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如果我想給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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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樂珠……」

  李懷民喃喃,「阿公沒騙我。」

  他小心地把珠子在海水中洗淨,在汗衫乾淨處擦乾,然後遞到蘇知新面前。

  「給你。」

  蘇知新沒接。

  她看著那顆珠子,又看看李懷民。

  少年臉上還帶著水痕,傷口還在滲血,眼睛卻亮得像身後的海。

  「拿著啊。」李懷民往前遞了遞。

  蘇知新終於伸出手。

  指尖觸到他掌心粗糲的繭,又迅速縮回一點。

  然後才捏起那顆珠子。

  溫潤的觸感。

  帶著海的記憶,和他掌心的溫度。

  她看了很久。

  珠子在指尖轉動,光澤流淌。

  然後她忽然伸手,把珠子放回李懷民掌心。

  李懷民愣住了。

  「這麼貴重的東西,」蘇知新低下頭,耳根泛紅,「你不該隨便送人。」

  「這是我撿的……」

  「撿的也是寶貝。」

  蘇知新打斷他,聲音輕但清晰,「這麼金貴的東西,得留給重要的人。比如你阿媽,或者……你將來的愛人。」

  她說「愛人」時,聲音輕得像要被海風吹散。

  臉卻紅透了。

  李懷民怔怔地看著她。

  海風吹過他濕漉漉的頭髮,吹過他還在滲血的傷口。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孩——馬尾散了,碎發貼在臉頰,褲腿沾滿泥漿,眼睛卻亮得像他掌心的珍珠。

  忽然,他也臉紅了。

  紅暈從脖頸一路蔓延到耳根。

  「那……那如果我現在就有重要的人呢?」

  他聲音發乾,喉結滾動,「如果我想給你呢?」

  蘇知新抬起眼。

  睫毛還沾著海水,濕漉漉的。

  眼睛裡映著他的影子,映著遠處海天相接處那道漸漸亮起來的光。

  她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輕輕地點了點頭。

  李懷民的手顫了一下。

  他深吸口氣,重新拉起她的手——這次很小心,只握住她的手腕。

  然後把美樂珠小心放進她掌心,再笨拙地、輕輕合上她的手指。

  「那……那你願不願意,」他聲音更幹了,「願不願意做我女朋友?」

  蘇知新看著他。

  看著這個渾身濕透、手臂帶傷、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卻把最珍貴的寶貝給她的少年。

  她再次點頭。

  這次更用力些。

  遠處,公社大院的鐘聲隱約傳來。

  該回去上工了。

  李懷民鬆開手,彎腰拎起鐵桶。

  蘇知新把珠子小心地放進內衣口袋,貼在心口的位置。

  兩人一前一後往回走,誰都沒說話。

  只有海風還在吹,浪還在拍。

  還有兩顆十六歲的心,在濕透的衣衫下,跳得一樣快,一樣重。

  ……

  1979年農曆五月二十五,清晨五點。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像宣紙上暈開的一層極淡的墨。

