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受待見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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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不受待見的故人

  總有人不甘現狀,有的只能默默忍受,有的則可以去改變,劉進輾轉騰挪血戰廝殺,已經不是當年到處跑商的莊裡大戶,山里也有寨子「東征西討」,想要控制更多的地盤和人口,因為山里沒有王法約束,山民們也就沒什麼底線可言,攻殺火併反而是日常,弱肉強食的黑暗叢林就是如此。

  反而是和劉家莊集市有關聯的幾個寨子,取得物資容易,又可以通過貿易得利,所以還相對穩著,但暗地裡使絆子的事也是不少,不然這方山寨的郝波就喊著其他山寨一起來了。

  「咱們這邊還能下山做奴,澠池那邊山多地少,聽說陝西那邊有流寇進了山,正月末就鬧起來.......

  「」

  陝西那邊過潼關後進入河南,經靈寶縣過陝州弘農衛就是澠池,正常商戶旅人會沿著官道一路東來去往洛陽和開封,可其他原因來的不敢在潼關到陝州一線停留,因為那邊是關隘重地,駐軍與衛所密布。

  但不是正常商旅,往往談不上什麼給養或者沿路補充,能到澠池縣就是極限,澠池山多地少又容納不了多少外來人,只能進山落草,以山寨幾十上百人的規模,哪怕幾個人進山都會引起變化,進而引發動盪,然後逐漸傳導到山區邊緣的安平附近。

  劉進特意問澠池那邊的陝西流寇來了多少人,但方山寨的郝波三人都答不上來,郝波說幾十,同伴說幾個,且都是道聽途說,是澠池逃難過來的山民所說,他們可能也沒親眼見過。

  「我還以為陝西那邊天旱逃荒來的,看來不是。」

  劉進念叨一句,他隨口一說,卻讓棚內安靜下來,郝波三人嚇得臉色慘白,不顧禮數,連忙盯著劉進詢問:「員外哪來的消息?」

  「過路客商說那邊沒怎麼下雨,你們又說陝西流寇,我還以為是天旱逃難的。」

  「差點被員外嚇到,要是大股西來豹來了河南,那還不如在山上躲著,山下可擋不住他們。」

  當日集市上和陝西客商閒聊,說今年陝西少雨,郝波等人又說什麼逃荒,這才讓劉進有所聯想,但沒料到會把他們嚇成這樣,所謂「西來豹」是河南本地對陝西的蔑稱,因為陝西邊鎮眾多,直面外敵,連帶著陝西百姓好勇鬥狠,所以有個「豹」的比方,劉進開始聽到這個蔑稱還以為是美譽,通過字面意思理解以為是稱讚勇敢,後來聽人解釋,說豹只在山上活動,所以這比方的意思是「山賊土匪」......估計郝波等人加了「西來」前綴,是因為自家也在山上,逃不了「豹」的比方。

  讓劉進意外的是,自己隨口一提的陝西流民居然能把他們嚇成這樣,在劉進的記憶里,這些年沒有什麼大股陝西流民進入河南的事跡,沒有經歷和傳聞,怎麼就怕成這樣。

  「員外不知道,潼關的官兵就是擋著這些的,可每年總有擋不住的去澠池,三五個也鬧的雞犬不寧,這次山里處處有亂子,不就是又來了幾十個嗎?這要是大股涌過來,除了進城躲避,別處哪還有好?」

  不服王法入山的山民,搞不好還是山賊土匪,卻在這裡感嘆多虧有潼關的大明官軍,還說亂起來只有躲進城池裡,這言語心思的倒錯細想還真是有趣,但劉進還是不太明白為何對陝西來人這麼恐懼,集市上來往陝西的商旅很是不少,除了說話口音外,也不見與河南本地有什麼區別。

  眼見著話題被扯到別處去,郝波連忙跟了幾句:「這麼亂下去,皮貨都收不上來了,方山寨和牛頭寨存貨早就賣空,這一個月都是在澠池那邊收的,可現在誰還敢過去.....

