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海邊約會
「跟緊點。」
李懷民說，聲音被風扯得有些散，「浪還會打上來。」
「曉得。」
蘇知新應著，眼睛卻亮晶晶地盯著不遠處的礁石區，「那裡是不是有東西在反光？」
李懷民順著她手指看去。
礁石縫隙里，確實有東西在雨後稀薄的陽光下泛著微光。
「可能是貝殼，也可能是碎玻璃。」
他說，「去看看。」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礁石區。
灘涂上散落著被颱風捲來的雜物：半截船槳、破爛的漁網、還有一隻孤零零的解放鞋。
蘇知新小心地繞過這些，腳步有些笨拙。
李懷民走得很穩，像長在灘涂上的紅樹林。
「這是貓眼螺。」
李懷民蹲下身，從石縫裡摳出個拇指大的螺，「殼厚，肉少，不好吃。」
蘇知新湊過來看。
螺殼在掌心泛著釉光，確實像貓的眼睛。
她從防水布包里掏出筆記本——封面上印著「知青慰問」和一面小紅旗——迅速記了幾筆。
「那這個呢？」她指向另一個吸附在石上的螺。
「辣螺。煮湯鮮，但肉少，費柴火。」李懷民用鐵鉤一撬，螺應聲落下。
他撿起來扔進她桶里，「晚上讓食堂阿嬸加個菜。」
蘇知新點頭，繼續記錄。
海風不斷掀動紙頁，鋼筆字跡很快暈開一小片。
她索性合上本子，專心看他操作。
李懷民的動作很熟練。
眼睛一掃，手一伸，鐵鉤一撬，東西就到手。
螃蟹、海膽、幾隻巴掌大的扇貝。
桶底漸漸鋪滿一層。
「你懂得真多。」蘇知新說。
李懷民撓撓頭：「從小在海邊，看多了就會了。」
他又向前探了幾步，忽然吹了聲短促的口哨。
蘇知新跟過去。
只見一片背風的礁石凹處，吸附著七八個棕褐色的大螺。
最大的那個，殼比李懷民的拳頭還大一圈，螺紋深而清晰，像凝固的海浪。
「椰子螺！」
李懷民眼睛亮了，「今天運氣可以！」
他蹲下身，鐵鉤小心地探進螺與岩石的接縫處。
動作很輕，一點一點地撬。
螺肉緊緊吸附著，不肯鬆開。
蘇知新也蹲下來。
海風把她一縷碎發吹起，輕輕掃過李懷民裸露的小臂。
兩人都沒察覺。
螺終於鬆動了。
李懷民握住螺殼，用力一掰。
大螺落入掌心，沉甸甸的。
「這麼大的椰子螺，阿公說他幾十年都沒見過幾個。」李懷民掂了掂，臉上綻開笑容。
然後他壓低聲音，「聽說……特大號的椰子螺，肚子裡可能藏著寶貝。」
「寶貝？」
「美樂珠。」
李懷民說，「老漁民講的，像陶瓷一樣的珍珠，蜜黃色的，比金子還稀罕。」
蘇知新眨眨眼。
她想起在知青點傳閱的舊畫報上，好像見過南洋珠寶商的GG——模特脖子上掛的項鍊，墜子就是那種溫潤的蜜色。
「真的會有嗎？」
「誰知道。」
李懷民把螺放進桶里，「得開了才知道。」
就在此時，遠處海面忽然變了。
先是聲音。
沉悶的轟隆聲從海天交接處傳來，像地底深處的悶雷。
李懷民猛地抬頭。
一道灰白色的水牆正在海面上隆起，以驚人的速度向岸邊推進。
那不是普通的浪——是颱風餘威形成的瘋狗浪，夾雜著外海的能量，毫無規律，致命而突然。
「糟了！」李懷民臉色驟變。
他來不及解釋，也來不及喊。
本能先于思考——他撲向蘇知新，雙臂鐵箍般將她整個人拽進懷裡，轉身，用後背對準那道壓過來的水牆。
蘇知新只覺天旋地轉。
世界被海水吞沒。
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耳朵灌滿轟鳴。
她驚叫，聲音卻被水堵回喉嚨。
咸澀的海水衝進鼻腔，嗆得她肺葉刺痛。
混亂中，她感覺到李懷民的手臂——左手死死勒住她的腰，幾乎要將她嵌進他身體裡；右手壓住她的後腦，將她的臉按在他胸前。
她的鼻尖撞上他汗衫的粗布，聞到海腥味、汗味，還有少年人特有的、乾淨的體溫氣息。
她的嘴唇無意間擦過他鎖骨處的皮膚。
兩人都僵了一瞬。
然後浪砸下來了。
力道重得像被卡車撞擊。
蘇知新聽見李懷民悶哼一聲，手臂肌肉繃緊到顫抖，卻始終沒鬆手。
