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龍虎狼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12章 龍虎狼羊

  劉進知道孟家老爺是誰,但確實不知道孟家老爺到底是誰。

  沒開設集市的時候,劉進確實沒聽過這個名字,可隨著集市開設,同南來北往的商旅交流,孟家和孟家家主老爺就不斷被人提起,等孟書辦來到之後就更是不必說...

  奈何所有人說起孟家老爺都是理所當然,就好像安平縣山川河流一樣理所當然,是個本該知道的常識,劉進先前沒有了解的需求,等需要了解了知道孟家是有位已經致仕的進士老爺,自前居住在洛陽城內,這就已經足夠了。

  有進士功名又在外面做官的,當然是士紳中的一等,在安平縣的權勢和影響力遠超過知縣,對於劉進來說,知道了這個等級與對應的權勢後,就不需要了解更多,今後大概率沒有什麼交集,且會因為缺乏常識讓人質疑權威。

  也就是孫安業和孟大年都明確表示了親近,加上描述中這已經致仕還鄉,沒有實權只有人脈和影響的老士紳,赫然是安平縣士紳之首,還提到了和親藩爭田的相關,這可就不是一般的士紳了,必須要出......必須要加深了解。

  「員外莫要戲耍?」

  孫安業笑著反問了句,看到劉進的表情後,又繼續和孟大年相顧愕然,半響才悶聲言語「怎麼能不知道孟家老爺?」

  孟雲鯉是安平縣有明以來的第一位進士,仕途通達,最有名的事跡是硬頂過當年的內閣首輔張居正,做過最顯赫的職位是吏部文選司郎中,而且是在吏部文選司一步步做上來的,吏部文選司郎中雖然品級只有五品,權勢卻煊赫無比。

  因為這個職位負責擬定除廷推之外天下文官的任免升降補缺,號稱是吏部小尚書,鼻孔相公,能做這個位置的,往往能夠進入九卿的行列,在這個位置上再剛直不阿,也會積攢下數不清的人脈情誼,只是孟雲鯉在某人的起復上得罪了萬曆皇帝,被罷官回鄉,上疏得罪皇帝後被免官,這是清流的幾大榮譽之一,僅次於挨廷杖,這讓他聲譽更盛。

  這等人回鄉後當然成了本地的士紳首領,想想他在文選司積累下來的人脈,想想這天下聞名的清譽,在河南誰敢不敬,真有什麼糾纏是非,都不用孟雲鯉自己寫信,消息傳出去,那就是官場士林群起攻之,身敗名裂都是最好的結局。

  所以孟雲鯉回鄉之後不僅是安平士紳之首,也是河南府甚至河南布政使司的士林首領,莫說是安平知縣,河南府知府,就連河南巡撫和巡按都得畢恭畢敬......好在孟家老爺回鄉後也沒有肆意妄為,只是在安平和洛陽開辦書院講學,安靜養老,當然,這等人物不需要貪墨聚斂,家中田產就自然而然的快速增加,不光安平縣有幾百頃好地,在外縣也都有田莊和產業,畢竟孟家大族,族中子弟也要吃飯養家,投獻也都是久慕孟老先生的清名,也不太好拒絕。

  孟大年和孫安業在講述孟老先生事跡的時候,當然不會有什麼不敬,只是劉進一邊聽著「不懼權貴,剛正無雙」,一邊想著這家僅在安平縣就有幾百頃良田,這其中倒錯頗為微妙。

  「竟是如此人物...

  ,,不管內心如何判斷,劉進也得假模假式的感嘆兩句,但他同樣明白為何有人氣急敗壞的說「本縣文風昌盛了」,河南全省大小州縣過百,偏偏安平縣有這樣天下聞名的清流大佬,莫說是世代當差的吏員差人,就算是過來當官的知縣知府都得低頭,何況還有幾家士紳雖然不如這般清貴,但也是得罪不起。

  怪不得能這麼居高臨下的安排自己,派族裡旁支族親過來告知你可以拿多少地,你現在也可以被我們看在眼裡,覺得你是護衛鄉土的一位好漢。

  劉進心理年齡已經很成熟了,他也不會惱怒於對方的施捨,覺得傲骨在身,一定要破除成規,自行打出一方天地,劉進知道對方態度如何是一回事,但確實是對自己釋放了善意,承認了劉家莊在安平縣內的存在,並且願意分享安平縣。

