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性命寶貴 價高可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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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性命寶貴 價高可拋

  劉進從不覺得可以籠絡行空,鄉野土豪,所謂「威名」只有方圓幾十里的村寨才聽說,如何能與嵩山大寺出身的嫡系子弟相比,行空和尚雖然沒什麼架子,性格又是活潑好事,但在河南各處行走,只會被當做豪門公子對待,處處都有面子的。

  身份地位太過懸殊,不是說大家在一起嬉笑胡混幾天,就真可以交朋友了,劉進從沒有什麼算計,他更知道對方是為了找尋通善和尚,無非覺得劉家莊這邊有些鄉野趣味,所以才留下玩樂幾天,穆家主僕那邊還有個救命之恩起手,和行空和尚只有個本來就很淡薄的通善做聯繫,劉進壓根就沒有想過什麼自取其辱的「交情」。

  但經歷過並肩作戰之後就又不同了,儘管那次生死搏殺是機緣巧合甚至無辜捲入,但共同對敵互相遮護之後,彼此必然有了天然的信任和親近,這可是能用性命託付的人,所以劉進才會鄭重其事的提醒對方,此時才有這個立場,但也僅僅就是提醒,如果還有什麼算計在,那可就真辜負那並肩浴血了。

  劉進在屋子裡呆久了,哪怕在院子裡翻撿繳獲都算是透氣,這幾日那種乏力和無趣的消沉散去不少,但也沒安靜多久,劉泉很快就是跑了回來,通善和尚跟在後面,莊裡沒那麼多銅錢。

  發下去的每一份銀子裡都要有銅錢,這個安排並沒那麼難理解,哪怕是二十兩銀子也沒多大,看著很不顯眼,二兩和五兩就更不必說了,單手握住都看不見的,真實價值是一回事,肉眼所見的大小是另一回事,「好看」「體面」在有些時候和「實惠」同樣有用。

  搬運院子的銅錢裝了兩大筐,可折算成銀子不過幾十兩,如果沒有這個集市每日裡買入賣出,行商旅人來來往往,這些銅錢都未必湊得出來,其實就連集市本身都有很多交易是以物易物,湊出來真不容易。

  「去把高連福那邊的布匹清點一下,報個數目給我。」

  劉進很快就有了主意,劉泉還沒反應過來,但隨即恍然,連忙又是跑了出去,跟出去的王狗兒和盧慶雲還是糊塗著,等人出了院子,行空立刻來問。

  「布匹也能當錢用,能放很久,又壞不了,在安平縣能換東西,在你們汝州也能換,出了河南也能換,大家都認。」

  行空和尚連連點頭:「怪不得大庫里存著不少布匹綢緞,原來是這個道理,員外,方才和那胖老頭談生意的時候我就想,員外這一身武藝是軍中教習傳授,這射術是家傳,可這做生意的本事是哪裡來的?這些見識言語依稀和寺里幾個大和尚差不多,那可是給輔佐我師父經營寺產的。」

  參與少林寺經營的大和尚類比外面的掌柜管事,只怕不比那位展勻弱,計較起來可能還要強出許多,單拿出嵩山本院那就是汝州的頂級豪強,何況少林寺下院僧產也是遍布河南,負責的僧人又怎麼會差了。

  「這些都是和我......都是在集市上學的。」

  劉進下意識想說和自己父親學的,只是說出個字就覺得難過,就隨便給了個理由,行空和尚還要再問,卻發現劉進臉色難看眼神不善,立刻不言語了。

  這行空和尚出身富貴又見多識廣,性子又是跳脫,反而會問出讓人難回答的問題,好在這和尚不是真沒分寸,看著劉進反應不對,也沒有刨根問底。

  高連福那邊布匹還真存著不少,高賀那邊一開始就想劉家莊集市做長久生意,所以高連福幾人在莊內租住的宅院裡庫存很是豐盈,對於劉進的調用高連福沒有一絲異議,他如今是唯恐劉進不用,忙不迭喊著留下的兩名同伴送過來,不在的同伴昨日就趕回鐵門鎮那邊報信了。

