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學船！邁向深藍的第一步
空氣靜了兩秒。
李仁海直起身，從褲兜摸出煙紙和菸絲，動作慢得像在數秒。
薄紙抖開，菸絲撒落幾粒。
火柴劃了三次才點著煙。
他深吸一口，煙霧從鼻腔緩緩溢出，混進鹹濕的海風裡。
「點解突然想學？」他問。
「家裡兄弟，就我不會。」李懷民說，「以後總要會的。」
李仁海沉默著抽菸。
船是集體資產，但按照規矩，漁業大隊的職工每年有一定額度的「借用」天數，可以申請用於家庭急需或個人事務——當然，柴油得自備，損壞要賠。
「我可以教你。」
李仁海終於開口，「等阿秀婚事忙完……」
「阿爸你要忙四姐的事。」
李懷民搖頭，「二哥三哥每天要出海賺工分，也沒空。」
他頓了頓：「我想跟陳建國學。陳叔在縣漁業大隊，老陳（陳建國）跟他出過不少次海，有經驗。」
李仁海眯起眼。
陳建國的父親陳泰和，確實在縣漁業大隊工作，跟自己也是多年好友。
為了培養陳建國，陳泰和沒少找理由帶兒子出海，陳建國的駕船技術，在年輕一輩里算是拔尖的。
「……行。」
李仁海彈了彈菸灰，「我去大隊打申請，借兩天船。柴油自備，損壞要賠。」
「安全第一，不准逞能。」
條件乾脆利落。
李懷民心裡一松：「謝阿爸。」
物資搬回家，天色已暗。
王初彤在灶房炒菜，見男人們回來，探出頭問了幾句。
得知李懷民要學開船，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咽了回去，只嘟囔了句「注意安全」，便轉身繼續忙碌。
晚飯是豐盛的——靠海吃海的人家，桌上總少不了幾樣鮮靈的海味。
一大盤清蒸海魚擺在正中，魚皮銀亮，肉質雪白，撒著細細的薑絲與蔥花。
旁邊是一碗剛焯熟的赤殼大蝦，紅艷艷地擠在一起。
還有一小盆蛤蜊湯，湯色奶白，鮮氣隨著熱氣裊裊升起。
另有一碟自家醃的鹹魚，一盆清炒的當季青菜。
主食是一鍋稠稠的番薯粥，米粒與薯塊交融，冒著紮實的熱氣。
四姐李月秀默默給大家盛粥。
她今年二十，在銀沙灣已經是「老姑娘」了。
婚事拖了一年，這次終於和林家談妥了，而且還是目前漁康大隊禮金和聘禮最好的，其中「三轉一響」——自行車、縫紉機、手錶、收音機更是全部齊全了。
現在結婚，能湊齊的，在漁康大隊，可是第一次。
飯後，李懷民揣上兩包「豐收」煙出了門。
銀沙灣的夜黑得純粹。
沒有路燈，只有零星窗戶透出的煤油燈光。
海風穿過漁村窄巷，帶起各家各戶的零星話語。
陳建國家在村西頭。
還沒進門，就聽見屋裡喧譁。
「三條K！壓死！」
「我呸！你出老千吧陳大石！」
「收聲啦！願賭服輸！」
李懷民推門進去，煤油燈光撲面而來。
屋裡煙霧繚繞，地上花生殼鋪了一地。
六個人圍坐一圈——陳建國、肥仔馬厚福、大頭王大頭、黑仔陳大石、阿強陳強、四眼林岩。
「六大懶漢」，齊了。
角落裡還坐著兩個姑娘——陳建國的兩個妹妹，陳曉柔十九歲，陳曉玲十七歲，正低頭剝花生。
「民仔！」
肥仔第一個看見他，蹦起來，「來來來，三缺一！你這幾天跑哪去了？都不跟我們耍！」
「缺你個鬼。」
陳建國笑罵，把手裡的牌一扔，「民仔，坐。最近改性子了？不跟我們這群『街溜子』玩了？」
眾人鬨笑。
李懷民在矮凳上坐下，接過陳建國遞來的煙，夾在耳朵上。
「老陳，有事找你。」
「講。」
「我借到船了，大隊的機械拖網漁船，借兩天。阿爸讓我跟你學開船。」
屋裡靜了一瞬，隨即炸開鍋。
「真借到了？！」肥仔瞪大眼。
「兩天？！柴油呢？」
「什麼時候去？我也去！」
陳建國抬手壓下喧譁，眯起眼看向李懷民：「認真的？」
「嗯。」
「海上不是玩鬧的。」
「我知。」
對視幾秒。
陳建國突然笑了，用力拍他肩膀：「行！明天凌晨5點，碼頭見。帶柴油，五斤夠一天。」
「老陳，謝啊。」
「謝乜謝。」陳建國擺手。