  安排人快馬去縣衙報官,是劉進因為石寺村經驗緊急關頭的下意識安排,事後也想到了其中風險,如果縣衙和士紳們想要藉此生事,不用刻意誣陷都能造成很多麻煩,那時可應對的法子還真不太多,只是想著劉家莊並無太多可凱覦的利益,這次又展現了足夠的區蠻戰力,理性判斷就不會做損人不利己的勾當,好在官府和士紳確實很理性。

  劉進的理性覺得這是個不錯的結果,但他心裡卻難以平靜,不管這敬畏還是這繳獲以及接下來該獲得的種種,都是自己血戰得來,是面對鹽商糾結的亡命暴徒,是渾身浴血短兵相接,是親爹和鄉親戰死,是不顧生死用手中兵器血戰搏殺得來,本該是理所當然,為何要未曾謀面的幾位老爺許可,心中始終有股氣不能平息。


  好在劉進的心理年齡遠比他外在要成熟太多,心中激盪不平,還能維持表面些許感激與不解回應:「能被本鄉大人這般看重,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是剛才提到諸位老爺和貴人們有所爭鬥,可要我做什麼?別的不說,這一身力氣還是有的。」

  劉進這個表態讓邊上的孫安業又是搖頭失笑,此時三人在貨場對談,說到這時都很是放鬆。

  「員外這可不是讀過兩年書的樣子,倒像是在衙門裡當過兩年差,這彎腰說話沒有絲毫磕絆,問的又是要害所在,員外莫不是什麼大家公子逃難至此吧?」

  「生於此,長於此,這些見識都是先父傳授的。」

  劉進知道孫安業的話是奉承,如果從前也一笑了之,但這幾日卻聽不得這個,孫安業聽了後倒也反應快,立刻意識到不妥,起身對著劉家莊的方向再三拱手說了「得罪」,孟大年也在旁邊轉了話題:「員外讀書是真能進學考功名的,你我讀書的用處不過是記帳催收,這才是真有高低。」

  吏員乃是賤役,幾代不能科舉,在本鄉本土確實算得上人物,可在王法規矩中的品級卻又極低,他們不敢明面上得罪任何讀書人就是這個原因,孟書辦點明這個,則是貶低自身轉移話題的意思,孫安業當然明白,但這也是兩人心事,都是賠然。

  此情此景更能想到如今劉進身份不同,已然不能向從前那般從容交流,不可好為人師,更不能隨意戲謔了,自家沒有分寸,確實是自取其辱,孫安業與孟大年對視一眼,都知道要端正些態度,把劉進當老爺對待了。

  劉進卻端起茶碗,就和舉杯敬酒一樣示意,滿是誠懇的說話:「劉某身在本鄉本土,卻對本縣人物一無所知,二位兄長不要笑話,孟家老爺也好,呂家老爺也好,哪怕是知縣老爺也好,劉某未曾見過,也沒打過交道,那就沒什麼干係,讓我別碰忌諱,別走彎路的,提醒我的就是二位兄長,劉某感激也會感激二位,也只認得二位,從前劉某就說過若需要幫忙,定當全力以赴,今日劉某就再說一遍,二位有用得著劉某的,劉某絕無二話,全力以赴。」

  孫安業和孟大年此時都有些呆愣,被動跟著舉起手中茶碗,劉進笑著用茶碗過去碰了碰,然後喝了口,這兩位先是沒反應,隨即動作頗大的把茶碗一飲而盡,好在茶水已經不燙了。

  「劉某現在也說不上什麼富貴,但還是鄉野農戶的時候,二位就善意頗多,這雪中送炭,劉某牢記不忘。」

  雖然也沒什麼「雪中送炭」,但孫安業和孟大年確實有過善意和提醒,劉進想得很清楚,孟雲鯉確實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但距離自己太遠,遠到根本夠不著,自家真正能交結並且認可這種交結,甚至努力回應的,就是面前這兩位,離開的那幾位差人頭自都不那麼瞧得上自己。

  他這表態讓孟大年不在鎮定,孫安業也失了從容,兩人不約而同去拎茶壺,又連忙相讓,還是孫安業拿到先給劉進茶碗倒滿,又給孟大年那邊填滿,手忙腳亂的雙手舉起茶碗向劉進示意,大口喝下。

