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人皇震怒
春澤郡城，周府，靈堂的白燭淌著熱淚。
周夫人哭盡了淚，已被人攙回內室，只余夢囈般的抽噎。
書案前，周老御史披髮跣足，素服如雪。
不過幾日，已形銷骨立，唯有一雙眼睛，赤紅如炭。
他沒有用筆，只咬破了右手食指，任那暗紅的血珠滴落奏摺之上。
「臣，江南道監察御史周文煥，泣血頓首，叩告吾皇。」
指尖刺痛鑽心，卻遠不及心頭萬一。
女兒是他自幼抱著長起來的，從呱呱墜地，到呀呀學語......
從嬌憨亂跑，到及笄嬌顏......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因病亡故，周御史雖然心中悲慟，卻也無可奈何。但長在粗鄙婦人頸項上那顆熟悉的頭顱……
一幕幕在他眼前撕裂！
浩然之氣自他胸中翻湧而出，絲絲縷縷，融入那猙獰的血字內。
「地府罰惡司判官陸之道，自恃神權，私竊陰司重器『玲瓏妖心』，蠱惑書生朱爾旦，是為一罪！」
他運指如飛，血字力透麻背。
每一划，都像是刻在骨頭上一般。
「桃枝山嶽府仙官陶長青，自詡正道，實為妖邪！趁小女新喪，屍骨未寒，悍然行『換頭』邪術！割我愛女頭顱，嫁接於村婦之身，驚駭世俗，天理不容！」
寫到此處，他眼前驟然漆黑，喉頭腥甜一口噴在麻布上。
他身軀劇晃，幾乎撲倒，枯瘦的手死死摳住案沿，指甲斷裂才勉強撐住。
喘息如破舊風箱！
「此二獠，一為陰司鬼神，一為岳府仙官，本有護佑之責，卻仗微末神通，行此亘古未聞之惡！」
「臣，喪女之痛，肝腸寸斷！然所懼者，乃鬼神失德則陰陽失序，朝廷威嚴掃地，百姓惶惶不可終日！」
「伏乞吾皇，體察臣泣血之誠，下旨徹查。以正朝廷綱紀，懾鬼神邪心！」
「臣，周文煥，血盡筆枯，伏惟聖裁！」
最後一筆落下，他頹然癱坐，怔怔望著那幅被鮮血浸透大半的長卷。
「老爺……」老管家跪在一旁，涕淚橫流。
「封……鐵函。」周文煥聲音嘶啞如砂紙磨過，「用御史台血諫密道，八百里加急……直呈御前！不得……有誤！」
當夜，一匹口噴白沫的快馬衝出周府，絕塵向北。
馬背上特製的鐵函內，血書森然，其上儒家浩然之氣流轉直衝霄漢。
郡守府，春澤郡太守與師爺面面相覷。
「完嘍，完嘍，在我境內竟生出此等駭人聽聞之事，待得吾皇旨下，怕不是也得檻送京師了。」
「大人且先勿憂。當務之急，是看好朱爾旦及妻。其他的事情，也由不得我們做主啊。」師爺在一旁勸慰。
「唉~」太守長吁短嘆。
「往周御史家裡送的補品不要斷了。你，趕緊跟我去城隍廟。這鬼神之事，還是得聽城隍的。」
「是，是，老爺別急。」
看著太守未來得及披上大氅就匆匆出門，師爺趕緊在身後隨從。
然，春澤郡城隍法域內，陳繼儒一副智珠在握的神情。
「看著那匹馬，務必讓它順順利利的到達京師。」
「到時候，用不得本府出手。陸判也好，陶長青也好，自有朝廷法度，桀桀桀...！」
七日後，京城，大內，文淵閣。
本該是宮門下鑰的時辰，文淵閣內卻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宮燈將幾位當朝重臣的身影拉長，投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上，微微晃動。
首輔、次輔、閣臣，以及御史台掌院翰林，皆屏息垂首。
承平帝已沉默地端坐了近半個時辰。
他面前是那幅血跡斑駁的奏本。他看得極慢，划過每一個用血寫就的猙獰字跡。
周文煥那句句誅心的控訴，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天子的顏面之上！
鬼神...修士...換頭...褻瀆...視朝廷如無物。
「眾卿，」他的聲音讓下方所有重臣心頭猛地一緊，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頭頂，「都看過了？」
「……臣等，已細細閱過。」首輔出列，深深躬身。
