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 胡桃讓我亡魂超度
老A的眼皮在沈默手掌底下瘋狂跳動，牙關咬得咯吱作響，喉嚨里更是擠出含混不清的呻吟聲。
沈默一把揪住胖子的後領往後拖，手術台的金屬支架刮過地面，刺耳的尖叫聲瞬間灌滿整個房間。
這胖子比他預想的要重太多了，拖一步就得退半步，鞋底踩著滿地的帳單紙直打滑，後腰也不小心撞上了另一張手術台的邊角，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氣。
斬殺線聚合體邁出了第二步。
地面猛地一震，最近的三張手術台直接彈了起來，哐當一聲翻倒在地。
失去操控的屍骸高達直挺挺地往前栽倒，三米高的焦黑軀體狠狠砸在地上，崩飛的碎片濺了沈默一臉。
完了。
這唯一的戰鬥力算是徹底癱瘓了。
沈默把老A塞進翻倒的手術台後面，手鬆開的那一瞬間，指尖似乎還殘留著胖子身上顫抖的體溫，他轉過身去。
斬殺線聚合體距離他已經不到十米。
慘白的斬刀拖在地面上，刀尖划過大理石表面，發出嘶嘶的聲響，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有人在深夜裡磨牙。
那雙 LED眼睛死死鎖住了他，綠色的數字在他身上跳個不停。
它在給他定價。
沈默的後脊陣陣發涼，一股從尾椎骨竄上後腦勺的寒意涌了上來，這和恐懼無關，純粹是憤怒，有什麼東西竟敢用冰冷的數字來丈量他的命，就像在菜市場裡給豬肉稱斤論兩一樣。
他的目光掃過腳邊。
那裡有一根鐵管，是手術台散架時掉下來的支撐杆，半米多長，一頭甚至還連著螺絲底座。
彎腰，抓起。
鐵管入手冰涼，攥在掌心裡硬邦邦的，硌得骨頭生疼。
面前是四米高的怪物和兩米長的斬刀，而他手裡只有這一根破鐵管。
三十秒前屍骸高達那一拳已經證明了事實，物理攻擊根本打不死這個東西，屏幕碎了能修，關節斷了也能長。
腦子裡有個聲音在拼命喊著跑。
可雙腿卻像釘子一樣釘在了原地。
那顆掛在鐵柵欄上的糖霜蘋果，那個畫面像一座山一樣壓得他退不了半步。
這不是什麼勇敢，是為了那個彎腰借錢的大男孩，為了那個呼吸機不能停的弟弟，也是為了那條走進去就沒有回頭路的暗巷。
就在這一刻，斬刀舉了起來。
慘白的刀身在無影燈下亮得刺目，地面上紙質的帳單被風卷著飛了起來。
沈默往右跨了一步。
刀刃貼著他左肩外側三厘米的位置切了下去，身後整張手術台瞬間碎成了廢鐵，崩開的金屬片打在後背上，燙得皮肉一緊。
近了，實在是太近了。
右手猛地掄了出去。
鐵管重重砸在聚合體的肘關節內側，透明輸液管被砸癟，冰涼的液體飛濺了他一臉。
聚合體的手臂頓了一下。
僅僅只是頓了一下，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它低下頭，LED眼睛上的數字停了，隨即切換成了一行字。
「餘額不足。」
斬刀橫掃而來。
沈默豎起鐵管擋在胸前。
刀身拍上鐵管的那一瞬間，虎口直接炸開。
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飛了出去，後背重重撞在牆上，肺里的空氣連著血腥味一起從喉嚨里噴了出來。
鐵管沒飛。
十根指頭死死扣著管身，指節白得像骨頭，虎口的裂口往外翻著皮肉，鮮血順著手腕淌下來，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打不動，跑不掉，隊友廢了，手裡只剩一根鐵管和一具快散架的身體。
斬殺線聚合體向他走了過來。
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顫抖，天花板上的灰皮簌簌往下掉，落在他頭髮上和肩膀上。
LED眼睛裡的數字跳得越來越快。
這是最終結算。
沈默靠著牆，胸腔劇烈起伏，血從虎口流到手肘，又從手肘滴到地上，在腳邊匯成了一小灘。
嘴唇動了動。
「你拿什麼給一條人命定價？」