  眼見著太陽偏西,劉進讓劉山去通知集市今日提前休市,那日慘烈的廝殺居然沒有影響來往客商和路人,甚至山寨那邊下來的人還多了些,但除了集市相關的人等,只是過路的商旅們也難知道發生過什麼,在休市前夕,劉進又招呼著莊內男丁去搬運停在外面的屍體,雖然那邊已經撒上了石灰,可終究距離莊子太近,儘可能挪遠些免得污染莊子的水源之類,幸運還未出春日,劉家莊手裡又不怎麼缺鹽,不至於腐爛發臭。

  集市那邊的鄉親回來,搬運屍體清理堆場的活計還沒忙完,往日裡要是讓大家中斷集市賺錢的營生,即便你是莊子裡的員外莊主,大家也會不見外的牢騷抱怨,可現在看著那邊沒忙完,大夥都齊心協力的過去幫忙,沒任何二話。

  因為莊內曬場多了幾輛大車,更因為莊內不怎麼參與的老弱婦孺都坐在靠在大車上,此時的曬場顯得很擁擠,但所有人都沒有亂看亂說,被允許旁觀的高連福等人更是目不斜視,唯恐有什麼不妥失禮。

  劉進就那麼坐在磨盤上發呆,他只在袖子上帶著孝布,劉山正帶著人搬運東西堆在邊上,一卷卷布匹壘放起來,還有滿滿幾大筐銅錢,另有兩個木箱子,甚至還有剪子和磨刀石。


  親人遭難的那幾家沒什麼心思,可其餘人看著那些財貨都禁不住呼吸粗重,因為莊內的大部分莊戶都對通貨沒什麼概念,有了集市才見多了些銅錢,加上這種堆放更加顯多,難免就會想得更加誇張。

  但這個效果正是劉進想要的,只是在曬場最外圍某處,行空和尚自己搬運柴草弄了個台子,拽著無奈的通善一起上去看熱鬧,此時正忍不住嘀咕:「師叔,這員外好像比我還小几個月,這心眼可不比知客師叔少,處處都能算到。」

  「你還是早些回去,真要是在外面有什麼閃失,貧僧怎麼擔待得了,怎麼對得起師兄「」

  通善只在那裡勸告,行空置若罔聞,依舊興致勃勃的張望場中。

  這等擺明車馬,任誰都知道劉進要做什麼了,唯一好奇的就是怎麼分配,劉進從磨盤上站起,朗聲陳述,先說巡丁們這次內外防護的辛勞,然後一個個點名叫到跟前開始發錢,二兩銀子倒還好說,大夥拿的都是現銀,但現在大家都知道為何要備著剪子和磨刀石,散碎銀子可不是按照一兩二兩分的,稱量過後不足的還得剪出合適的份量,劉家莊又沒有備著真正鉸銀子的剪刀,剪不幾下就得重新打磨刃口。

  劉家莊每戶都有一兩個子弟做莊丁,這一波等於是人人有份,家中有死難得都是家屬代領,沒死人的臉上興奮,死了人被牽扯心事,都是難掩悲痛。

  等這輪發完後,很多人都看向劉進,等著劉進說幾句話然後各自散去,沒曾想又喊著當日在莊外的上前,又是發了一波,這次每個人二兩,發多少數目劉進也提前聲明,這一波同樣是現銀為主,這次上來領錢的就不止是興奮了,莊丁們滿臉震驚,代死難家屬上前的則是感激。

  劉家莊上下因為這集市總算對銀錢有了概念,大致估算,二兩銀子差不多要全家忙大半年所有,四兩的話可就是小兩年年才能掙到了,買地能買近十畝,甚至都可以下聘禮取媳婦。

  這次拿到二兩的差不多是莊內三分之一以上的人家,回到人群中都能看得到手裡的銀錢,拿到的興奮難耐,沒拿到的很是羨慕,那家裡男丁戰死的都是控不住情緒,不住的流眼淚。

  也沒有人埋怨什麼分配不公,除了那幾位拿長矛的莊丁一直在外,劉進喊人出莊的時候,確實有人爭先恐後,有人遲疑不前,也有人多少有點貪生怕死,又或者犯懶怕麻煩,雖說是一念之間,但都知道接下來發生什麼,莊內莊外那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境地,莊外的多拿是理所當然。