  銀沙灣碼頭浸在灰藍色的晨霧裡,泊著的漁船隻剩下模糊的輪廓。

  纜繩上凝著細密的露珠,一滴,一滴,悄無聲息地砸進深色的海水裡。

  李懷民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

  海風帶著鹹濕的涼意撲面而來,灌進他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

  望向知青安置房的方向,低聲嘀咕:「又夢到你了,知新,你決定要留下嗎?還是……」

  搖了搖頭,將前世的遺憾給摔丟般,隨後李懷民緊了緊衣襟,帆布包里水壺和炒花生碰撞出輕微的、紮實的聲響。


  碼頭上,陳建國蹲在濕漉漉的青石墩旁。

  他手指翻飛,正在給一根纜繩打結。

  粗壯的手指異常靈活,打出的是個複雜的水手結——那是老漁民才懂的紮實。

  看見李懷民,他抬起頭,被海風磨礪得粗糙的臉上綻開一個笑,在晨光里顯得格外踏實。

  「民仔,昨天嘗到甜頭,今日心癢了?」王大頭把漁網抖開檢查,笑著問,聲音混在潮聲里。

  李懷民跳上船。

  腳底傳來甲板濕冷的觸感。

  他站穩,目光掃過灰濛濛的海面:「碰碰運氣。就算沒魚群,北面那片礁石區退潮後也是趁海的好地方,昨日就看好了。」

  柴油機「突突」地吼起來。

  黑煙噴出,混進晨霧。

  船身推開墨綠色的海水,緩緩離港。

  岸邊的景物逐漸後退,變小,融進那片灰藍里。

  李懷民握住冰涼的舵輪。

  他手腕穩,目光落在前方逐漸開闊的海面。

  東邊的天空已經染上橘紅,太陽還沒露頭,但億萬道金針已刺破雲層縫隙,把海面照得一片細碎的粼光。

  那光跳動著,像是海在呼吸。

  他手腕微動。

  舵輪轉了十五度,船頭利落地切開一道湧來的浪。

  船身只是輕微一晃,便穩穩扶正。

  那感覺順滑得出奇——昨日反覆操作形成的肌肉記憶還在,對船性、水性的理解仿佛刻進了身體裡。

  今早的海浪與風向,也似乎給了他一個溫和的開場,推著船頭,省了他三分力。

  順滑得像早已練過千百遍。

  陳建國站在一旁。

  他眼睛盯著羅盤和海面,但眼角餘光始終沒離開李懷民的手。

  他挑了挑眉,沒說話,只是那眼神里多了點東西——像是探究,又像是確認。

  船繞著那座熟悉的孤島航行。

  李懷民放慢速度。

  目光像梳子一樣細細篦過海面——水的顏色、波紋的形狀、遠處海鳥盤旋的軌跡。

  他希望昨日的好運重現,屏息凝神,將前世積累的、對海上一切細微跡象的判斷力提升到極致——水的顏色、波紋的形狀、遠處海鳥盤旋的軌跡,甚至海風帶來的氣息……這些信息在他腦中飛速交織。

  然而,直覺告訴他,這片海域此刻是「空」的,是「靜默」的。

  只有零星微弱的小魚信號,星星點點,不成氣候。

  昨日那潑天的好運,似乎耗盡了這片海域短時間的「魚氣」,或者說,運氣今天並沒有安排這場盛大的邂逅。

  一圈。

  兩圈。

  除了越來越高的日頭和逐漸明晰的島影,什麼特別的也沒有。

  海面平靜得近乎固執。

  陳建國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膀。

  聲音混在風裡,卻字字清晰:「行了,民仔。海上撈食,七分靠勤,三分才靠運。」

  「昨日那場青花魚是運氣,今日沒有才是常理。」

  他頓了頓,指向北面,「靠岸吧,灘涂上的東西不等人。」

  李懷民點點頭。心中那點「再撞大運」的隱約期待,像退潮般悄然散去。

  他比誰都清楚,海上生計的本質是日復一日的勤懇與等待,奇蹟只是點綴。

  重生帶來的「好運」,更像是一種概率的青睞,而非隨心所欲的召喚。

  剩下的是更為踏實的專注——也好,今日的主線本就是趁海,是鞏固駕船,是把能攥到手裡的先攥緊。

  他熟練地調整航向。

  船頭劃出一道平滑的弧線,朝著北面那片被巨大礁石半環抱的淺灘駛去。

  那裡,潮水正在退去,大片黑色的灘涂即將裸露出來,像一塊等待開啟的黑色絨布。

  船穩穩靠岸,拋錨。

  鐵錨沉入水底的悶響傳來,船身輕輕一滯。

  李懷民率先跳下船。

  腳踩在濕涼細膩的沙灘上,留下深深淺淺的腳印。

  潮水退得很快,大片黑色的灘涂裸露出來,散發出濃烈的海腥味和泥土氣息——那是海的味道,混雜著生機與腐爛,新鮮又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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