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豹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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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宗朝的文彥博文忠烈公曾言,『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這個共字用的好,如今國都危在旦夕,若東京城破,還談何共治?」

  李邦彥眼睛一亮,內心狂喜,吳敏和耿南仲也是猛吸了一口氣。

  照官家這個話音,不是議和,就是遷都。

  吳敏歷來喜歡和稀泥,是戰是和,還是遷都,他都不關心,他只關心如何將王安石與蔡京的的新學一黨打壓下去,發揚道學一派。

  耿南仲則是李邦彥的擁護者,說他是投降派有些太傷他,作為皇帝的老師,他只是樸素的認為東京城的宋軍打不過金兵,除此之外,他滿心便是想著怎樣拔掉吳敏這顆眼中釘。

  李綱此時再也站不住了,自己再不力爭,眼看就要被李邦彥占據主導,他大步上前,朗聲道:「官家!我東京城尚有......」

  「李伯紀,你放肆!」李邦彥怒斥道。

  「官家召對,西府兩位樞相都未曾開口,你一個兵部侍郎也敢越次!」

  李邦彥急忙躬身對趙桓道:「官家有此高見,真乃社稷之幸!城破則人亡,金軍一路南下,兵鋒正盛,應當先議和,而後再徐徐圖之,只要官家在,百姓在,我大宋便在。」

  李綱怒視李邦彥,正欲爭辯,趙桓擺擺手,道:「朕說了,朕是面門,眾卿是手腳,手要做事,腳要邁步,李太宰既然同意議和,那朕便依你。」

  「官家聖明!」李邦彥唱了句頌。

  趙桓心中冷笑,這位「浪子宰相」一聽到議和,腦子就成漿糊了,都說宋朝士大夫骨頭軟,今日得見,果真如此。

  作為一朝首輔,竟品不出這是趙桓給他下的套。

  「官家!」此時就連劉錡也耐不住性子了,喊了一聲。

  趙桓抬手示意他噤聲,轉頭看著李邦彥,笑著繼續道:「金軍不日便會過河,朕從內帑調撥五十壇好酒,二百斤肥羊,命你攜上酒肉,前去金營商討議和之事。」

  李邦彥惶然不知所措,這話音,好像不對。

  「臣......臣從未與金人打過交道,議和之事,事關國體,當遣一能言善辯之士,況且五十壇酒,二百斤肥羊,是否有些……」

  一旁的吳敏終於憋不住了,他訕笑道:「官家聖性敦樸,服御無華,若李太宰嫌犒勞金軍之物太少,也可從自家府庫添些金銀綢緞之類,論能言善辯,誰能比得過你李浪子?官家,老臣贊同讓李太宰前去議和。」

  李邦彥又惱又羞,到這時才反應過來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也罷,他向來主張議和,議和也是早晚的事,因為城中那些懶散無度的禁軍不可能會擋住金人的鐵騎。

  這位小官家年輕氣盛,不知輕重,只要金人圍上個兩三天,第一個求和的絕對是他!到時他李邦彥還能名正言順的清算吳敏李綱之輩,豈不美哉?

  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李太宰李首相全然不知趙桓的打算,趙桓道:

  「李太宰放心,不會讓你一人前去,你帶上同知樞密院事唐恪,朕再從御史台與翰林院各差兩人隨你一同前往,若能將金人的價碼壓到最低,保社稷無恙,朕會親率百官到城門迎接李太宰,回朝之後,封侯賞爵亦不在話下!」

  其實趙桓很想開門見山讓李邦彥去金營,但權力遊戲向來如此,程序性與合法性的讓渡,是必不可少的,否則,李邦彥有無數條理由拒絕他的提議。

  聽到封侯賞爵,李邦彥心潮澎湃,他自幼家境貧寒,父母不過是銀礦上的勞工,東京城沉浮多少年,才得今日光彩。

  趙桓這碗封侯賞爵的迷魂湯一灌,屬實讓李邦彥美不可言。

  轉念一想,他有些捉摸不透這位官家是真的想議和,還是聽信了吳敏李綱之徒的讒言,妄圖他排擠出內廷。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他只盼金人能早些兵臨城下。

  而在趙桓看來,讓想議和的去議和,讓想守城的來守城,你們想做什麼,朕便同意你們做什麼,至於事情辦得如何,會不會被揪住小尾巴,這些評價權全在朕一人之手。

  他繼續朗聲道:「李綱,劉錡聽旨。」

  二人俱上前一步,回應道:「臣在。」

  「擢兵部侍郎李綱為尚書右丞、兼同知樞密院事。」

  「進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劉錡為侍衛親軍步軍副都指揮使,權領御龍直,宿衛宮禁。」


  「諸位沒有意見吧?」

  首相李邦彥剛被將了一軍,大快人心,誰還會有意見?