  「一條命換兩年年營生,也不虧!」「家裡又不是這一個兒子」

  難免有人算計多,心思小,但起碼一重意思大家都認,那就是沒白死,到了這個時候,人群沒有絲毫散去的意思,不用多聰明的都能看到劉進身邊的財貨還堆積很多,還要繼續發,就算自家拿不到,看著別人拿也好。

  殺過賊的一人再加五兩,拿到這筆銀子的除了幾名持矛莊丁外,還有跟在後面奮勇向前的其他幾個莊丁,朴刀和大棍用了勁一樣有殺傷,全場轟動,這次發下去的銀錢就是銀子、銅錢還有布匹搭配,看著好大一堆。

  前面兩次發銀,不少人都在心裡各種盤算,聽說這一筆是五兩,立刻就算出來要辛苦幾年,代表多少畝地,能娶個帶陪嫁的好媳婦等等,更不要說看著布匹、銅錢好大一堆,看起來感覺比實際拿的還要多不少,就這麼捧回去的時候,家裡人忙不迭的過來幫忙,各個喜笑顏開。

  此時沒拿到的莊戶鄉親已經不止是羨慕,而是忍不住的嫉妒,多拿二兩的人里不少也多拿了五兩,直接多出幾倍,這等差距如何不讓人嫉妒,偏生為何有這差距也是明明白白。

  已經有那沉不住氣的莊戶家裡開始訓斥和埋怨「看看你那孬種樣子」「別人家的敢往外沖,你就躲在裡面」「平時我還覺得不如咱家,現在看是咱家遠遠不如!」

  被說到的莊丁滿臉通紅,恨不得鑽到地縫裡去,沒被說到但少拿了銀子的莊丁也都是低頭,唯恐被人注意到,那多拿銀子的各個昂然,也是滿臉通紅,只不過那是覺得光彩興奮。

  等這一波發完,騷動興奮感慨後,大家都準備散了,儘管劉進身邊還堆放著不少錢貨,但大夥也想不到還有什麼要發的了,然後劉進又把那四家死了親人的喊到了前面,每家再給了十兩。」

  ....他們是為我戰死,我絕不會辜負這些兄弟,也不會讓他們的家人受窮受苦...

  「」

  劉進朗聲宣講,此刻無人覺得兒戲,全場鴉雀無聲,每一戶每一人都認真傾聽,那四家人都已經痛哭流涕,家中無論老幼都在場中給劉進跪下磕頭,還有年輕男丁的都賭咒發誓,說這條命就交給員外老爺了。


  .....還多了幾十畝地......」不知道誰在那裡低聲念叨,不用特意多嘴,莊戶們也知道當天員外就讓那通善和尚捎話過來,說每家授由幾十畝。

  「沒白死啊!」這話就不是多嘴了,是無意間心情流露,甚至在旁邊聽到這個的還在點頭,二十兩銀子,幾十畝地,可能一個壯勞力辛苦一輩子都未必能賺得到,現在死了個就拿到手了,家裡又不是絕了後,又不是不能再生幾個,那平時得病遭賊突然死的難道還少了?

  莫說是劉家莊鄉親們設身處地,就連站在外圍的高連福等人都被震撼到了,臉上都是不可置信,彼此對視又好似心虛般轉過臉,前面正在分發布匹等等,高連福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的嘀咕兩句:「要是員外不在了,都是一場空。」

  「員外要是不在了,哪有這樣的日子過。」

  身前有莊戶聽到這話,立刻不樂意的回頭反駁,高連福連忙賠笑,過了會邊點頭邊嘀咕「兩代員外都是帶著大夥過好日子」,前面那人還以為又在詆毀,回頭後才意識到是好話,最後跟了句「四里八鄉誰不眼紅劉家莊的好日子」,這才回頭。

  另一側的行空和通善距離人群遠些,他們倆的議論旁人就聽不到了,或許久在佛門生活,他兩人比其他人更能感受到曬場眾人的情緒變化,從開始的茫然到滿滿激動直到最後的群情熾烈,此刻每個人都知道如何選擇,也恨不得當日如何選擇,更知道今後該如何做了。

  「以前聽人說佛法精深,幾句話就能讓人心甘情願的皈依布施,但那幾位師祖師伯我也見過,沒覺得如何高深莫測,倒是今天好像明白了些。」

  看著人群們的激動,行空自言自語,身邊的通善只是低聲誦經,行空感慨幾句卻又不解:「員外為何要這般,他不做這些,難不成丁壯們就不聽了,他一聲吆喝,誰不跟著上,我才來沒幾天,員外要是喊著我一起上都不含糊。」

  通善和尚一時無言,沉默了片刻才繼續:「你是赤子之心...

