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隊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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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慢慢往西挪。活著的人三三兩兩往回走,走得很慢,有的拖著傷了的,有的架著走不動的。劉大坐了很久,坐到腿都麻了,才撐著地站起來。

  「走。」他說。

  陳四爬起來,跟在後頭,一步一瘸。

  回到營地,天已經擦黑。

  劉大往丙字營的駐地走。走了幾步,忽然站住了。

  出發的時候,這片駐地上全是帳篷,一頂挨著一頂,人聲嘈雜,炊煙升起來,嗆得人睜不開眼。現在那些帳篷還在,一頂一頂戳在那兒,但有一半以上都空著。風從帳篷縫裡鑽進去,把布簾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喘氣。

  他往前走。路過一頂帳篷,裡頭黑漆漆的,沒人。再路過一頂,還是沒人。走到第三頂跟前,門口蹲著個人,抱著膝蓋,臉埋在胳膊里,一動不動。

  劉大繼續往前走。

  走到自己那頂帳篷跟前,他掀開布簾往裡看了一眼。空的。出發時擠著七八個人的地方,現在只剩一捲鋪蓋扔在角落。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布簾放下,轉身往營地中間走。

  路上碰見的人越來越多,都是往回走的。沒人說話,沒人招呼,就那麼低著頭走,偶爾有人撞著了,也不抬頭,錯開繼續走。

  走到營地中間,已經有不少人聚在那兒了。稀稀拉拉的,或坐或躺,有的靠著樹,有的靠著帳篷杆子,有的就那麼躺在地上,看著天。沒人說話,沒人走動,像一堆被人扔在那兒的破麻袋。

  遠處傳來哭聲,壓得很低,悶在喉嚨里,像那年城門口的聲音。

  劉大找了個地方坐下,靠著棵樹,閉著眼。腦子裡空空的,什麼也想不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敲鑼——咣咣咣,刺耳得很,催著人往營地中間聚。

  劉大睜開眼,站起來,跟著人群走。走到那兒,火把已經點起來了,一堆一堆,插在地上,火光一晃一晃的,照得那些臉忽明忽暗。

  前頭站著幾個人。

  中間那個黑臉漢子劉大認識——朱三,原是甲字營的營頭。他話不多,看人的時候眼珠一動不動,像在掂量什麼。

  朱三左邊站著個方臉漢子,右邊站著個絡腮鬍子的,都是生面孔。再往邊上,是王大刀。

  等人到齊了,朱三往前走了一步。他往人群里掃了一眼,開口說話,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甲字營、乙字營、丙字營、丁字營的弟兄們,今天都是好樣的。攻城攻了整整一個時辰,城上的箭跟下雨似的,石頭滾木往下砸,你們沒退,頂著往上爬,爬上去的沒幾個,但沒有一個往回跑的——是咱們漢家好兒郎。」

  底下沒人說話。火把噼啪響了幾聲。

  「可是今天死的弟兄太多了。」朱三頓了頓,聲音沉下去,「甲字營死了兩百多,乙字營死了一百八,新丙營、丁字營也差不多。四營活著的,一共七百二十三人。上官有令,四營合併,還是叫甲字營,分三都。周德管第一都,王信管第三都,第二都——王大刀,你管。」

  王大刀點了點頭。

  朱三又說了幾句各都整頓人馬的話,便退下了。周德和王信也各說了幾句,無非往後互相照應之類。

  最後王大刀往前走了一步。他在人群里看了一圈,開口說第二都缺隊正的事。然後他看見了劉大。

  「劉大。」王大刀喊了一聲。

  劉大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

  王大刀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剛才攻城,爬到垛口了?」

  劉大點頭。

  「好樣的」

  王大刀又笑了一下,往人群里看了一眼:「第二都的,還有誰爬到垛口了?」

  沒人應聲。

  王大刀把一塊木牌扔給劉大:「拿著。往後你帶一隊人。」

  劉大接過來看了一眼,是塊舊牌子,巴掌大,邊角磨得發亮,正面刻著「甲字營隊正」三個字。他把牌子掛在脖子上,那塊木頭貼著胸口,涼的。

  旁邊有人喊了一聲不服,被王大刀兩句話問得沒聲了。王大刀沖劉大擺了擺手,讓他回去歇著。

  劉大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朱三喊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問了他姓名年紀,又問了一句「你爹是做什麼的」。劉大說賣豆腐的。朱三點了點頭,說了一句「一隊五六十號人,活下來幾個,看你本事」,便讓他走了。


  劉大走回自己那堆人跟前,坐下來。陳四湊過來,盯著他脖子上的牌子眼睛發亮,非要看看。劉大遞給他,陳四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指著最左邊那個字說這個念「甲」,他爹教過他。

  劉大把牌子收回來,重新掛在脖子上。

  後來那些日子,過得就像一鍋溫水,咕嘟咕嘟冒著泡,卻總也燒不開。

  上頭傳下命令——潞州城堅,硬攻傷亡太大,改為圍而不打。城外頭挖了一圈壕溝,立了一排排拒馬,把契丹人堵在城裡。契丹人出來衝過幾回營,都被擋了回去。咱們也派騎兵過去騷擾過幾回,燒幾頂帳篷,殺幾個落單的哨兵,然後跑回來。

  兩邊就這麼耗著。

  劉大有時候站在拒馬後頭,往那邊看。契丹人的營盤裡,那些帳篷還是密密麻麻的,那些馬還是在營外頭遛著,那些騎手還是在馬背上晃來晃去。太陽升起來,落下去;月亮升起來,落下去。日子一天一天過,好像永遠過不完似的。

  他懷裡那根毛還在,那截菸袋還在,那塊隊正的木牌也還在。

  一天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劉大正蹲在地上啃乾糧,聽見馬蹄聲抬頭看——是一隊傳令兵,從南邊來的,跑得很快,馬蹄揚起一溜黃土。那隊人進了營地,直奔中軍大帳。

  陳四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出什麼事了?」

  劉大搖搖頭。

  過了一會兒,營地里忽然騷動起來。有人從帳篷里跑出來,有人放下手裡的活往中軍那邊張望,有人互相打聽出了什麼事。聲音嗡嗡嗡的,越來越大。

  劉大站起來,往那邊看。他看見王大刀從帳篷里鑽出來,站在那兒愣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往這邊跑。

  跑得很快。

  劉大心裡咯噔一下。

  王大刀路過他身邊,站住,喘著氣,臉上是一種劉大從來沒見過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另一種東西。

  忽然王大刀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攥得生疼。

  「打勝仗了!」他說,聲音啞得不像他自己的。

  劉大沒聽懂。

  王大刀又說了一遍,這回聲音大了些:「打勝仗了河中府的契丹兵往回撤,半道上讓咱們的人伏了!斬首萬餘!萬餘!」

  他鬆開劉大的肩膀,轉過身,衝著營地大喊:「贏了!河中府贏了!」

  營地里一下子炸了。

  有人喊,有人哭,有人把手裡的東西往天上扔,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劉大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腦子裡空空的。

  營地里,火光點起來了。一堆一堆,從這頭燒到那頭,映著那些喊叫的人,映著那些又哭又笑的臉。

  劉大坐在火光里,往北邊看。

  那座城還立在那兒,黑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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