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一個字頭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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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棄尾可得生機,劉豐絕不會猶豫。

  鐵竹寨當然不比尾巴。

  起初落腳此地,為的是休養生息重返毒蛇林,一探虎妖身上的秘密。

  如今虎妖下落未明,偽巢崩塌。

  劉豐自然沒有必要再守著毒蛇林、腚毛山。

  如果有什麼讓他對棄寨一舉耿耿於懷的,是離開了鐵竹寨之後,所需要面對的未知。

  動物與人無異,最大的恐懼總來自於未知。

  然而已知的威脅,讓他不得不做出搬家的決定。

  他已經親自入城,驚擾了堂前燕永州分署。

  在森林中,只要虎豹醒了,無論虎豹有沒有察覺到毒蛇的存在,毒蛇最好的選擇一定是立即鑽入地下,逃匿潛伏……

  ……江中泛舟,孤燈待客來。

  漣漪輕晃,蛇身抱舟,蛇首露出水面。

  一個是計劃逃亡的匪類,

  一個是經營偏門的商人,

  二者見面,不需要過多寒暄。

  「你這妖可真奇怪,前腳讓我幫你在鐵竹寨布陣,後腳就想棄寨逃亡。你闖禍了?」

  劉豐不置可否,他確實不清楚自己在永州城所為有沒有招來麻煩。

  再三思量,他回話,「放心,我所行之事,怎麼扯也扯不到閣下的頭上去。」

  「如果叫我發現,堂前燕派出精銳拿你,要追至天涯海角,那咱們之間的生意,就只能一刀兩斷,永不再續。劉豐,別怪我涼薄,我是個買賣人,不能惹火上身。」

  「閣下講公道,重規矩,豐敬閣下,當然也敬閣下的規矩。」

  璜輝笑著施了一禮。

  「普天之下,多的是藏身之處。

  有妖幻化人形大隱於市,

  有妖身負重案倉皇出境,

  以你如今的修為,逃太遠,入蠻荒之地更容易成為別人的腹中餐,而你也做不到化形躲藏人世間。

  這反倒好辦,易篩選。你的好去處,我篩出來了一批。

  我邪釘璜輝處處留意險河峻岭,曾尋得不少適合妖物躲藏的角落。

  只不過,適合妖棲身的地方,未必適合人居住。

  話,我點到即止。」

  劉豐福至心靈,已然明白他言外之意。

  璜輝繼續說:「唔……你給的陣盤讓我受益匪淺,

  先前囑託的寄養小狐狸一事也免了,

  我欠著人情。

  這藏身點的輿圖,我就當作回禮,拿著吧。

  若一時下不了決定,可以回去思量再三。」

  「謝閣下提點,逃亡事大,豐……確實需深思熟慮。」

  二人就此暫別。

  輿圖上的幾個地點各有利弊。

  他又到了不得不抉擇的時刻。

  帶著淤塞的心情,劉豐回到鐵竹寨。

  篝火旁笑語歡聲不止。

  看見人群,他強裝笑顏。

  大伙兒正在慶賀宋茹歸來。

  難得的,小五寶今日並沒有躲得太遠。

  她甚至與篝火旁邊那位女子湊得有些近。

  狐好奇地打量人。

  這就是蛇弟弟帶著那麼一大群幫手,冒著風險也要救出來的人。

  她一定是「對妖好的人」。

  見劉豐進入寨門,大伙兒放下酒碗,將他圍在中心,邁開傻乎乎的舞步。

  這是水鄉、山寨表達敬愛的方式,粗糙,滑稽,但是真摯。

  包括每日負責去腚衍鎮嚇唬百姓的矮瘦子、高瘦子,十個曾經的菜人都不曾念聖賢書,他們只懂得用如此笨拙的行為來道謝。

  大當家的捨身救宋茹。

  救了本被救過一次的,情願當牛做馬的下人。

  茫茫人世,怎麼會有主子這般對待下人。

  此情,怎能不讓鐵竹寨的每一人動容。


  宴席上大家又哭又笑,直到天明。

  宋茹一句委屈都沒有抱怨出來。

  她只顧著不斷重複自己探來的機要。

  「我買通了兩個府庫護衛,軟磨硬泡,得知法器庫劫案不像意外遭劫,堂前燕里,必有犬妖內應。既然犬妖能安排內應,我們也能。若趁堂前燕此時虛弱,偷盜府庫里的修行物資,大當家的,您的修為一定能再上層樓。」