  「日久天長,二位今後就知道我這些話是客氣還是許諾。」

  「員外......員外當真是讀過書的。」

  「咱們就不必以茶代酒了,孟兄有些話還沒說完,我可是等不及。」

  劉進幾句話就把已經嚴肅到有些尷尬的場面又變得輕鬆,雖然幾句話間隔,但這時候彼此關係已經親近很多,劉進能想明白的交好則互利,孟大年和孫安業也能想明白,繼續說客套話反而尷尬,只能感慨劉進確實讀過書明事理。

  孟家老爺是誰對劉進反而不那麼重要,但孟大年說的很明白,孟雲鯉覺得本鄉本土有一個能打的角色不是壞事,而且早晚會和貴人們的手下對上,安平縣士紳們也認可這個邏輯,這無非就是想要立足就得做點什麼的意思,可劉進深想一層,自己不甘現狀要變大變強,士紳們和貴人們對財貨由產的需求也是多多益善,那麼不管有沒有認可,早晚也會對上,士紳們是什麼樣子,劉進已經大概了解,這貴人們是什麼情況,平日裡聽到的都是些光怪陸離的傳說......

  現在劉進迷惑的是孟雲鯉為何會有那樣的判斷,雖然處處都在兼併田地,但各處余度應該都不小,怎麼就擔心貴人們會過界,甚至還可能發生衝突了,為了這個要提前布置安排?

  孟大年真的知無不言了,孫安業也跟著插話補充,唯恐劉進覺得他們有所保留,生疏見外。

  原因並不是什麼秘密,只是與生人路人交流時大家都會避諱不談,天下人尤其是河南官民都知道,當今天子萬曆最寵愛的兒子福王朱常洵封地已經確認在洛陽了,雖然因為皇帝和鄭貴妃的寵愛,福王還在京師那邊居住,不知道拖到什麼時候就藩,但一旦來到洛陽,就必然會有大量的實封賞賜,其中一項常例就是王莊田地,無非就是一萬頃還是幾萬頃的區別。


  河南本就親藩眾多,各家王莊田地分布河南各處,本就沒有多少余度,只有河南府、

  懷慶府和汝州這一代的親藩要麼斷絕子嗣,要麼人丁單薄,這些年散出了不少田地,如果對福王進行大額的封賞,肯定是這邊劃撥的田產份額最多。

  士紳們手裡的田產部分是明確在田契上的,更多則是投獻和掛靠,這種常例平日裡含糊還好,一旦遇到藩王就藩封賞的大事,又是皇帝最寵愛的兒子,到時候必然從司禮監到內閣從巡撫到府縣,一層層壓下來督辦,若有些余度還好,若沒有餘度就要從這些含糊不清的開刀,到時候哪怕是孟雲鯉這等天下聞名的人物也難以抗衡。

  「.....聽跟在老爺身邊的人講,在洛陽周圍,無非是和懷慶與開封西邊的幾個郡王爭田,大家都不想鬧到檯面上,幾位郡王權勢也差了些,所以一切就還好......

  「」

  .....老爺年紀大了,舊日的病症總是發作,只是府里子弟沒有出息的,所以總要做些長遠打算......

  」

  藩王郡王去圈占田地也不是一聲令下就手到擒來,小門小戶的自耕農當然沒辦法抵抗,可如今又有多少自耕農在,親藩們圈占田地面對的就是有功名的士紳和沒有功名的豪強了,既然巧取豪奪沒辦法拿到台面,無非就是靠著私下裡爭鬥,弱肉強食。

  以孟雲鯉這等在中樞多年的人物,當然能預判到很多趨勢,所以安平縣的安排更加縝密,西邊和南邊這些逃民聚集起來的村落當然不是無人在意,只是孟雲鯉與士紳合議後劃分出來的區域,他日福王就藩,這些邊角地方就是本縣可以劃為王莊的余田,那交通便利和易於灌溉的好地自然都已經分完了。

  有這占全縣四分之一的田地份額,安平縣就可以應對到時的壓力,輕鬆交差,反正藩王不能出城,過來驗看的也不會較真,若是不好打交道,民怨沸騰打死人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6

  .這倒不是什麼內情,員外這等體量早晚也能明白,天底下那有白得的...