事情敲定，一幫損友激動得嗷嗷叫。
現在還是集體計劃經濟，他們雖然大多父兄在漁業大隊工作，自己也被迫學會了出海，但沒船就是沒船。
能出海，那就是天大的新鮮事。
李懷民自然答應——人多熱鬧，也安全。
這時他才注意到，陳曉柔一直低著頭，臉蛋微紅。
陳曉玲則偷偷瞄向他，小聲問：「民哥以前不是往我家跑，就是往知青那邊跑，最近都沒見你，忙什麼呢？」
聲音細細的，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
李懷民心裡微微一嘆。
以他的相貌以及一米八二的身材，不但招姑娘喜歡，也惹少婦們拋媚眼。
前世父親還極力撮合他和陳曉玲，但陳父陳泰和、還有自己阿媽王初彤都不同意——前世的李懷民，就是個混了大半輩子的街溜子。
婚事沒成。
陳曉玲對他有好感，這幫損友都看得出來。
但大家更清楚，李懷民對陳曉玲更多是妹妹般的感情。
真正讓他春心萌動的，是衛生所那個知青蘇知新。
別人的感情，旁人不好插手。
李懷民笑了笑，簡單說了說最近趁海釣魚的收穫，引來陳曉玲一陣輕呼。
說完他才道：「沿岸資源少，收穫不理想。家裡兄弟就我不會出海，總不能一直這樣。」
話題轉到陳曉柔身上。
李懷民問他們剛才在聊什麼，一幫損友互相使眼色，都不說話——原則他們還是有的，姑娘家的事，不好亂傳。
陳曉柔臉更紅了。
最後還是陳曉玲小聲解釋：有個男知青想留下來，條件是要娶當地女人、入當地戶口。
陳曉柔和那人大家互相都有意思，這才來問哥哥意見。
可惜陳建國二十三歲了還是光棍一條，哪懂這些？
只能等父親陳泰和回來再說。
李懷民點點頭，沒多問。
又聊了會兒，天色徹底暗了。
眾人約定好明天出海的時間，便各自散去回家。
李懷民回到家時，堂屋的煤油燈已經點起。
李仁海、李仁江、李仁河三兄弟聚在屋裡，女人們沒來，孩子們也被趕去睡覺。
李懷民走進去，在李仁海身旁坐下。
父親第一次把水煙筒往他這邊推了推。
李仁海直起身，從褲兜摸出煙紙和菸絲，動作慢得像在數秒。
薄紙抖開，菸絲撒落幾粒。
火柴劃了三次才點著煙。
他深吸一口，煙霧從鼻腔緩緩溢出，混進鹹濕的海風裡。
「點解突然想學？」他問。
「家裡兄弟，就我不會。」李懷民說，「以後總要會的。」
李仁海沉默著抽菸。
船是集體資產，但按照規矩，漁業大隊的職工每年有一定額度的「借用」天數，可以申請用於家庭急需或個人事務——當然，柴油得自備，損壞要賠。
「我可以教你。」
李仁海終於開口，「等阿秀婚事忙完……」
「阿爸你要忙四姐的事。」
李懷民搖頭，「二哥三哥每天要出海賺工分，也沒空。」
他頓了頓：「我想跟陳建國學。陳叔在縣漁業大隊，老陳（陳建國）跟他出過不少次海，有經驗。」
李仁海眯起眼。
陳建國的父親陳泰和，確實在縣漁業大隊工作，跟自己也是多年好友。
為了培養陳建國，陳泰和沒少找理由帶兒子出海，陳建國的駕船技術，在年輕一輩里算是拔尖的。
「……行。」
李仁海彈了彈菸灰，「我去大隊打申請，借兩天船。柴油自備，損壞要賠。」
「安全第一，不准逞能。」
條件乾脆利落。
李懷民心裡一松：「謝阿爸。」
物資搬回家，天色已暗。
王初彤在灶房炒菜，見男人們回來，探出頭問了幾句。
得知李懷民要學開船，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咽了回去，只嘟囔了句「注意安全」，便轉身繼續忙碌。
晚飯是豐盛的——靠海吃海的人家，桌上總少不了幾樣鮮靈的海味。
一大盤清蒸海魚擺在正中，魚皮銀亮，肉質雪白，撒著細細的薑絲與蔥花。
旁邊是一碗剛焯熟的赤殼大蝦，紅艷艷地擠在一起。
還有一小盆蛤蜊湯，湯色奶白，鮮氣隨著熱氣裊裊升起。
另有一碟自家醃的鹹魚，一盆清炒的當季青菜。
主食是一鍋稠稠的番薯粥，米粒與薯塊交融，冒著紮實的熱氣。
四姐李月秀默默給大家盛粥。