  「另外,犬妖逃匿的方向路線,我摸了個大概,若再給我一點時間,深入去探,或許能找到蹤跡,是敵是友,我接觸接觸便可分辨,還有……」

  「既然回來了,好生歇息。別的事,不必掛念。」劉豐打斷。

  「大當家的,您……還會再用我嗎?」

  「嗯,當然。」

  劉豐對這脫口而出的話,不具多大的自信。

  他獨自爬上了峭壁的那棵老松,眺望江面,心亂如麻。

  不知不覺中,熟悉的氣味接近。

  「姐姐,你怎麼也來了?」

  「你有心事?」

  小五寶問,「救人回來之後,你看著就不太對勁……平時你哪有這麼緊張,就算緊張,也不會……難過?」

  劉豐乾笑,「狐惑眾生,通曉人心,還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

  「是不是在永州城遇到什麼事了……」

  「不算遇到,而是看清。看清了自己,我終究還是個小妖,只能偷摸耍詐,只能輕重取捨……什麼時候,才有真正的逍遙……」

  「逍遙……」小五寶沉默。

  這也曾是她心中的一束光。

  光不知何時被烏雲遮擋。

  天地之間,約束繁多。

  劉豐深吸一口氣,「姐姐,害你心神受擾,是我不對。」

  他又提高聲,仿佛要將鬱塞發泄出來,「害我自己心神受擾,也是我不對!路不通,我便自己走通!」

  鐵竹寨大帳內,聽劉豐之令,張橫擺出香爐。

  「自打我們落腳鐵竹寨,諸位得見,人世間公義不存,黑白勾結,食民肉,飲民血。城牆根下凍屍骸,老爺府邸房中歡,朝廷千瘡百孔,養著馬捕頭、燕飛絕騎尉這樣的狗官,以監管萬民。

  我問你們,在這樣的世間,你們願意當匪,還是願意當民?」

  「匪!」區區十張嘴,吼出了山呼海嘯。

  「願意跪著活,還是站著死?」

  「站著活!」

  「我把你們從灶台里出來,這條命,你們願意如何用之?是為自己拼了,還是再次成為他人的盤中餐?」

  「為自己拼了,為大當家的拼了!」

  「真心實意?」

  「吾等赤子之心,無半個字的虛言!」

  「好,從今日起,你們的命是我手中法器,你們的骨是我手中利劍,誰也休想把你們奪去吃了。作我馬前卒,作我船舟槳,你們可願意?」

  「願!」

  「我要闖到天邊,闖到海角,你們可願意跟隨?」

  「願!」

  「我力戰而死,你們可捨得殉身?」

  「捨得!」

  「爾等不負我,我劉豐,不負卿。」

  「為大當家的肝腦塗地,無怨無悔!」

  「那便備船,收拾家當。我心中已有個好去處,遠朝廷,遠堂前燕,是地荒涼,人類難以生存,艱辛苦楚,你們可經受得住?」

  宋茹跪地,「大當家的,除了跟著您,我們別無去處,無論您要赴往怎樣的險境,我們勢必追隨。跟在您身邊,是我們最好的活路。

  這發爛發臭的王土之上,只有順民的容身之處。

  鐵竹寨里,哪個是順民?

  苛稅逼迫,我們背井離鄉逃入郊野,逃上荒山,否則也不會遇上脖老大。

  我們逃過。

  我們沒有在原籍乖乖坐等稅吏壓榨。

  我們不是家禽,不是家畜。

  我們是野生的人類,

  我們是人中妖孽,

  我們本該與妖同路!」

  「敬香,歃血,聚義。」張橫敲響銅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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