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自己的喘息聲蓋住了大半。
一步邁了出去。
腿在發軟，膝蓋在打顫，但腳掌踩下去的時候，地面上濺起的血花折射出一點碎光。
「拿那些數字？拿那些帳單？」
又邁一步。
鐵管在手裡調了個方向，從橫握轉成了豎握，管尾抵在小臂外側。
看起來像是一柄長槍。
聲音變了，不再沙啞了，有什麼東西在聲帶深處燒了起來，把每個字都烤得發燙。
「你在屏幕上寫滿了價格，但你漏算了一樣。」
斬殺線聚合體停下了腳步。
LED眼睛裡的數字卡了零點三秒。
沈默的嘴角撕開一道弧度，那不是笑，那是把後路燒乾淨之後的豁出去。
「人命不歸你結算，歸陰陽。」
鐵管燙了。
這不是錯覺，金屬表面的溫度在飆升，鐵鏽一層一層崩裂脫落，露出底下通紅的管壁。
一縷火苗從鐵管裂縫裡鑽出來，親昵地舔上沈默的手指。
不燙。
火焰碰到皮膚的瞬間，沿著指縫往上爬，纏住手腕，裹住小臂。
鐵管通體赤紅，管身開始拉長，底部的螺絲座融化重鑄，凝成一個槍尖的形狀。
這不再是鐵管了。
這是一桿槍，雖然粗糙簡陋，但它實實在在燃燒著。
橙紅色的火光在慘白的手術室里炸開，無影燈的白光第一次被壓了下去，牆壁上、天花板上、地面上，到處都是跳動的火影。
沈默攥著槍桿，掌心傳來一陣一陣的脈動。
那不是他的心跳，是槍的心跳。
一整套動作湧進了他的肌肉，不是從腦子裡來的，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握槍的方式、揮刺的角度、步伐的間距，全部都在被重寫。
模仿，不，是降臨。
他見過這套動作，在另一個世界的屏幕上，一個古靈精怪的少女，用一桿綴著符咒的長槍跳著舞，笑嘻嘻地把鬼魂送進棺材裡。
往生堂第七十七代堂主。
胡桃。
【角色扮演模式開啟：胡桃】
【檢測到「往生」概念，技能傷害加成生效】
沈默的眼神變了。
原本的絕望和狠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俏皮又帶著點神經質的笑意，那是看透了生死的通透，也是把葬禮當成派對的瘋狂。
「哎呀呀，這位客人的氣色不太好呢。」
嘴唇輕啟，聲音不像他自己的了，輕快、跳脫，帶著一股不合時宜的歡快勁兒，甚至還哼起了調子。
「大丘丘病了，二丘丘瞧。」
槍尖在空中畫了個圈，火焰拖出一道弧形的尾跡，幾隻由火焰凝聚成的赤紅蝴蝶從槍尖飛了出來，圍著沈默翩翩起舞。
「三丘丘採藥，四丘丘熬。」
身體隨著槍勢轉了半圈，風衣下擺揚了起來，火光把布料的褶皺染成橙紅色，他就像在舞台上表演一樣，腳步輕盈得像只貓。
老A從手術台後面探出半顆腦袋，嘴巴張成了一個圓圓的 O型。
「老……老大你念什麼呢？」
沈默沒搭理他，槍花一抖，幾朵血紅色的梅花光影在空氣中綻放，他的聲音更大了，甚至帶上了幾分戲腔。
「五丘丘死了，六丘丘抬！七丘丘挖坑，八丘丘埋！」
槍尖猛地指向斬殺線聚合體，火光映在 LED屏幕上，把那綠色的數字燒成一片模糊。
「九丘丘墳上……哭哀哀！」
老A的腦袋又縮回去了，聲音從手術台後面飄出來，帶著明顯的顫音。
「我說老大，這都快死了你跟我唱兒歌？還帶伴舞的？」
沈默心裡卻出奇地靜。
兒歌最後一個字落下去的時候，槍桿上的火焰猛地跳了一下，從橙紅變成了幽藍，又從幽藍燒回赤金，掌心的脈動和他的心跳徹底重合了。
那是蝶引來生的前奏。
腳尖輕輕點了一下地。
「起！」
身體猛地前沖，速度快到風衣下擺拉成一條直線，鐵槍槍尖拖出一道赤紅色的尾焰，空氣被灼燒的嘶嘶聲填滿了耳道。
斬殺線聚合體舉刀劈下。
沈默側身，臉上掛著那個標誌性的古怪笑容。
「這就是你的送別禮嗎？太客氣啦！」
槍桿貼著斬刀的刀面滑過去，金屬摩擦迸出一串火星，刺耳的嗡鳴震得牙根發酸。
刀鋒擦著他的耳廓劈空，頭髮燒焦了幾縷。
槍尖毫無阻滯地扎進聚合體腹部的監護儀屏幕。
玻璃碎裂的聲音很脆，很好聽。
火焰從槍尖灌進去，順著屏幕的裂縫往裡鑽，像水灌進蟻穴。