  2

  他說這話的用意劉進能理解,無非覺得皮貨在集市上賣得多賣得好,劉進還專門叮囑留貨和收集,這也算某種意義的陳述利害。

  結果在同伴瞪眼之前,馬上就反應過來,牛頭寨可是得罪過劉家莊老少員外的,雖說大夥都在含糊,揭開就難看了。

  「你們寨子可曾做過傷天害理的勾當?」

  劉進微笑著轉了話題,山寨三人一楞,當即搖頭否認,郝波賭咒發誓的言語:「咱們也不過是在山裡種地的百姓,要是逼迫過甚,火併廝殺是有的,傷天害理的事絕沒做過。」

  「我問你答總歸當不得真,到時候我會一個個問,真有喪盡天良的,我也不會送官,直接就處置了。」

  劉進這幾句話語氣淡然,卻帶著壓迫,郝波與同伴臉色都不好看,可說完後卻突然停住,彼此看看又看向劉進,臉上都有欣喜浮現。

  「留幾個得力的人在集市這邊,傳話也方便。」


  劉進叮囑一句,大家都心領神會的點頭。

  誰也沒想到第二天牛頭寨的人就來拜祭,一共來了六個人,先去集市那邊交了兵器,來到靈棚外圍就跪下不敢起身,有山寨出身的人小心翼翼去告知劉進。

  牛頭寨不是空手來的,帶了兩張花豹皮和五張狼皮,都是品相完整,以山寨的角度算是厚禮,投劉進所好的重禮。

  當日隔著河流幾十步的距離,那二當家又一直貓著不敢抬頭,但多少還有印象,只是沒想到會變成這個樣子。

  那時還算壯漢,現在已經瘦的脫相,當日蠻橫如今成了畏縮,見到劉進過來都不敢抬頭,直接磕下去。

  為首那人倒是個生面孔,看起來和那二當家有幾分相似,見到劉進過來也不敢起身,向前爬了幾步,磕頭賠禮:「員外老爺沒和小的們計較,小的們一直沒臉過來叩謝員外大恩,這幾日聽到老員外仙去,想著老員外當年對小的們的好,再想想小的們那豬油蒙了心,想著就算被怪罪也得來拜祭,就算被砍了腦袋也是小的們罪有應得。」

  說得誠懇無比,第二句就帶了哭腔。

  但劉進懶得敷衍,如今這牛頭寨也不夠資格互相表演,索性開門見山。

  「這二當家是你弟弟吧,你能這麼快過來,想必和郝波他們很熟,規矩我都和郝波他們說了,你們跟著方山寨就行。」

  真要以山里那沒有王法的狀況,二當家得罪了劉進,隨著劉進在山外一步步揚名,為了給劉進交代,早該把二當家砍了送過來賠罪,如今雖說吃過苦卻還活著,甚至還領到這邊來賠罪,這其中的關節不需要如何聰明就能想通,再看看為首那人和牛頭寨二當家的長得相似,就更想明白因果。

  能看得出山里形勢確實很難,和劉家莊結仇的牛頭寨都過來投靠,如今劉進並不在意牛頭寨的態度,他在意的是山里發生了什麼自己一無所知,說起來山里山外好像是蠻荒與人間的區別,可這些山寨與劉家莊的距離不比鐵門鎮北至鎮遠,甚至好像很遙遠的澠池縣的山寨,其實距離也就幾十里而已。

  自家周圍有這樣的動盪卻知道的這麼晚,劉進心裡很有些危機感,至於牛頭寨或者方山寨說是個十幾戶二十幾戶的山村,又或者是三四十男丁的聚落,這點力量實在不值一提,方山寨好歹參與過結盟,在集市上進行貿易,彼此有個信任在,牛頭寨什麼都不是,劉進之所以無所謂,也是要給方山寨幾分面子。

