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以武止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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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正成這一次,是真的動了殺心。

  若說上一次萬寶會,陸久當眾一掌擊殺綺羅閣高層,還只是對崔家顏面的一次挑釁,那麼此刻,事情的性質便已徹底不同了。

  之前只是顏面受損。

  現在情況是有一種武學,天生克制自己這一脈最核心的草木之力,甚至能在木元未盡顯之時,便先一步將其焚枯、焚壞、焚滅。

  這是動搖崔家根基的事情。

  山巔風聲獵獵,崔正成站在那裡,神色依舊沉著,眉目之間看不出多少情緒,唯有眼底那一縷幾不可察的冷意,像針一樣越來越深。

  殺意不曾外放。

  可越是不外放,越顯得可怕。

  另一邊,主席台上,韶安大師也是有點無法理解。

  這位一路以來都顯得溫和從容的佛門高僧,此刻微微皺起眉,手中念珠停了一瞬,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祭壇四周那些已經灰敗下去的藤蔓、草葉與花株。

  隨後又望向陸玄手中那張已經徹底失去生機的白玉琴。

  沉默片刻,偏頭看了一眼劉崇。

  劉崇的神情同樣不太好看。

  因為他們都看明白了一件事。

  方才毒局,絕不是陸玄一個人能做出來的。

  以陸玄的修為與手段,借琴音催動百草衍變術,暗中埋下殺機,並不奇怪。

  可要做到那般隱秘,那般不留痕跡,甚至在他們三人眼皮子底下,都險些把陸久無聲無息地偷襲。

  單憑陸玄,還差得遠。

  一定有人替他遮掩。

  能做到這一點的,場中可沒有幾個人。

  韶安大師緩緩抬眼,望向崔家方向。

  劉崇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眼裡那點不可置信越發濃重。

  難不成,真是崔家那位少年出的手?

  可觀其年紀,縱使是崔家最頂尖的天驕,也不該有這般悄無聲息遮蔽全場感知的能力。

  若不是那少年……

  那方才真正暗中遞出那隻手的人,又會是誰?

  這個問題一浮上來,連高台周圍的空氣,都仿佛跟著沉了一層。

  而祭壇下方,陸玄的情形已明顯支撐不住了。

  先前那股反噬來得太狠,也太霸道。

  此刻的他臉色蒼白如紙,唇邊血跡尚未擦淨,連呼吸都顯得有些紊亂。

  抱著灰敗的白玉琴時,勢,被硬生生打斷了。

  接下來的順序,也只能順勢往下推。

  輪到謝韞。

  她緩步上前,衣袂如水,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靜。

  她所得之字,為地。

  地字沉厚,古樸,落在她面前時,竟比旁人的字都多出幾分穩重之意。

  謝韞沒有去看旁邊那些暗涌的殺機與探究,只是抬眸望向自己面前的巨鼎,隨後緩緩開口。

  「地者厚也。」

  「天高而難近,地厚而能承。眾生立於其上,草木生於其間,江河奔流,萬物繁衍,皆因地不爭,不言,不拒,卻能以土栽德,以厚養生,以沉靜載人間之重。」

  她的聲音清清冷冷,像山中泉水淌過石縫,不急不緩,卻自有分量。

  「故而地之道,不在爭先,而在能承;不在炫耀,而在能養;不在高懸於上,而在沉穩於下。」

  「越是重,越需厚。越是大,越需靜。」

  她這一番論述,像一塊巨石沉入動盪水面,將許多躁意都往下壓了壓。

  鼎中地字,也隨之慢慢生輝。

  再往後,朱家、王家、那位年輕儒士,以及那名身穿赤紅道袍的道士,也都各自完整地論述了自己所得之字。

  朱家之論偏繁華人世,講樂不離欲,不離盛,不離人心浮沉。

  王家之論則更圓滑,以人字為軸,談處世、談時勢、談上下之間的存身之道。

  那年輕儒士所得是生,開口時辭氣清正,論人生不獨是血肉活著,更在禮法薪火不斷。

  至於那道士,得的是死,卻不走陰森一路,反以死論歸,論返,論萬物終時仍歸大道。


  眾人都在論道。

  可現場氣氛,卻始終有種說不清的怪異。

  表面上,九鼎仍在,九字仍亮,諸人也都依次開口,不曾壞了衡山元檀的規矩。

  可暗地裡,許多人都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已經變了。

  方才陸玄那一手偷襲,雖未徹底掀翻台面,卻已將那層原本還能維持的文雅外衣,悄悄撕開了一角。

  尤其崔正成。

  他自始至終沒有發怒,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太大變化,只是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越來越沉,越來越冷。

  像是一頭原本還伏在林中的猛獸,終於將眼睛徹底睜開了。

  山風吹過高台,九鼎光華流轉不休。

  待到眾人依次論述完畢,祭壇之上,便只剩下一人尚未真正完整開口。

  陸久。

  一時間,無數目光再度匯聚過去。

  佛門在看,六大世家在看,儒釋道三方也在看。

  就連場外那些江湖人士,也都不自覺屏住呼吸。

  就在這時,崔正成緩緩起身。

  他一起身,周圍氣壓仿佛都隨之低了一寸。

  崔正成沒有急,也沒有快,只是一步一步朝陸久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極穩,像是踩在眾人心頭。

  寬袍大袖隨風輕擺,神情依舊平靜,偏偏正因為太平靜,才更顯得壓人。

  終於,他在離陸久不遠處停下,抬眼看著這位陸家長子,聲音低沉而平緩。

  「那麼,現在你可以開始說說看。」

  「什麼是武了吧?」

  這一句話,看似平常,實則整個場中的鋒銳都已被壓到了陸久面前。

  在場其餘幾人,都皺起眉頭。

  因為崔正成氣場太強了。

  完全不像同齡之人。

  陸久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

  「以武止戈。」

  「因為武雖在手,卻要受心約束;武雖能殺伐,卻終歸立足人間;武雖可勝人,卻不能背義。」

  他說得不急,聲音也不高,可每個字都極穩。

  「正因為武不敢自絕於人,故而武比空高之論更實,比虛玄之言更真。」

  空高之論?

  這四個字一出,場中頓時安靜了一瞬。

  許多人下意識抬頭,看向崔正成。

  因為這句話,指向意味太明顯了。

  所謂空高,說的是誰?

  是方才崔正成以天壓神,將天地、神明、人心全都置於高處俯瞰的論勢?

  還是在譏他崔家高踞江南多年,自以為手握草木生殺,便能站在眾人頭頂俯看一切?

  無論是哪一種,這句評價都絕談不上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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