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攻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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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圍不斷有人嚎叫著沖向雲梯,這回上去三個,一架雲梯上同時爬三個人。爬到一半,城上潑下一鍋金汁,滾燙的糞水澆在三個人身上。最上頭那個慘叫一聲,手一松,往後一仰,砸在底下那個人身上。兩個人一起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出一聲悶響。第三個人還掛在梯子上,渾身冒著熱氣,慘叫著往下爬,爬了沒幾步,也掉下來,在地上打滾,滾了幾滾,不動了。

  劉大往後退了一步,背抵著城牆。牆磚冰涼,隔著衣裳都能覺出那股涼意。他扭頭往左右看——貼著牆根站著的,還有二三百人。更多的人已經倒下了,躺在離城牆二三十步的地方,有的還在動,有的已經不動了。

  陳四蹲在他旁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劉大不知道他是在哭還是在發抖。他自己也想抖,但抖不出來,渾身的肉都像是硬了,僵了,不聽使喚了。

  一架又一架雲梯被推上來,輜重營的人推著梯子往前沖,衝到牆根底下,豎起梯子,往城牆上搭。城上的箭射下來,推梯子的人倒下一片。後頭的踩著前頭的屍體,接著推。

  「上!」有人喊。

  人往梯子上涌。劉大看見張橫衝在最前頭,抓住左邊那架雲梯就往上爬。他爬得很快,一邊爬一邊喊,「曹尼瑪,契丹狗!」嗓子都劈了。

  爬到一半,城上一塊石頭砸下來。張橫往旁邊一偏,石頭砸在他肩膀上,砸得他身子一晃。他咬咬牙,穩住身子,繼續往上爬。

  劉大盯著他,盯著那個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靠近垛口——爬到垛口邊上了。張橫一把抓住垛口,猛地往裡一翻——城上一根長槍捅出來,正捅在他胸口。他身子一頓,手還抓著垛口,沒松。又一根長槍捅出來,捅在他肚子上。他的手鬆了,整個人往後一仰,從城牆上掉下來。

  劉大看著張橫從天上往下掉。掉得很快,胳膊腿在空中亂舞,像一隻被射中的鳥。然後「砰」的一聲,砸在地上,砸在離劉大十幾步遠的地方。

  劉大跑過去。

  張橫躺在地上,胸口兩個血窟窿,血往外涌,涌得很快,把身下的土都洇黑了。他眼睛還睜著,瞪著天,嘴張著,像是在喊什麼,但喊不出聲了。喉嚨里咕嚕咕嚕響,血從嘴角淌出來,淌到下巴上,淌到脖子上。

  劉大蹲下來,看著他。

  張橫的眼珠動了動,轉到劉大這邊。他看了劉大一眼,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那眼珠就不動了。

  劉大蹲在那兒,看著那張臉。臉上的刀疤還在,從耳根斜著劃到領口,結了疤,紅彤彤的。眼睛還睜著,灰濛濛的,看著天。

  他忽然想起孫五。

  孫五說,他十七歲頭回上陣,還沒看見敵人呢,尿就下來了。

  劉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襠。乾的。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又背抵著城牆。

  遠處,號角聲又響了。不是城上的號角,是後方的——催著往前沖的號角。

  雲梯一架一架被推上來,又一架一架被掀翻。人一個一個往上爬,又一個一個掉下來。城牆底下,死人堆得越來越高,但活著的人還是源源不斷地從後頭湧上來——又一撥人頂上來了,黑壓壓一片,從劉大身邊衝過去,往雲梯上涌。劉大認出來,是乙字營的。緊接著,甲字營的人也上來了,喊殺聲震天。

  劉大在人群里看見了王大刀。他肩上那塊布早沒了,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淌到刀上,滴在地上。但他還在往前沖,一邊沖一邊喊,「澤州的,跟老子上!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他身後跟著幾十個人,都是丙字營的老兵,嗷嗷叫著往前撲。