此事已完全超出常理論斷的範疇，直指陰陽秩序、人神分野，稍有不慎便是傾天之禍。
「江南道監察御史周文煥，風骨峻峭，朝野皆知。其女……」
一位白髮蒼蒼、德高望重的老翰林聲音發顫，是物傷其類的痛惜。
「竟遭此曠古奇慘！行兇者，實乃禽獸不如！人神共憤！」
「地府判官，岳府仙光……」承平帝緩緩咀嚼著這幾個字：「一個，掌幽冥刑罰，代天行罰；一個，監察地方，調理陰陽。卻聯手做出這等……喪盡天良、駭人聽聞之惡舉！」
他驀地起身，將大手重重的拍在龍案之上。
「朕，承天命，御極宇內，牧守萬民，統攝陰陽！」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陰陽有序，人鬼殊途，此乃天道綱常，亦是朕之人道法度！」
「鬼神享人間香火血食，當恪盡職守。今有陸之道、陶長青之流，仗恃微末神通，視朝廷法度為何物？視朕之威嚴為何物？！視我大虞億兆子民為何物？！」
聲浪在巍峨的殿宇樑柱間碰撞，帶著九五至尊的滔天震怒與森然殺機。
幾位重臣深深垂首，額角滲出細密冷汗，中衣盡濕。
「此風若長，天下永無寧日！今日可換朝廷命官之女頭顱，明日是否就敢換朕之皇子皇孫頭顱？！朕這江山，朕這朝廷，還有何威嚴可言？我大虞煌煌天威，豈不成了三界笑柄？！」
承平帝深吸一口氣，殺意凜然。
「擬旨！」
侍立一旁的翰林學士渾身一顫，幾乎小跑上前，迅速鋪開特製的明黃詔書。
「陛下！」首輔大人咬了咬牙根。
「陛下，御史周文煥雖素有賢名。但終究是凡夫俗子，又驟遭喪女之痛，難免有受人蒙蔽之嫌。」
「罰惡司主判陸之道執掌幽冥刑罰，數百年不止，未曾聽聞有此大罪。岳府神官清貴已極，何苦沾惹人間紛亂？」
「臣萬死請陛下再查究竟。」
內閣一眾輔臣雖然低著頭，但是互相偷偷交換了一下眼神。
此事涉及鬼神，和朝廷黨爭不一樣。萬一弄不好，在站的眾位可都是凡人，誰沒有離世之時？
當真是稍有不慎，就是傾天之禍！
次輔和幾位內閣大學士出班，跪倒在地：「懇請陛下命人再查究竟。」
周夫人哭盡了淚，已被人攙回內室，只余夢囈般的抽噎。
書案前，周老御史披髮跣足，素服如雪。
不過幾日，已形銷骨立，唯有一雙眼睛，赤紅如炭。
他沒有用筆，只咬破了右手食指，任那暗紅的血珠滴落奏摺之上。
「臣，江南道監察御史周文煥，泣血頓首，叩告吾皇。」
指尖刺痛鑽心，卻遠不及心頭萬一。
女兒是他自幼抱著長起來的，從呱呱墜地，到呀呀學語......
從嬌憨亂跑，到及笄嬌顏......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因病亡故，周御史雖然心中悲慟，卻也無可奈何。但長在粗鄙婦人頸項上那顆熟悉的頭顱……
一幕幕在他眼前撕裂！
浩然之氣自他胸中翻湧而出，絲絲縷縷，融入那猙獰的血字內。
「地府罰惡司判官陸之道，自恃神權，私竊陰司重器『玲瓏妖心』，蠱惑書生朱爾旦，是為一罪！」
他運指如飛，血字力透麻背。
每一划，都像是刻在骨頭上一般。
「桃枝山嶽府仙官陶長青，自詡正道，實為妖邪！趁小女新喪，屍骨未寒，悍然行『換頭』邪術！割我愛女頭顱，嫁接於村婦之身，驚駭世俗，天理不容！」
寫到此處，他眼前驟然漆黑，喉頭腥甜一口噴在麻布上。
他身軀劇晃，幾乎撲倒，枯瘦的手死死摳住案沿，指甲斷裂才勉強撐住。
喘息如破舊風箱！
「此二獠，一為陰司鬼神，一為岳府仙官，本有護佑之責，卻仗微末神通，行此亘古未聞之惡！」
「臣，喪女之痛，肝腸寸斷！然所懼者，乃鬼神失德則陰陽失序，朝廷威嚴掃地，百姓惶惶不可終日！」
「伏乞吾皇，體察臣泣血之誠，下旨徹查。以正朝廷綱紀，懾鬼神邪心！」
「臣，周文煥，血盡筆枯，伏惟聖裁！」
最後一筆落下，他頹然癱坐，怔怔望著那幅被鮮血浸透大半的長卷。
「老爺……」老管家跪在一旁，涕淚橫流。
「封……鐵函。」周文煥聲音嘶啞如砂紙磨過，「用御史台血諫密道，八百里加急……直呈御前！不得……有誤！」
當夜，一匹口噴白沫的快馬衝出周府，絕塵向北。