聚合體胸口的三塊屏幕同時炸開。
概念型畸變體修復物理損傷不需要時間，但火焰不是物理損傷，那是往生堂專門用來送葬的業火，它在往裡燒，燒的不是屏幕，是屏幕上那條代表死亡的直線。
聚合體往後退了一步。
這是它第一次後退。
被修復的屏幕碎片還懸浮在半空中，但拼不回去了，火焰附著在每一塊碎片的斷面上，橙紅色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飄在慘白的手術服周圍。
【扮演胡桃角色】
【獲得技能：蝶引來生】
【特效：對亡魂、殭屍、靈體類生物傷害翻倍，附加「血梅香」灼燒效果】
老A從手術台後面徹底坐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在恐懼和震驚之間反覆橫跳。
「老大你在發光！整個人在發光！而且……好燙！」
沈默拔槍，槍尖從聚合體腹部抽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蓬火星，那些火星落地後並沒有熄滅，而是化作一隻只火紅的蝴蝶，撲向地上的帳單紙片。
紙片燒了，一張接一張。
火焰沿著滿地的帳單蔓延開去，橙紅色的光吞噬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患者姓名、住院天數、藥品明細、自費比例，全燒了。
手術室的溫度在飆升，空氣開始扭曲，慘白的無影燈光被橙紅色的火焰壓得節節敗退，光與火的邊界線在牆壁上不斷推移。
斬殺線聚合體低下頭。
LED眼睛裡的數字瘋狂跳動，跳出一連串的錯誤代碼。
它看了看自己胸口燒穿的窟窿，又看了看滿地的火焰。
抬起斬刀。
這一次它不從容了，快、狠，刀身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劈下來，比之前任何一刀都要兇猛。
沈默沒有躲。
「吃飽喝足，上路啦！」
槍桿迎上去。
赤紅的鐵槍和慘白的斬刀撞在一起，衝擊波從交叉點向四周擴散，最近的兩盞無影燈被震碎，玻璃雨灑了一地。
沈默的雙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半米長的劃痕。
手臂在發抖，骨頭在叫。
力量差距太大了，四米高的聚合體把全部重量壓在刀身上，沈默的膝蓋一點一點往下彎，槍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快撐不住了。
但他盯著那雙 LED眼睛，盯著裡面亂跳的錯誤代碼，咧開嘴，露出一口帶血的白牙，笑得更加燦爛。
滿嘴血腥味，卻喊出了最中二的台詞。
「怎麼，帳單算不平了？往生堂給你打個八折怎麼樣？」
槍桿上的火焰暴漲。
從橙紅燒成赤金，一隻巨大的火焰蝴蝶虛影在他身後浮現，翅膀扇動，熱浪掀翻了周圍所有還立著的手術台，金屬桌面被烤得變形捲曲。
吼了一聲，腰腹發力，槍尖往上挑。
「走你！」
斬刀被彈開。
聚合體的身體出現了一個破綻，整個右側肋部暴露了出來。
踏步，轉腰，刺。
那套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動作在這一刻徹底接管了他的身體，腳步輕得像在棺材板上跳舞，槍勢猛得像要把整個手術室捅穿。
槍尖扎進右側肋部。
火焰灌入。
聚合體身體裡傳出噼里啪啦的炸裂聲，像一整排電路板被依次燒穿。
剩餘的監護儀屏幕一塊接一塊炸開，碎玻璃和火焰混在一起從它體內噴射出來。
它晃了。
四米高的慘白身軀像一棵被砍斷根系的枯樹，往左搖，往右晃。
LED眼睛的光開始閃爍，綠色變成黃色，黃色變成紅色。
屏幕上的字也變了，不再是「請先繳費」。
跳出來的是一行亂碼，夾雜著幾個還能辨認的字符。
「……系統……錯誤……無法……結算……」
「那就別算了，直接銷戶！」
沈默大笑著，槍尖第三次刺入聚合體的胸腔。