  ,看著行空和尚興沖沖的樣子,通善和尚也說不下去,只是一起看著愈發熱烈的場面,感激涕零的死難家屬現在也已經退下,堆放著的財物已經發完,可莊戶們還都是圍著不散,因為劉進又開始點名了。

  那日在莊外廝殺的莊丁們開始換髮長矛,除了第一批之外,劉虎和莊裡幾個懂木匠活的一直在持續裝配,所以數量上完全能匹配,每一名接過長矛的莊丁都激動不已,儘管沒有明說地位高低,可大夥都知道拿著長矛就是不一樣,當時沒出來的幾位眼睛好像要噴出火來,雖然也有老成的安慰說「外面死了人的」,可到這個時候誰考慮到風險,只會看到別人得的好處.....

  戰死家屬那四家當時也有一位在莊內沒出去,這位也被劉進喊來授予長矛,大夥覺得應該,這是家裡死了男丁換來的,另外三家有兩家還有適齡的男丁,因為有兄弟或是叔輩跟著劉進,他們就在家裡忙活農活和攤位,這時候全家都在場,簡單商量幾句也是各出了一人上前,劉進同樣給了長矛。

  雖然沒被發下長矛的沒有異議,但終究看著噴火,甚至有人吆喝著「員外且等著,小的也要拿上那長矛!」,其他人跟著呼喝附和。

  此時的劉進手裡也拿著長矛,他手持尾端單臂舉起,好似舉著一面大旗,那長矛是足尺寸的長短,半尺矛頭,但劉進上身紋絲不動,奈何除了遠處的行空能看明白,其他人只覺得他這架勢威風無比。

  「我爹把莊子交給了我,我就一定要帶著大夥,護著大夥,不能讓大夥吃虧受氣,也不能讓大夥吃苦受窮,只要聽我的話,跟著我走,那就挺胸抬頭,家家享福!」

  「這次沒拿上長矛的不要泄氣,跟著我好好干,什麼好事都不會落下!」

  劉進說這幾句話的時候曬場安靜無比,只有牛馬嘶鳴,話音落下,全莊上下跟著呼喊起來,大夥也不知道要喊什麼,只是跟著大喊「好」「好」。

  這等熱烈場面自然也被圍觀的外人們看到,高連福幾人退遠了些,神情都很是複雜,但這些一個攤子上的卻沒有湊起來嘀咕,反而彼此隔著距離,甚至都不怎麼對視。

  而另一邊的行空都跟著站了起來,大夥呼喊好的時候,他也在跟著揮拳吶喊,還忍不住回頭對通善說句:「師叔,員外真是讓人心折,我都想去拿一根長矛用。」

  通善此時雙手合十,只是低聲誦經,行空這話讓他打了個磕絆,隨即搖頭低聲說道:「是讓人甘為他去死的...

  」

  只是曬場上鄉親們呼喊又起,行空被氣氛帶動著揮拳呼喝,根本沒聽到身後的言語。

  等劉進回到自家宅院的時候,莊內氣氛還和過節一樣熱烈,那多拿了銀子的莊戶回去後都是把家裡存著的臘貨做了,存著點酒的也都拿出來,不光自家享用,還要請親朋好友,有節省過日子的,看到別家這樣,自家也得跟上。

  好在大家都知道劉進還在服喪,沒什麼人登門打擾,劉進自顧自的巡視了莊子內外的守備,又回去收拾院子的兵器,沒過多久行空也過來幫忙,儘管方才行空和尚很是投入,這時反而安靜無話,收拾好了就回自己的住處。

  宅院沒有外人,劉進將弓箭做了保養,拎著兵器準備出去值夜,關上屋門的時候對著供桌方向自言自語了一句。

  「這莊子太小了。」

  第二日一早,就有人到莊前求見,算算和周圍的腳程,這是連夜趕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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