兩人的身體被浪推著撞向身後的礁石。
又是一聲悶響。
潮水開始退卻。
壓力減輕，轟鳴聲遠去。
蘇知新劇烈咳嗽，咸澀的海水從口鼻中湧出。
她睜開眼，視線模糊。
李懷民還抱著她。
他渾身濕透，頭髮糊在額前，水滴不斷從發梢滴落，砸在她臉頰上。
但他卻在笑——咧著嘴，露出一口被海水襯得格外白的牙。
「嚇到了？」他聲音沙啞。
蘇知新說不出話，只是搖頭，又點頭。
李懷民鬆開她。
右手從她腦後移開時，她看見他手臂外側那道寸長的傷口——皮肉翻開，血絲混著海水，正緩緩往下淌。
「你受傷了！」蘇知新聲音發顫。
「皮外傷。」李懷民隨意抹了把，血在海水稀釋下變成淡粉色。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個大椰子螺——竟還緊緊抱著，沒丟。
「看，螺還在。」
蘇知新看著他。
看著他濕漉漉的笑臉，看著那道傷口，看著他手裡那個差點用命換來的螺。
喉嚨忽然堵得厲害。
「走。」
李懷民站起來，伸手拉她，「開螺去。這麼大的螺，說不定真有貨。」
秤砣是從大隊倉庫借的。
老保管員嘟囔著「後生仔搏命咩」，但還是把秤遞了出來。
蘇知新聽懂了那句方言，臉微微發熱。
海邊找塊平整的礁石。
李懷民把螺放在上面，用小刀小心地割開腹足與殼的連接處。
螺肉肥厚，泛著淡黃的色澤。
他捏住肉，緩緩向外拉扯。
內臟部分露出來了。
李懷民屏住呼吸。
刀尖輕輕剖開軟組織，在裡面探尋。
然後他動作頓住了。
「怎麼了？」蘇知新湊得更近。
李懷民沒說話。
他緩緩收回刀，指尖探進剖開的內臟，輕輕捏住什麼，然後慢慢抽出來。
一顆珠子。
蜜黃色的，在雨後陽光下泛著陶瓷般溫潤的光澤。
不大，比黃豆稍大些，但形狀規整，表面光滑如釉。
海風突然靜了。
蘇知新屏住呼吸。
她看著那顆躺在李懷民掌心的珠子，看著它那奇異而溫柔的光——不是珍珠的瑩白，不是寶石的璀璨，而是一種厚重的、像凝固的蜂蜜、又像古老瓷器般的光。
李懷民說，聲音被風扯得有些散，「浪還會打上來。」
「曉得。」
蘇知新應著，眼睛卻亮晶晶地盯著不遠處的礁石區，「那裡是不是有東西在反光？」
李懷民順著她手指看去。
礁石縫隙里，確實有東西在雨後稀薄的陽光下泛著微光。
「可能是貝殼，也可能是碎玻璃。」
他說，「去看看。」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礁石區。
灘涂上散落著被颱風捲來的雜物：半截船槳、破爛的漁網、還有一隻孤零零的解放鞋。
蘇知新小心地繞過這些，腳步有些笨拙。
李懷民走得很穩，像長在灘涂上的紅樹林。
「這是貓眼螺。」
李懷民蹲下身，從石縫裡摳出個拇指大的螺，「殼厚，肉少，不好吃。」
蘇知新湊過來看。
螺殼在掌心泛著釉光，確實像貓的眼睛。
她從防水布包里掏出筆記本——封面上印著「知青慰問」和一面小紅旗——迅速記了幾筆。
「那這個呢？」她指向另一個吸附在石上的螺。
「辣螺。煮湯鮮，但肉少，費柴火。」李懷民用鐵鉤一撬，螺應聲落下。
他撿起來扔進她桶里，「晚上讓食堂阿嬸加個菜。」
蘇知新點頭，繼續記錄。
海風不斷掀動紙頁，鋼筆字跡很快暈開一小片。
她索性合上本子，專心看他操作。
李懷民的動作很熟練。
眼睛一掃，手一伸，鐵鉤一撬，東西就到手。
螃蟹、海膽、幾隻巴掌大的扇貝。
桶底漸漸鋪滿一層。
「你懂得真多。」蘇知新說。
李懷民撓撓頭：「從小在海邊，看多了就會了。」
他又向前探了幾步，忽然吹了聲短促的口哨。
蘇知新跟過去。
只見一片背風的礁石凹處，吸附著七八個棕褐色的大螺。
最大的那個，殼比李懷民的拳頭還大一圈，螺紋深而清晰，像凝固的海浪。
「椰子螺！」
李懷民眼睛亮了，「今天運氣可以！」
他蹲下身，鐵鉤小心地探進螺與岩石的接縫處。
動作很輕，一點一點地撬。
螺肉緊緊吸附著，不肯鬆開。
蘇知新也蹲下來。
海風把她一縷碎發吹起，輕輕掃過李懷民裸露的小臂。