  劉大看見陳四還蹲在那兒,臉埋在膝蓋里,一動不動。他走過去,踢了踢陳四的腳。

  「起來。」他說。

  陳四抬起頭,滿臉是淚,混著灰土,糊成一片。他看了劉大一眼,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起來。」劉大又說。

  陳四扶著牆站起來,腿還在抖。

  劉大抓住陳四的胳膊,跟隨著衝鋒的人往旁邊的一架雲梯衝。

  跑到雲梯跟前,前面一個人抓住梯子就往上爬,爬了沒幾步,城上一塊石頭砸下來,正砸在他腦袋上。他手一松,掉下來,砸在劉大腳邊。

  劉大低頭看。那人臉朝下趴著,後腦勺凹進去一塊,血和著別的東西往外淌,白的紅的混在一起。

  他抬頭看著那架雲梯,想起了王大刀那句「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猛地抓住雲梯。

  陳四在後頭喊他,喊什麼聽不清。

  他拼命往上爬,每爬一格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爬到一半,他聽見城上有人喊,嗚嗚啦啦的,聽不懂。他不敢抬頭看,只盯著前面那根橫木,爬一格,再爬一格。

  有什麼東西從他耳邊飛過去,熱的,濺在臉上。他伸手摸了一把,紅的,是血。不知道是誰的血。

  他繼續爬。

  爬到垛口邊上了。

  他往裡看,城牆上全是人——契丹人,拿著刀,舉著槍,瞪著他。一把刀朝他砍過來——他往後一仰,躲過那一刀。但身子往後仰得太厲害,手沒抓住,整個人從梯子上往後倒。

  往下掉的那一刻,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聽見風在耳邊呼呼地響,只看見城牆在他眼前飛快地往上退——然後他砸在什麼東西上,軟的東西,不疼。

  他低頭看,是死人。他砸在死人堆上了。身下那具屍體被他砸得凹進去一塊,血從屍體嘴裡擠出來,濺在他臉上。

  他躺在死人堆里,看著天上的雲。雲很白,慢慢往南飄。

  他聽見有人在喊,很遠,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他聽見號角聲,也在很遠的地方。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重。

  他躺了一會兒,爬起來。

  膝蓋疼。他低頭看,褲腿撕開一條口子,膝蓋上蹭掉一塊皮,血正在往外滲。不深,就是蹭破了。

  他扶著旁邊的屍體站起來,往四周看。

  城牆底下,死人堆得比他站著還高。有的趴著,有的仰著,有的側著,胳膊腿擰成奇怪的形狀。血把地都染黑了,不是紅,是黑,黑紅黑紅的,踩上去黏糊糊的,抬腳的時候能聽見「吧嗒」一聲響。

  遠處,號角聲又響了。

  不是催著往前沖的號角,是另一種,更沉,更長——是收兵的號角。

  劉大愣了一下,往四周看。活著的人正往後撤,拖著傷了的,架著還能動的,一步一步往後退。城上的箭還在射,還在有人倒下,但更多的人已經退出了弓箭射程。

  他也往後退。

  退了不知多久,腳下不再是黏糊糊的血泥,他回頭看了一眼——已經退出弓箭射程了。

  他回過頭,繼續往後走。

  營地里,活著的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蹲著。有人在哭,哭聲壓得很低,悶在喉嚨里,像那年城門口的聲音。有人在罵,罵契丹人,罵老天,罵自己。有人什麼都不干,就那麼坐著,看著遠處那座城,一動不動。

  遠處,潞州城立在晨光里,黑沉沉的,越來越高,越來越大。城牆上那些契丹人還在,正往下看,正往這邊喊,喊什麼他聽不懂。

  城下,躺著數不清的屍體。雲梯有的倒在地上,有的還在燒,冒著黑煙,一柱一柱往天上飄。

  遠處,西北方向,契丹人的騎兵營里,那一片黑影還在。他們沒有動。

  劉大坐在那兒,往那座城看,膝蓋上那塊蹭破的皮,還在往外滲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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