  但方山寨自覺親近,無非參與過結盟,一直在集市上做生意,對劉進客氣恭謹,他們根本想不到劉進的看重是因為帶來了山里未知的消息。

  不過連一直避諱的牛頭寨都能得了消息,其他幾家也瞞不住,牛頭寨這邊還沒說完,昨日來拜祭的那幾個寨子頭領當家什麼的就涌了進來,大家能會的花樣也不多,無非是磕頭表忠心,懇請劉進收他們投靠,連說的話都是翻來覆去那些句,劉進簡單應對,甚至能聽出來這些山寨和結盟村落也有私下裡的聯繫,不然他們都未必有投靠的念頭。

  「諸位來哀悼祭拜,劉某會牢記這份情誼,若有什麼難處,儘管向劉某言語,能幫的一定會幫。」

  鬧哄哄的眾人立刻安靜,又齊刷刷的看向人群中的方山寨幾人,郝波他們抬頭也滿是錯愕,卻又惡狠狠的看向在人群後面的牛頭寨等人,牛頭寨那幾位已經滿臉死灰,甚至牛頭寨的幾人都惡狠狠的瞪著曾經的「二當家」。

  沒有人敢埋怨,甚至有想說話的都被同伴阻止,劉進能說出這些已經算是客氣,不要真找難看,但大夥都很著急,明日裡靈棚就要撤掉,劉虎就要下葬,過了這個當口就晚了。

  因為就在莊外眾目睽睽之下,說不上什麼隱秘,起碼值守莊丁們都看在眼裡,等山寨這些人悻悻散去,其他村莊出身的青壯們都湊過來,且要做的事都是一樣,先和劉進說自家出身的村子早就想投靠過來,然後又和劉進請假,說家裡有急事要回去。

  劉進當然能猜到這些青壯要做什麼,等他們走後,本庄的莊丁就過來「告密」,這些青壯唯恐本村想不開不答應兼併,所以要趕回去儘可能推動勸說,他們也都是村裡頭面人物的子侄兄弟,說話都有分量。

  在劉家莊這邊,圍觀過莊內的賞功和授田,都知道怎樣才是真正的好處,佃租那才幾斤糧食幾個銅錢,劉進這邊幾畝幾十畝的給出去,這才是實實在在的好處,何況剛剛起步。

  那日血戰廝殺,死傷的都是劉家莊本庄青壯,目前拿到長矛的也只有劉家莊和石寺村出身的青壯,這裡面的先後區別誰都明白是怎麼回事,但所有人也都知道,若再有這樣的廝殺,只怕人人奮力向前,獎賞也好,撫恤也好,都已經亮出來了。


  而且所有跟著訓練過戰鬥過的青壯們都能感覺到劉進所做的前景,他們看不明白,也沒能力去預判什麼,只是隱約有感覺,感覺正在做的「演戲」與「兒戲」似乎關聯著很了不得的將來,現在就能看到真金白銀和田地,將來有什麼不知道,但已經值得拼命。

  集市不大,卻也有南來北往,眼界見識當然不同,在這裡的青壯已經瞧不上自家村莊那些破爛家底,互相議論中還有了進一步的認知,先前員外沒有挑明吞併,就這麼含糊著也沒什麼,但現在攤開來講,如果不主動投靠將來就未必當自己人對待,莫說扛上長矛,只怕朴刀也沒得拿。

  早一天還覺得沒了這四里八鄉的鄉親,也不那麼容易找到能用的人,但今天看到了滿地磕頭的山民,用誰不是用,僅剩一絲僥倖煙消雲散,只急著回家勸說推動,能拉一把鄉親拉一把,拉不動就顧不得了。

  原本天黑後就迅速安靜的劉家莊今夜卻很喧鬧,男丁女眷都在忙碌預備,甚至連莊外都有人徹夜等待,且這忙碌不是劉進主持,反而是通善和尚與幾位年紀大的本庄男丁安排,明日凌晨,劉虎就要下葬,劉進對此沒多少經驗,也不想套什麼現代思維,只是按照時下的規矩來。