這一次沒有阻力了，赤金色的火焰從槍身傾瀉而出，灌進那具慘白軀體的每一條縫隙，每一根輸液管，每一塊還在掙扎著修復自身的屏幕碎片。
聚合體的斬刀舉到一半，停住了。
刀身上的慘白光芒一寸一寸熄滅，從刀尖開始，像退潮。
LED眼睛裡的紅光閃了最後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餘額……已……清……」
沒跳完。
整塊屏幕燒成了黑色，啪地碎裂，玻璃渣掉在地上，發出細碎的響聲。
聚合體的身體從中間裂開。
不是倒塌，是崩解，慘白的手術服化成灰燼，拼接的骨骼散了架，監護儀屏幕一塊塊摔在地上摔得粉碎，那些浮空的帳單紙片失去了牽引，紛紛揚揚落下來，每一張都在燃燒。
四米高的身軀轟然墜地。
碎片鋪了半個手術室。
沈默的槍尖抵在地上，撐住了身體。
火焰還在燒，但已經不在槍上了，槍身的赤金色退成暗紅，暗紅退成鐵灰，最終變回了那根連著螺絲底座的支撐杆。
手指鬆開。
鐵管哐當落地。
膝蓋跟著軟了，整個人往前栽，單膝跪在滿是碎玻璃的地板上，碎片扎進膝蓋骨，疼得他嘶了一聲。
但疼是好的，疼說明還活著。
胸口劇烈起伏，每吸一口氣都帶著焦糊味和塑料融化的刺鼻臭味，虎口的血還在流，順著指縫滴在地上，和聚合體的碎片混在一起。
耳邊嗡嗡響，像有一萬隻蚊子在開會。
視野模糊了幾秒，又慢慢清晰回來。
面前是一地狼藉。
燒焦的帳單灰燼、炸碎的監護儀屏幕、融化變形的輸液管以及扭曲的手術台殘骸，空氣中浮動著橙紅色的餘燼，慢悠悠往上飄，像反重力的雪。
贏了。
這個認知撞進腦子的時候，沈默愣了兩秒。
真贏了？
用一根鐵管，一首隻有他知道出處的兒歌，和一套從遊戲裡偷來的槍法，打死了一個概念型畸變體？
荒謬，但膝蓋上扎著的碎玻璃告訴他，這不是夢。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老A從手術台後面爬了出來。
胖子的臉上還殘留著剛才崩潰的痕跡，眼圈發紅，嘴唇哆嗦，但他的目光越過沈默，落在滿地的聚合體殘骸上。
眼神變了。
從劫後餘生的慶幸，直接切換到除夕夜看見滿桌年夜飯的亢奮。
速度快得沈默懷疑剛才那個癱在地上牙關打顫的廢物是不是同一個人。
「別動別動別動！」
老A連滾帶爬衝過來，一把推開沈默的胳膊，撲到聚合體的殘骸堆前。
膝蓋跪在碎玻璃上，渾然不覺，兩隻手在碎片裡翻找，動作又快又准，像在垃圾堆里挑金子。
「老大你踩到那塊了！腳抬起來！抬起來！」
沈默低頭看了看自己踩著的東西，是一塊燒得半焦的屏幕碎片，邊緣還殘留著一絲暗綠色的螢光。
腳挪開了。
老A一把捧起那塊碎片，湊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嘖嘖有聲。
「還亮著，還亮著，概念殘留沒散。」
沈默靠著牆坐下來，看著胖子在殘骸堆里刨來刨去，心想三十秒前你還在後面躲著喊救命，現在跟通關之後舔包似的。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這要擱提瓦特，老A得是璃月港最卷的那個商人。
「這是什麼？」沈默問。
聲音啞得嚇人，嗓子像被砂紙打過。
老A頭也不回。
「錢。」
翻出一截還沒完全融化的輸液管，管壁內側附著一層淡金色的結晶，老A用指甲颳了一點下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整張臉皺成一團，隨即舒展開，露出一個沈默只在中年男人搶到茅台時見過的笑容。
「概念型畸變體的特性殘晶，好東西，大好東西。」
「說人話。」
老A終於轉過身來，懷裡抱著一堆亂七八糟的碎片和結晶，像抱著自己孩子。
「你知道調香師協會嗎？」
沈默搖頭。
「超凡世界裡專門煉製藥劑的組織，很多超凡能力需要藥劑輔助才能覺醒或提升。」老A蹲下來，把懷裡的東西一件件擺在地上，邊擺邊說。
撿起一塊較大的屏幕碎片，上面的螢光還在微弱跳動，隱約能看見半條心電圖的殘影。