她今年二十，在銀沙灣已經是「老姑娘」了。
婚事拖了一年，這次終於和林家談妥了，而且還是目前漁康大隊禮金和聘禮最好的，其中「三轉一響」——自行車、縫紉機、手錶、收音機更是全部齊全了。
現在結婚，能湊齊的，在漁康大隊，可是第一次。
飯後，李懷民揣上兩包「豐收」煙出了門。
銀沙灣的夜黑得純粹。
沒有路燈，只有零星窗戶透出的煤油燈光。
海風穿過漁村窄巷，帶起各家各戶的零星話語。
陳建國家在村西頭。
還沒進門，就聽見屋裡喧譁。
「三條K！壓死！」
「我呸！你出老千吧陳大石！」
「收聲啦！願賭服輸！」
李懷民推門進去，煤油燈光撲面而來。
屋裡煙霧繚繞，地上花生殼鋪了一地。
六個人圍坐一圈——陳建國、肥仔馬厚福、大頭王大頭、黑仔陳大石、阿強陳強、四眼林岩。
「六大懶漢」，齊了。
角落裡還坐著兩個姑娘——陳建國的兩個妹妹，陳曉柔十九歲，陳曉玲十七歲，正低頭剝花生。
「民仔！」
肥仔第一個看見他，蹦起來，「來來來，三缺一！你這幾天跑哪去了？都不跟我們耍！」
「缺你個鬼。」
陳建國笑罵，把手裡的牌一扔，「民仔，坐。最近改性子了？不跟我們這群『街溜子』玩了？」
眾人鬨笑。
李懷民在矮凳上坐下，接過陳建國遞來的煙，夾在耳朵上。
「老陳，有事找你。」
「講。」
「我借到船了，大隊的機械拖網漁船，借兩天。阿爸讓我跟你學開船。」
屋裡靜了一瞬，隨即炸開鍋。
「真借到了？！」肥仔瞪大眼。
「兩天？！柴油呢？」
「什麼時候去？我也去！」
陳建國抬手壓下喧譁，眯起眼看向李懷民：「認真的？」
「嗯。」
「海上不是玩鬧的。」
「我知。」
對視幾秒。
陳建國突然笑了，用力拍他肩膀：「行！明天凌晨5點，碼頭見。帶柴油，五斤夠一天。」
「老陳，謝啊。」
「謝乜謝。」陳建國擺手。
事情敲定，一幫損友激動得嗷嗷叫。
現在還是集體計劃經濟，他們雖然大多父兄在漁業大隊工作，自己也被迫學會了出海，但沒船就是沒船。
能出海，那就是天大的新鮮事。
李懷民自然答應——人多熱鬧，也安全。
這時他才注意到，陳曉柔一直低著頭，臉蛋微紅。
陳曉玲則偷偷瞄向他，小聲問：「民哥以前不是往我家跑，就是往知青那邊跑，最近都沒見你，忙什麼呢？」
聲音細細的，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
李懷民心裡微微一嘆。
以他的相貌以及一米八二的身材，不但招姑娘喜歡，也惹少婦們拋媚眼。
前世父親還極力撮合他和陳曉玲，但陳父陳泰和、還有自己阿媽王初彤都不同意——前世的李懷民，就是個混了大半輩子的街溜子。
婚事沒成。
陳曉玲對他有好感，這幫損友都看得出來。
但大家更清楚，李懷民對陳曉玲更多是妹妹般的感情。
真正讓他春心萌動的，是衛生所那個知青蘇知新。
別人的感情，旁人不好插手。
李懷民笑了笑，簡單說了說最近趁海釣魚的收穫，引來陳曉玲一陣輕呼。
說完他才道：「沿岸資源少，收穫不理想。家裡兄弟就我不會出海，總不能一直這樣。」
話題轉到陳曉柔身上。
李懷民問他們剛才在聊什麼，一幫損友互相使眼色，都不說話——原則他們還是有的，姑娘家的事，不好亂傳。
陳曉柔臉更紅了。
最後還是陳曉玲小聲解釋：有個男知青想留下來，條件是要娶當地女人、入當地戶口。
陳曉柔和那人大家互相都有意思，這才來問哥哥意見。
可惜陳建國二十三歲了還是光棍一條，哪懂這些？
只能等父親陳泰和回來再說。
李懷民點點頭，沒多問。
又聊了會兒，天色徹底暗了。
眾人約定好明天出海的時間，便各自散去回家。
李懷民回到家時，堂屋的煤油燈已經點起。
李仁海、李仁江、李仁河三兄弟聚在屋裡，女人們沒來，孩子們也被趕去睡覺。
李懷民走進去，在李仁海身旁坐下。
父親第一次把水煙筒往他這邊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