  也不用臨時選墳地,劉虎病重時候就已經挑選好了地方,五十上下得了重病提前安排後事本就正常,只是劉進自己不習慣而已。

  看月亮差不多是二更天,讓劉進最後看了遺容,然後封上了棺材,從此時到凌晨起棺前,是孝子守靈到出殯,到了這個時候,葬禮已經接近尾聲,任誰也能看出來劉進掩飾不住的疲憊。

  不光是晚上睡不著,白日裡公事私事都沒有停過,從官差驗看到山寨投靠,再到集市和守備的具體安排,要應對,要考慮,沒有任何放鬆,只是不停的忙碌,突然間告一段落,疲憊泛起,人就很難繃住。

  通善和尚想要過來做個伴,卻被劉進拒絕,大家也不意外,只當員外想要獨處,從廝殺到現在員外忙得腳不沾地,緬懷哀悼的時間都不怎麼足夠。

  因為壽材的木料和規制都很尋常,所以也能停放在劉家的堂屋中,劉進沒有和往日一樣屋門院門開著,有事隨時反應安排,而是關門閉戶讓人沒有要緊事不要打擾。

  往日已經靜謐的莊內現在依舊有些鬧騰,很多莊戶男丁都在熬夜等著,害怕睡過了耽誤明日一早出殯,但劉進自家的堂屋很安靜,就和劉虎生前一樣。

  父子相處都會隨著兒子的成長而變得愈發沉默,劉虎本來就是個沉默寡言的性子,也就是劉進在成長中會有意無意的詢問很多,在這問答中父子交流不少,但問無可問之後,父子相處大部分就是關懷和沉默。

  靠在牆上的劉進後悔當初沒有多和父親說說話,可又不能和劉虎講現代那些事,互相又覺得真把自己現代那些講出來也沒所謂,從小到大,從學文到練武再到這個集市經營,有沒有「不合常理」之處,有沒有不經意間說了超出時代的言論,人不可能時時刻刻謹慎,或許劉虎覺得不對,但作為父親只是選擇包容和相信。

  如果自己讀書學文,或許很難取得功名,但是不是就沒這麼多是非,莊外也不會有什麼血戰,父親或許現在還好好活著,劉進靠在牆上有些睜不開眼睛。

  「我要的不是田,我要的是人,這些田算得什麼,為啥大夥都那麼看重..

  ,「爹,兒子連縣城都只去了一小半,我想去洛陽,我想去開封,想去京師,想去南京,天下很大很大,我都想去看看,不,不光去看...

  」

  「射箭有了準頭就可以橫行州府,兒子現在缺更多的弓,爹,你肯定不知道,火器更強,我師父只知道火炮,但他不知道火槍的利害,這年頭應該叫火銃什麼的,可比弓箭容易多了......

  「6

  「爹你總念叨草原上的韃子利害,那個不算什麼,真正滅了大明的是關外八旗,你知道八旗是什麼嗎?兒子也記不清,不過這要幾十年後,還早呢...

  」

  「只要再過幾年,哪怕再過一年兩年,我就能讓爹過上好日子了,讓爹當個老爺享福,兒子本以為能獨當一面,可還是要爹來遮護..

  」

  66

  」

  「爹,其實那個是小病,只要及時吃退燒藥和消炎藥就沒事了,那個傷也是小傷,抓緊消毒然後打針,就算髒箭也不怕的,一個小手術就行,治好了病,兒子領你出去旅遊,咱們去海邊看看,咱們去南方走走,那邊和河南一點不一樣,你還沒坐過高鐵吧,還有飛機,洛陽也好玩,全是穿漢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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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我死過一次的,你也要有來生來世,你也要再活一次,一定要托生在零零後,你不知道那時候天下有多好......」

  劉進眼睛半閉,念叨著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言語,他聲音很低很低,就算門外也不可能聽清,沒過多久劉進沉默下來,靠著牆好像入睡,只是眼淚止不住的流下,他沒有擦拭,任由淚水流淌。

  此刻供桌上燈花炸開,輕微聲響,卻讓這屋子更加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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