「這種概念型畸變體的殘晶，是高級藥劑的核心原料，拿到外面去，有人能給出你想不到的價格。」
沈默一把揪住胖子的後領往後拖，手術台的金屬支架刮過地面，刺耳的尖叫聲瞬間灌滿整個房間。
這胖子比他預想的要重太多了，拖一步就得退半步，鞋底踩著滿地的帳單紙直打滑，後腰也不小心撞上了另一張手術台的邊角，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氣。
斬殺線聚合體邁出了第二步。
地面猛地一震，最近的三張手術台直接彈了起來，哐當一聲翻倒在地。
失去操控的屍骸高達直挺挺地往前栽倒，三米高的焦黑軀體狠狠砸在地上，崩飛的碎片濺了沈默一臉。
完了。
這唯一的戰鬥力算是徹底癱瘓了。
沈默把老A塞進翻倒的手術台後面，手鬆開的那一瞬間，指尖似乎還殘留著胖子身上顫抖的體溫，他轉過身去。
斬殺線聚合體距離他已經不到十米。
慘白的斬刀拖在地面上，刀尖划過大理石表面，發出嘶嘶的聲響，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有人在深夜裡磨牙。
那雙 LED眼睛死死鎖住了他，綠色的數字在他身上跳個不停。
它在給他定價。
沈默的後脊陣陣發涼，一股從尾椎骨竄上後腦勺的寒意涌了上來，這和恐懼無關，純粹是憤怒，有什麼東西竟敢用冰冷的數字來丈量他的命，就像在菜市場裡給豬肉稱斤論兩一樣。
他的目光掃過腳邊。
那裡有一根鐵管，是手術台散架時掉下來的支撐杆，半米多長，一頭甚至還連著螺絲底座。
彎腰，抓起。
鐵管入手冰涼，攥在掌心裡硬邦邦的，硌得骨頭生疼。
面前是四米高的怪物和兩米長的斬刀，而他手裡只有這一根破鐵管。
三十秒前屍骸高達那一拳已經證明了事實，物理攻擊根本打不死這個東西，屏幕碎了能修，關節斷了也能長。
腦子裡有個聲音在拼命喊著跑。
可雙腿卻像釘子一樣釘在了原地。
那顆掛在鐵柵欄上的糖霜蘋果，那個畫面像一座山一樣壓得他退不了半步。
這不是什麼勇敢，是為了那個彎腰借錢的大男孩，為了那個呼吸機不能停的弟弟，也是為了那條走進去就沒有回頭路的暗巷。
就在這一刻，斬刀舉了起來。
慘白的刀身在無影燈下亮得刺目，地面上紙質的帳單被風卷著飛了起來。
沈默往右跨了一步。
刀刃貼著他左肩外側三厘米的位置切了下去，身後整張手術台瞬間碎成了廢鐵，崩開的金屬片打在後背上，燙得皮肉一緊。
近了，實在是太近了。
右手猛地掄了出去。
鐵管重重砸在聚合體的肘關節內側，透明輸液管被砸癟，冰涼的液體飛濺了他一臉。
聚合體的手臂頓了一下。
僅僅只是頓了一下，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它低下頭，LED眼睛上的數字停了，隨即切換成了一行字。
「餘額不足。」
斬刀橫掃而來。
沈默豎起鐵管擋在胸前。
刀身拍上鐵管的那一瞬間，虎口直接炸開。
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飛了出去，後背重重撞在牆上，肺里的空氣連著血腥味一起從喉嚨里噴了出來。
鐵管沒飛。
十根指頭死死扣著管身，指節白得像骨頭，虎口的裂口往外翻著皮肉，鮮血順著手腕淌下來，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打不動，跑不掉，隊友廢了，手裡只剩一根鐵管和一具快散架的身體。
斬殺線聚合體向他走了過來。
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顫抖，天花板上的灰皮簌簌往下掉，落在他頭髮上和肩膀上。
LED眼睛裡的數字跳得越來越快。
這是最終結算。
沈默靠著牆，胸腔劇烈起伏，血從虎口流到手肘，又從手肘滴到地上，在腳邊匯成了一小灘。
嘴唇動了動。
「你拿什麼給一條人命定價？」
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自己的喘息聲蓋住了大半。
一步邁了出去。
