那一點仁義分寸,不敢越雷池一步,不敢破舊局,不敢以力定秩序,那亂世何以平?群雄何以伏?大道何以立?」

  說到這裡,崔正成目光重新落在陸久身上,已不再是單純俯視,而像在審視。

  「武,若只為止戈,那它永遠只是戈後的補救。」

  「真正的大武,不是止戈,而是定戈。」

  「不是等亂起了再去平,而是以絕對之力,讓天下人連亂的念頭都不敢生。」

  「這,才是近天之武。」

  隨著這一番話落下,崔正成鼎中天字光華大盛,原本只是一縷縷垂落的清光,此刻竟似化作無形重壓,層層覆向祭壇四周。

  許多人只覺呼吸微滯,仿佛頭頂那片天,當真往下壓低了半寸。

  場外圍觀之人里,已有不少面露敬畏。

  「近天之武……」

  「崔家主這是直接把武道納進天道里了。」

  「若照他這個說法,陸久先前講的心約束、義約束,反倒成了拘束自己手腳的小道。」

  面對崔正成那一番近乎以天壓人的說辭,陸久卻始終沒有退。

  他站在原地,衣袍微動,目光直直望向前方,聲音卻異常清楚地傳遍整座祭壇。

  「若未來有人藉此天道之名,行禍亂世間之實。」

  他說到這裡,微微一頓。

  那一瞬,山風仿佛都慢了半拍,四周眾人的呼吸也隨之收緊。

  「那我便以自身武之小道,貫徹一個字。」

  話音落下後,竟有片刻死寂。

  隨後,陸久體內那股先前顯露過的枯滅氣息,再一次緩緩擴散開來。

  不像烈火沖天,也不像雷霆炸響,而是一種無聲無息、卻能焚盡生機的枯萎之意,自他周身一圈圈盪開。

  那氣息所過之處,原本壓在祭壇上的天道威勢,竟被一點點衝散,像高空垂落的陰雲,被硬生生撕開一道裂口。

  陸久抬起眼,眸中鋒芒終於徹底顯露。

  只吐出一個字。

  「殺!」

  話語甫落,眼前武字似乎有了殺氣,扭曲成殺字。

  周圍所有人都感受到一陣頭皮發麻。

  這位明明是佛門高徒,為什麼殺氣會那麼重!?

  一瞬間,陸久與崔正成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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