兩人都沒察覺。
螺終於鬆動了。
李懷民握住螺殼，用力一掰。
大螺落入掌心，沉甸甸的。
「這麼大的椰子螺，阿公說他幾十年都沒見過幾個。」李懷民掂了掂，臉上綻開笑容。
然後他壓低聲音，「聽說……特大號的椰子螺，肚子裡可能藏著寶貝。」
「寶貝？」
「美樂珠。」
李懷民說，「老漁民講的，像陶瓷一樣的珍珠，蜜黃色的，比金子還稀罕。」
蘇知新眨眨眼。
她想起在知青點傳閱的舊畫報上，好像見過南洋珠寶商的GG——模特脖子上掛的項鍊，墜子就是那種溫潤的蜜色。
「真的會有嗎？」
「誰知道。」
李懷民把螺放進桶里，「得開了才知道。」
就在此時，遠處海面忽然變了。
先是聲音。
沉悶的轟隆聲從海天交接處傳來，像地底深處的悶雷。
李懷民猛地抬頭。
一道灰白色的水牆正在海面上隆起，以驚人的速度向岸邊推進。
那不是普通的浪——是颱風餘威形成的瘋狗浪，夾雜著外海的能量，毫無規律，致命而突然。
「糟了！」李懷民臉色驟變。
他來不及解釋，也來不及喊。
本能先于思考——他撲向蘇知新，雙臂鐵箍般將她整個人拽進懷裡，轉身，用後背對準那道壓過來的水牆。
蘇知新只覺天旋地轉。
世界被海水吞沒。
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耳朵灌滿轟鳴。
她驚叫，聲音卻被水堵回喉嚨。
咸澀的海水衝進鼻腔，嗆得她肺葉刺痛。
混亂中，她感覺到李懷民的手臂——左手死死勒住她的腰，幾乎要將她嵌進他身體裡；右手壓住她的後腦，將她的臉按在他胸前。
她的鼻尖撞上他汗衫的粗布，聞到海腥味、汗味，還有少年人特有的、乾淨的體溫氣息。
她的嘴唇無意間擦過他鎖骨處的皮膚。
兩人都僵了一瞬。
然後浪砸下來了。
力道重得像被卡車撞擊。
蘇知新聽見李懷民悶哼一聲，手臂肌肉繃緊到顫抖，卻始終沒鬆手。
兩人的身體被浪推著撞向身後的礁石。
又是一聲悶響。
潮水開始退卻。
壓力減輕，轟鳴聲遠去。
蘇知新劇烈咳嗽，咸澀的海水從口鼻中湧出。
她睜開眼，視線模糊。
李懷民還抱著她。
他渾身濕透，頭髮糊在額前，水滴不斷從發梢滴落，砸在她臉頰上。
但他卻在笑——咧著嘴，露出一口被海水襯得格外白的牙。
「嚇到了？」他聲音沙啞。
蘇知新說不出話，只是搖頭，又點頭。
李懷民鬆開她。
右手從她腦後移開時，她看見他手臂外側那道寸長的傷口——皮肉翻開，血絲混著海水，正緩緩往下淌。
「你受傷了！」蘇知新聲音發顫。
「皮外傷。」李懷民隨意抹了把，血在海水稀釋下變成淡粉色。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個大椰子螺——竟還緊緊抱著，沒丟。
「看，螺還在。」
蘇知新看著他。
看著他濕漉漉的笑臉，看著那道傷口，看著他手裡那個差點用命換來的螺。
喉嚨忽然堵得厲害。
「走。」
李懷民站起來，伸手拉她，「開螺去。這麼大的螺，說不定真有貨。」
秤砣是從大隊倉庫借的。
老保管員嘟囔著「後生仔搏命咩」，但還是把秤遞了出來。
蘇知新聽懂了那句方言，臉微微發熱。
海邊找塊平整的礁石。
李懷民把螺放在上面，用小刀小心地割開腹足與殼的連接處。
螺肉肥厚，泛著淡黃的色澤。
他捏住肉，緩緩向外拉扯。
內臟部分露出來了。
李懷民屏住呼吸。
刀尖輕輕剖開軟組織，在裡面探尋。
然後他動作頓住了。
「怎麼了？」蘇知新湊得更近。
李懷民沒說話。
他緩緩收回刀，指尖探進剖開的內臟，輕輕捏住什麼，然後慢慢抽出來。
一顆珠子。
蜜黃色的，在雨後陽光下泛著陶瓷般溫潤的光澤。
不大，比黃豆稍大些，但形狀規整，表面光滑如釉。
海風突然靜了。
蘇知新屏住呼吸。
她看著那顆躺在李懷民掌心的珠子，看著它那奇異而溫柔的光——不是珍珠的瑩白，不是寶石的璀璨，而是一種厚重的、像凝固的蜂蜜、又像古老瓷器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