腿在發軟，膝蓋在打顫，但腳掌踩下去的時候，地面上濺起的血花折射出一點碎光。
「拿那些數字？拿那些帳單？」
又邁一步。
鐵管在手裡調了個方向，從橫握轉成了豎握，管尾抵在小臂外側。
看起來像是一柄長槍。
聲音變了，不再沙啞了，有什麼東西在聲帶深處燒了起來，把每個字都烤得發燙。
「你在屏幕上寫滿了價格，但你漏算了一樣。」
斬殺線聚合體停下了腳步。
LED眼睛裡的數字卡了零點三秒。
沈默的嘴角撕開一道弧度，那不是笑，那是把後路燒乾淨之後的豁出去。
「人命不歸你結算，歸陰陽。」
鐵管燙了。
這不是錯覺，金屬表面的溫度在飆升，鐵鏽一層一層崩裂脫落，露出底下通紅的管壁。
一縷火苗從鐵管裂縫裡鑽出來，親昵地舔上沈默的手指。
不燙。
火焰碰到皮膚的瞬間，沿著指縫往上爬，纏住手腕，裹住小臂。
鐵管通體赤紅，管身開始拉長，底部的螺絲座融化重鑄，凝成一個槍尖的形狀。
這不再是鐵管了。
這是一桿槍，雖然粗糙簡陋，但它實實在在燃燒著。
橙紅色的火光在慘白的手術室里炸開，無影燈的白光第一次被壓了下去，牆壁上、天花板上、地面上，到處都是跳動的火影。
沈默攥著槍桿，掌心傳來一陣一陣的脈動。
那不是他的心跳，是槍的心跳。
一整套動作湧進了他的肌肉，不是從腦子裡來的，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握槍的方式、揮刺的角度、步伐的間距，全部都在被重寫。
模仿，不，是降臨。
他見過這套動作，在另一個世界的屏幕上，一個古靈精怪的少女，用一桿綴著符咒的長槍跳著舞，笑嘻嘻地把鬼魂送進棺材裡。
往生堂第七十七代堂主。
胡桃。
【角色扮演模式開啟：胡桃】
【檢測到「往生」概念，技能傷害加成生效】
沈默的眼神變了。
原本的絕望和狠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俏皮又帶著點神經質的笑意，那是看透了生死的通透，也是把葬禮當成派對的瘋狂。
「哎呀呀，這位客人的氣色不太好呢。」
嘴唇輕啟，聲音不像他自己的了，輕快、跳脫，帶著一股不合時宜的歡快勁兒，甚至還哼起了調子。
「大丘丘病了，二丘丘瞧。」
槍尖在空中畫了個圈，火焰拖出一道弧形的尾跡，幾隻由火焰凝聚成的赤紅蝴蝶從槍尖飛了出來，圍著沈默翩翩起舞。
「三丘丘採藥，四丘丘熬。」
身體隨著槍勢轉了半圈，風衣下擺揚了起來，火光把布料的褶皺染成橙紅色，他就像在舞台上表演一樣，腳步輕盈得像只貓。
老A從手術台後面探出半顆腦袋，嘴巴張成了一個圓圓的 O型。
「老……老大你念什麼呢？」
沈默沒搭理他，槍花一抖，幾朵血紅色的梅花光影在空氣中綻放，他的聲音更大了，甚至帶上了幾分戲腔。
「五丘丘死了，六丘丘抬！七丘丘挖坑，八丘丘埋！」
槍尖猛地指向斬殺線聚合體，火光映在 LED屏幕上，把那綠色的數字燒成一片模糊。
「九丘丘墳上……哭哀哀！」
老A的腦袋又縮回去了，聲音從手術台後面飄出來，帶著明顯的顫音。
「我說老大，這都快死了你跟我唱兒歌？還帶伴舞的？」
沈默心裡卻出奇地靜。
兒歌最後一個字落下去的時候，槍桿上的火焰猛地跳了一下，從橙紅變成了幽藍，又從幽藍燒回赤金，掌心的脈動和他的心跳徹底重合了。
那是蝶引來生的前奏。
腳尖輕輕點了一下地。
「起！」
身體猛地前沖，速度快到風衣下擺拉成一條直線，鐵槍槍尖拖出一道赤紅色的尾焰，空氣被灼燒的嘶嘶聲填滿了耳道。
斬殺線聚合體舉刀劈下。
沈默側身，臉上掛著那個標誌性的古怪笑容。
「這就是你的送別禮嗎？太客氣啦！」
槍桿貼著斬刀的刀面滑過去，金屬摩擦迸出一串火星，刺耳的嗡鳴震得牙根發酸。
刀鋒擦著他的耳廓劈空，頭髮燒焦了幾縷。
槍尖毫無阻滯地扎進聚合體腹部的監護儀屏幕。
玻璃碎裂的聲音很脆，很好聽。
火焰從槍尖灌進去，順著屏幕的裂縫往裡鑽，像水灌進蟻穴。
聚合體胸口的三塊屏幕同時炸開。
概念型畸變體修復物理損傷不需要時間，但火焰不是物理損傷，那是往生堂專門用來送葬的業火，它在往裡燒，燒的不是屏幕，是屏幕上那條代表死亡的直線。