  不過,耿南仲和吳敏此時是一頭霧水,既然讓李邦彥帶領一眾人等去議和,怎地又將李綱提了上來,還兼任東西兩府的要職。

  官家到底是戰是和?兩人面面相覷。

  他們當然不懂趙官家拿首相李邦彥當煙霧彈的招式,待李綱劉錡二人謝恩後,趙桓繼續布置:

  「李綱、王宗濋、曹曚聽旨,今日起,設親征行營司,總攝京城守御及戰和事宜,凡京城守御、兵馬調遣、糧草器械,悉由行營司專決,事後奏聞。李綱任行營使,王宗濋、曹曚充行營司副使。」

  「吳敏,耿南仲,朕將城內糧草運輸供給之事託付給你二人,可從行營司調撥人馬便宜行事。」

  耿南仲終於忍不住了,擢升李綱與劉錡,倒還說得過去,但設立行營司之言,豈不是將城內軍權全部交付給李綱?

  他這位「帝師」如何也不能任由官家胡來,於是他上前一步道:

  「官家,東西兩府乃祖宗法度,若另立行營司,置兩府於何地?況且禁軍兵權專於一司,若有閃失……」

  趙桓看著自己這位老師,似笑非笑,毫不客氣道:

  「老師的意思是,金人打來,先由樞密院擬票,再送三省審議,最後遞到朕這兒商討,等商討出結果來,東京城已經姓完顏了!」

  耿南仲大驚,多少年了,趙桓何曾這般大聲呵斥過他,他深呼吸兩下,一時語塞。

  李邦彥此時越想越不對勁,但他又插不上話,他隱約覺得自己被龍榻上的這位官家針對了,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這等毒計,定是吳敏那老狐狸精為官家想出來的,皇帝的老師耿南仲他吳敏不敢動,倒把矛頭指向自己和唐恪了。

  他一走,若是議和有失,吳敏便能名正言順的接替自己成為首相。

  他惡狠狠得瞪了吳敏一眼,心中對吳敏的怨恨已至巔峰。

  「行營司的人留下,李太宰和兩位樞密請先行離去辦差吧。」趙桓吩咐了一聲,便讓內侍邵成章將東京城防圖搬了出來。

  麻煩的人和麻煩的事趕走了,他該和正經人說些正事了。

  ......

  這時,吳敏等三人行至垂拱殿遠處,李邦彥突然指著吳敏的鼻子大罵道:「吳敏,你這個忘恩負義陰險狡詐的老賊!」

  吳敏緩緩轉身,行了個禮,道:「老夫身受皇恩,盡忠盡義,不知李太宰此言何意?」

  不待吳敏開口,李邦彥像是被人點了心火,眼中血絲暴起,繼續罵道:

  「你也配談忠義二字?當初在浙東學事司,你不過是一個蠅營狗苟的干官,一路從校書郎做到中書舍人,又從中書舍人做到給事中,太上皇御筆越級提拔你入館閣,哪一次不是靠蔡家?如今蔡家勢頹,你改換門庭,轉頭就攻擊蔡太師的新學一黨,你還敢拿忠義二字裝點自己!當年在蔡府,你一口一個恩相叫得比誰都親,怎不沒見你搬出忠義二字?!」

  吳敏被揭了老底,一口氣險些沒喘上來,他強壓著怒火,面無慍色道:

  「老夫領的是朝廷俸祿、辦的是官家差事,談何私情?太宰若論昔日齷齪,吳實在是自慚形穢,畢竟吳某踢不來蹴鞠,也哼不出市井小調。」

  耿南仲樂得看戲,但眼下在宮內,他不能假裝看不見,當即調停道:「二位乃我大宋二府首座,如此失態,未免有失體統。」

  李邦彥甩了甩袖子,冷哼一聲憤然離去。

  趙桓當然不知道殿外之事,他聚攏起眾人,指著城防圖上一處正色道:

  「叛將郭藥師在金軍統帥完顏宗望身邊隨行,對我東京城防了如指掌,我若是郭藥師,定會引完顏宗望先占據城郊西北處的牟駝崗,因為那裡是我大宋的皇家養馬地,尚存萬匹良馬與無數糧草,金軍長途奔襲,需要在此處補充糧草,牟駝崗的馬匹糧草萬不能讓金人擄走!」

  李綱細細琢磨著官家的話,戰略上是對的,可此言不免冒失。

  馬帥曹曚也疑惑道:「官家所言,固然高見,可就算動用禁軍調集民夫連夜運輸,也需數日,金人若是攻來,彼時城門大開,豈不是將東京城拱手送人?」

  劉錡也附和著點點頭,說道:「曹馬帥之言甚是,就算行營司全力配合,也需至少三日才能運完,官家,眼下金兵正在渡河,我等無法預料到金賊臨城的時間。」

  李綱終於開口,直言:「牟駝崗距離城內甚遠,若運輸途中突遭賊兵,後果不堪設想!還請官家舍掉此處。」

  趙桓笑了笑,對眾人道:

  「眾愛卿擔憂的,不過是個具體的日子,若朕知曉金人會在正月初七日過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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