  「7

  劉進此時才真的恍然大悟,安平縣內七家士紳已經是狼多肉少的態勢,居然還留了那麼多自耕農的村莊聚落,原來不是不知道或者覺得不在意,只是為了將來不可抗力的吞併留下餘地,虧得有孟雲鯉這等天下聞名的士紳牽頭主持,不然人心私利推動,大概都會忍不住,先把眼前的財發了再說。

  「孟老爺還真是老謀深算,顧全大局。」

  劉進說話的時候沒有一絲笑意,因為他不是大局,而是身在局中,還真是把自己當成棋盤上的棋子隨意拿捏,自己還沒有吞下多少田地,這就要把自己推到前面去和藩王親貴對抗了?

  「這就是要和員外說的,幾家老爺有兩家子弟不肖,眼見著就要敗落的......倒不是硬要推著員外頂上去,只想員外到時有所作為,能護一方平安。」

  欲言又止是言語的分寸,內里意思卻是赤裸裸的,有不肖子弟守不住家業,那就有更多餘度,而不是劉進來背這個鍋,就和張有德那般運作,劉進名下多了幾千畝地到年底卻沒有進項,孟書辦所說的則確實有好處在。

  劉進依舊皺眉沉默,孟大年這邊也是打過交道的,自然明白不交底是沒辦法說服人的。

  「我家老爺年紀大了,可族裡這麼多人又不能不管,本鄉本土也有一份牽掛,本來在下沒什麼資格知道,臨來時老爺看我勤謹守分,就多聊了幾句,現在想想或許就是讓在下轉述給員外的,我家老爺覺得福王越晚就藩,封賞的財貨田產就會越多,河南各府州本就沒多少余田了,現如今國本大略已經確定,福王卻還在拖延出京,只怕到時封賞就不會是超出幾分,而是會大大的加碼,超出幾分各處還能咬牙分派,大大加碼的話,恐怕沒寬鬆幾年的各處就要被錢多了,咱們安平緊鄰洛陽,怕是首當其衝。」

  福王在京師拖延越久,離京就藩要給的封賞就越多,最疼愛的兒子在身邊越久,感情就越深,離開時候就越覺得要重重補償,如果河南府這邊提供不了足夠的王莊田產,那就不僅只是盯著小農和土豪,次一等的功名士紳也得割肉流血,甚至最上層的士紳也不能倖免。

  當初孟雲鯉對福王就藩後所得田產的判斷是基於爭國本大概有了定論,誰能想到這又拖延這麼久,當初的估算已經太低了,且孟雲鯉身體不好,自知時日無多,子孫在舉業上看不出什麼成就的可能,這時候謀算的就不是安平士紳,而是自家身後事。

  不管怎麼說,倡議給劉進空間,並且安排人來告知的,總歸是有些情誼結下,他日若有懇求也能開口,至於安平縣其他士紳,這時候已經有個先後了。

  「我家老爺還特意叮囑,員外若是追問,這些就說給員外聽,員外若是不問,只撿著合議的話告訴員外。」

  估計是要看劉進能否深思,能聽出還有未盡的言語,說明不是粗魯武夫,就可以把這些內里的考量告知,本就是個約定,打謎語反而會誤事,不過劉進在這裡還真的多想幾層,孟大年雖然沉著,可也沒有多少孟家族親的自覺,就算自己沒有覺察什麼,孟大年為了結好自己還是會言無不盡。

  或許孟家家主就是算到這一層,所以才故意那麼說,為保證孟大年能把他的用意傳達過來而用了些套路手段,這等天下聞名的清流名宿,心機謀算自然不凡。

  那邊孫安業不知道是否也能猜到,只見他在邊上感嘆不已「孟老太爺真是深謀遠慮」,孫安業是世代公門出身,他可不在意其他士紳是否吃虧。

  此刻一直困惑劉進的很多迷霧終於消散,但仍有些看不懂理不順的,他也知道不能急於求成,只是剛才那些解釋和陳述看起來面面俱到,卻有個環節沒有提及。

  喝茶處雖然簡陋,氣氛卻很融洽,劉進提了疑問:「那各處的民戶和莊戶怎麼辦?」

  儘管自知這問題就好像狼問羊怎麼辦,但劉進還是好奇替安平縣將來考慮的大佬怎麼想。

  「在意他們作甚?」

  孟書辦和孫安業都對這問題措手不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