聚合體往後退了一步。
這是它第一次後退。
被修復的屏幕碎片還懸浮在半空中，但拼不回去了，火焰附著在每一塊碎片的斷面上，橙紅色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飄在慘白的手術服周圍。
【扮演胡桃角色】
【獲得技能：蝶引來生】
【特效：對亡魂、殭屍、靈體類生物傷害翻倍，附加「血梅香」灼燒效果】
老A從手術台後面徹底坐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在恐懼和震驚之間反覆橫跳。
「老大你在發光！整個人在發光！而且……好燙！」
沈默拔槍，槍尖從聚合體腹部抽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蓬火星，那些火星落地後並沒有熄滅，而是化作一隻只火紅的蝴蝶，撲向地上的帳單紙片。
紙片燒了，一張接一張。
火焰沿著滿地的帳單蔓延開去，橙紅色的光吞噬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患者姓名、住院天數、藥品明細、自費比例，全燒了。
手術室的溫度在飆升，空氣開始扭曲，慘白的無影燈光被橙紅色的火焰壓得節節敗退，光與火的邊界線在牆壁上不斷推移。
斬殺線聚合體低下頭。
LED眼睛裡的數字瘋狂跳動，跳出一連串的錯誤代碼。
它看了看自己胸口燒穿的窟窿，又看了看滿地的火焰。
抬起斬刀。
這一次它不從容了，快、狠，刀身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劈下來，比之前任何一刀都要兇猛。
沈默沒有躲。
「吃飽喝足，上路啦！」
槍桿迎上去。
赤紅的鐵槍和慘白的斬刀撞在一起，衝擊波從交叉點向四周擴散，最近的兩盞無影燈被震碎，玻璃雨灑了一地。
沈默的雙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半米長的劃痕。
手臂在發抖，骨頭在叫。
力量差距太大了，四米高的聚合體把全部重量壓在刀身上，沈默的膝蓋一點一點往下彎，槍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快撐不住了。
但他盯著那雙 LED眼睛，盯著裡面亂跳的錯誤代碼，咧開嘴，露出一口帶血的白牙，笑得更加燦爛。
滿嘴血腥味，卻喊出了最中二的台詞。
「怎麼，帳單算不平了？往生堂給你打個八折怎麼樣？」
槍桿上的火焰暴漲。
從橙紅燒成赤金，一隻巨大的火焰蝴蝶虛影在他身後浮現，翅膀扇動，熱浪掀翻了周圍所有還立著的手術台，金屬桌面被烤得變形捲曲。
吼了一聲，腰腹發力，槍尖往上挑。
「走你！」
斬刀被彈開。
聚合體的身體出現了一個破綻，整個右側肋部暴露了出來。
踏步，轉腰，刺。
那套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動作在這一刻徹底接管了他的身體，腳步輕得像在棺材板上跳舞，槍勢猛得像要把整個手術室捅穿。
槍尖扎進右側肋部。
火焰灌入。
聚合體身體裡傳出噼里啪啦的炸裂聲，像一整排電路板被依次燒穿。
剩餘的監護儀屏幕一塊接一塊炸開，碎玻璃和火焰混在一起從它體內噴射出來。
它晃了。
四米高的慘白身軀像一棵被砍斷根系的枯樹，往左搖，往右晃。
LED眼睛的光開始閃爍，綠色變成黃色，黃色變成紅色。
屏幕上的字也變了，不再是「請先繳費」。
跳出來的是一行亂碼，夾雜著幾個還能辨認的字符。
「……系統……錯誤……無法……結算……」
「那就別算了，直接銷戶！」
沈默大笑著，槍尖第三次刺入聚合體的胸腔。
這一次沒有阻力了，赤金色的火焰從槍身傾瀉而出，灌進那具慘白軀體的每一條縫隙，每一根輸液管，每一塊還在掙扎著修復自身的屏幕碎片。
聚合體的斬刀舉到一半，停住了。
刀身上的慘白光芒一寸一寸熄滅，從刀尖開始，像退潮。