馬背上特製的鐵函內，血書森然，其上儒家浩然之氣流轉直衝霄漢。
郡守府，春澤郡太守與師爺面面相覷。
「完嘍，完嘍，在我境內竟生出此等駭人聽聞之事，待得吾皇旨下，怕不是也得檻送京師了。」
「大人且先勿憂。當務之急，是看好朱爾旦及妻。其他的事情，也由不得我們做主啊。」師爺在一旁勸慰。
「唉~」太守長吁短嘆。
「往周御史家裡送的補品不要斷了。你，趕緊跟我去城隍廟。這鬼神之事，還是得聽城隍的。」
「是，是，老爺別急。」
看著太守未來得及披上大氅就匆匆出門，師爺趕緊在身後隨從。
然，春澤郡城隍法域內，陳繼儒一副智珠在握的神情。
「看著那匹馬，務必讓它順順利利的到達京師。」
「到時候，用不得本府出手。陸判也好，陶長青也好，自有朝廷法度，桀桀桀...！」
七日後，京城，大內，文淵閣。
本該是宮門下鑰的時辰，文淵閣內卻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宮燈將幾位當朝重臣的身影拉長，投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上，微微晃動。
首輔、次輔、閣臣，以及御史台掌院翰林，皆屏息垂首。
承平帝已沉默地端坐了近半個時辰。
他面前是那幅血跡斑駁的奏本。他看得極慢，划過每一個用血寫就的猙獰字跡。
周文煥那句句誅心的控訴，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天子的顏面之上！
鬼神...修士...換頭...褻瀆...視朝廷如無物。
「眾卿，」他的聲音讓下方所有重臣心頭猛地一緊，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頭頂，「都看過了？」
「……臣等，已細細閱過。」首輔出列，深深躬身。
此事已完全超出常理論斷的範疇，直指陰陽秩序、人神分野，稍有不慎便是傾天之禍。
「江南道監察御史周文煥，風骨峻峭，朝野皆知。其女……」
一位白髮蒼蒼、德高望重的老翰林聲音發顫，是物傷其類的痛惜。
「竟遭此曠古奇慘！行兇者，實乃禽獸不如！人神共憤！」
「地府判官，岳府仙光……」承平帝緩緩咀嚼著這幾個字：「一個，掌幽冥刑罰，代天行罰；一個，監察地方，調理陰陽。卻聯手做出這等……喪盡天良、駭人聽聞之惡舉！」
他驀地起身，將大手重重的拍在龍案之上。
「朕，承天命，御極宇內，牧守萬民，統攝陰陽！」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陰陽有序，人鬼殊途，此乃天道綱常，亦是朕之人道法度！」
「鬼神享人間香火血食，當恪盡職守。今有陸之道、陶長青之流，仗恃微末神通，視朝廷法度為何物？視朕之威嚴為何物？！視我大虞億兆子民為何物？！」
聲浪在巍峨的殿宇樑柱間碰撞，帶著九五至尊的滔天震怒與森然殺機。
幾位重臣深深垂首，額角滲出細密冷汗，中衣盡濕。
「此風若長，天下永無寧日！今日可換朝廷命官之女頭顱，明日是否就敢換朕之皇子皇孫頭顱？！朕這江山，朕這朝廷，還有何威嚴可言？我大虞煌煌天威，豈不成了三界笑柄？！」
承平帝深吸一口氣，殺意凜然。
「擬旨！」
侍立一旁的翰林學士渾身一顫，幾乎小跑上前，迅速鋪開特製的明黃詔書。
「陛下！」首輔大人咬了咬牙根。
「陛下，御史周文煥雖素有賢名。但終究是凡夫俗子，又驟遭喪女之痛，難免有受人蒙蔽之嫌。」
「罰惡司主判陸之道執掌幽冥刑罰，數百年不止，未曾聽聞有此大罪。岳府神官清貴已極，何苦沾惹人間紛亂？」
「臣萬死請陛下再查究竟。」
內閣一眾輔臣雖然低著頭，但是互相偷偷交換了一下眼神。
此事涉及鬼神，和朝廷黨爭不一樣。萬一弄不好，在站的眾位可都是凡人，誰沒有離世之時？
當真是稍有不慎，就是傾天之禍！
次輔和幾位內閣大學士出班，跪倒在地：「懇請陛下命人再查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