LED眼睛裡的紅光閃了最後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餘額……已……清……」
沒跳完。
整塊屏幕燒成了黑色，啪地碎裂，玻璃渣掉在地上，發出細碎的響聲。
聚合體的身體從中間裂開。
不是倒塌，是崩解，慘白的手術服化成灰燼，拼接的骨骼散了架，監護儀屏幕一塊塊摔在地上摔得粉碎，那些浮空的帳單紙片失去了牽引，紛紛揚揚落下來，每一張都在燃燒。
四米高的身軀轟然墜地。
碎片鋪了半個手術室。
沈默的槍尖抵在地上，撐住了身體。
火焰還在燒，但已經不在槍上了，槍身的赤金色退成暗紅，暗紅退成鐵灰，最終變回了那根連著螺絲底座的支撐杆。
手指鬆開。
鐵管哐當落地。
膝蓋跟著軟了，整個人往前栽，單膝跪在滿是碎玻璃的地板上，碎片扎進膝蓋骨，疼得他嘶了一聲。
但疼是好的，疼說明還活著。
胸口劇烈起伏，每吸一口氣都帶著焦糊味和塑料融化的刺鼻臭味，虎口的血還在流，順著指縫滴在地上，和聚合體的碎片混在一起。
耳邊嗡嗡響，像有一萬隻蚊子在開會。
視野模糊了幾秒，又慢慢清晰回來。
面前是一地狼藉。
燒焦的帳單灰燼、炸碎的監護儀屏幕、融化變形的輸液管以及扭曲的手術台殘骸，空氣中浮動著橙紅色的餘燼，慢悠悠往上飄，像反重力的雪。
贏了。
這個認知撞進腦子的時候，沈默愣了兩秒。
真贏了？
用一根鐵管，一首隻有他知道出處的兒歌，和一套從遊戲裡偷來的槍法，打死了一個概念型畸變體？
荒謬，但膝蓋上扎著的碎玻璃告訴他，這不是夢。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老A從手術台後面爬了出來。
胖子的臉上還殘留著剛才崩潰的痕跡，眼圈發紅，嘴唇哆嗦，但他的目光越過沈默，落在滿地的聚合體殘骸上。
眼神變了。
從劫後餘生的慶幸，直接切換到除夕夜看見滿桌年夜飯的亢奮。
速度快得沈默懷疑剛才那個癱在地上牙關打顫的廢物是不是同一個人。
「別動別動別動！」
老A連滾帶爬衝過來，一把推開沈默的胳膊，撲到聚合體的殘骸堆前。
膝蓋跪在碎玻璃上，渾然不覺，兩隻手在碎片裡翻找，動作又快又准，像在垃圾堆里挑金子。
「老大你踩到那塊了！腳抬起來！抬起來！」
沈默低頭看了看自己踩著的東西，是一塊燒得半焦的屏幕碎片，邊緣還殘留著一絲暗綠色的螢光。
腳挪開了。
老A一把捧起那塊碎片，湊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嘖嘖有聲。
「還亮著，還亮著，概念殘留沒散。」
沈默靠著牆坐下來，看著胖子在殘骸堆里刨來刨去，心想三十秒前你還在後面躲著喊救命，現在跟通關之後舔包似的。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這要擱提瓦特，老A得是璃月港最卷的那個商人。
「這是什麼？」沈默問。
聲音啞得嚇人，嗓子像被砂紙打過。
老A頭也不回。
「錢。」
翻出一截還沒完全融化的輸液管，管壁內側附著一層淡金色的結晶，老A用指甲颳了一點下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整張臉皺成一團，隨即舒展開，露出一個沈默只在中年男人搶到茅台時見過的笑容。
「概念型畸變體的特性殘晶，好東西，大好東西。」
「說人話。」
老A終於轉過身來，懷裡抱著一堆亂七八糟的碎片和結晶，像抱著自己孩子。
「你知道調香師協會嗎？」
沈默搖頭。
「超凡世界裡專門煉製藥劑的組織，很多超凡能力需要藥劑輔助才能覺醒或提升。」老A蹲下來，把懷裡的東西一件件擺在地上，邊擺邊說。
撿起一塊較大的屏幕碎片，上面的螢光還在微弱跳動，隱約能看見半條心電圖的殘影。
「這種概念型畸變體的殘晶，是高級藥劑的核心原料，拿到外面去，有人能給出你想不到的價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