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有些事不能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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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謝謝發叔。」李懷民點頭。

  經過陳建國他們身邊時,李懷民停下腳步。

  看著這幾個臉上掛彩、衣服破爛卻依然挺著胸膛、眼神亢奮的兄弟——他胸腔里涌動著滾燙的熱流。

  這份毫不猶豫、以命相托的情義,比什麼都珍貴。

  他什麼煽情的話都沒說。

  只是目光逐一掃過他們的臉。沉聲道:

  「謝了,兄弟們。」

  陳建國用手背抹了下額頭的血,咧嘴一笑。

  扯到傷口又「嘶」了一聲。

  滿不在乎:

  「謝咩啊謝!是兄弟就別說這話!那雜種罵得那麼難聽,老子早就想揍他了!今天打得痛快!」

  「就是!爽!」肥仔揮舞著拳頭。

  「早看他們不順眼了!」阿強吐掉嘴裡的血沫。

  四眼扶了扶歪掉的眼鏡,沒說話。但眼神同樣堅定。

  大頭和黑仔嘿嘿直笑,仿佛剛乾完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李懷民走到收購站窗口,把剛賣魚得來的錢全部拿出來——零零整整,有十多塊。

  他抽出兩張五元的,走到陳建國面前,拍進對方手心。

  「治傷。吃肉。」四個字,乾脆利落。

  陳建國看著手裡的錢,又看看李懷民,喉結滾動:「懷民,這……」

  「拿著。」李懷民已經轉身,對三個堂兄弟說:「走,回家。」

  ……

  漁康大隊衛生所。

  下午的陽光透過擦拭乾淨的玻璃窗,照進瀰漫著淡淡消毒水氣味的診室。光柱里,塵埃緩緩浮動。

  蘇知新正微微低頭,專注地用鑷子夾著酒精棉球,為一個被海蠣殼劃傷腳底的漁民清洗傷口。

  她動作穩定而輕柔。

  束在腦後的馬尾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優美的側臉。

  旁邊,兩個年輕的衛生員一邊清點著藥櫃裡的紗布和紅藥水,一邊忍不住交頭接耳。

  聲音雖低,卻清晰地飄進蘇知新耳中。

  「……真的打起來了?就在咱們碼頭?李懷民一腳就把刀疤劉踹趴下了?」

  「千真萬確!我姑父當時就在旁邊賣海帶,看得真真切切!說刀疤劉罵人罵得特別髒,把李家女的都捎帶上了,李懷民一聲不吭,上去就是一腳,快得跟閃電似的——刀疤劉那麼大塊頭,直接飛出去坐地上了!」

  「我的老天爺……李懷民他……看不出來啊?平時悶不吭聲的,下手這麼狠?」

  「狠?那是被逼的!你沒聽清嗎?刀疤劉罵得多難聽!要我說,踹得好!那種污言穢語,就該打!」

  蘇知新捏著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棉球在傷口邊緣停滯了半秒。

  她抬起眼帘。

  濃密的長睫毛下,目光似乎依舊平靜無波。

  狀似隨意地輕聲問了一句,仿佛只是聽到一個普通消息:

  「那……李懷民他,沒受傷吧?」

  正說得激動的衛生員愣了一下。

  反應過來是蘇知青在問,連忙道:

  「聽說沒事!他們那邊主要是陳建國頭上破了點皮,其他幾個有些擦傷,李懷民好像一點事沒有!還把刀疤劉那伙人打跑了!」

  「哦。」

  蘇知新淡淡應了一聲,「那就好。」

  她重新低下頭。

  繼續手中的工作。

  清洗、上藥、包紮。

  動作依舊平穩流暢,沒有絲毫遲滯或紊亂。

  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聽到「打起來了」和「罵得特別髒」時,心弦莫名繃緊了一下。

  而在聽到「沒事」、「打跑了」之後,那絲細微的緊張悄然松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縷極淡的、迅速被她理性壓下的釋然。

  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那個在衛生所里眼神清澈而執拗、在村委會外沉默而堅定的少年——

  原來骨子裡蘊藏著如此爆烈、如此不容觸碰的底線和力量。

  但緊接著,更清晰的憂慮蔓上心頭。

  刀疤劉的報復,恐怕會如影隨形。

  她利落地打好繃帶結。

  叮囑了漁民注意事項。

  然後走到窗邊的洗手池旁,擰開水龍頭。

  清涼的水流過手指。

  她卻下意識地抬眼,望向窗外。

  碼頭方向被院牆和茂密的苦楝樹遮擋,什麼也看不見。

  靜靜地站了片刻。

  她轉身回到藥櫃前。

  清點了一遍。

  又打開另一個抽屜,看了看裡面的存貨。

  然後,她多拿了一小卷紗布、兩片消毒棉,放在診台旁備用的小托盤裡。

  動作自然。

  像只是例行補充消耗品。

  放好。

  她望著遠處海天相接處那條模糊的灰藍色界線。

  幾不可聞地,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輕如羽毛。

  瞬間消散在午後微鹹的海風裡。

  無人察覺。

  ……

  李家院子。

  王初彤正坐在灶間門口的小板凳上,就著天光縫補一件舊衣服。

  針腳細密。

  線是拆了舊毛衣重新捻的,顏色深淺不一。

  一抬頭。

  看見兒子領著三個侄子走進院子。

  再定睛一瞧——

  兒子衣服皺,沾著灰土。

  後面三個侄子更是狼狽:李懷旺袖子扯了個大口子,露出裡面汗濕的胳膊;李懷慶褲腿上全是泥點,還蹭破了膝蓋;李懷亮臉上有道黑,像是摔倒時蹭的。

  她心裡「咯噔」一下。

  手裡的針差點扎到手指。

  猛地站起身,聲音都變了調:

  「又打架了?是不是……是不是刀疤劉那伙人找上門了?啊?」

  她急步上前,先抓住李懷民的胳膊。

  上下打量。

  沒看見明顯傷口,稍稍鬆口氣。

  但隨即嗅到兒子身上——有別人的血腥味。

  汗臭味。

  塵土味。

  心又提起來。

  眼圈瞬間紅了。

  聲音發顫:

  「懷民,我跟你說過多少回……那些人惹不起,躲著走,你怎麼就不聽……萬一他們以後……」

  「阿媽。」李懷民打斷她。

  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放鬆後的淡淡笑意。

  「沒事。你看,皮都沒破一點。」

  他握住母親的手。

  那雙手粗糙,布滿老繭,此刻微微發抖。

  「這一架,」他看著母親的眼睛,一字一句,「打得值。打得好。」

  「打得好?」

  王初彤聲音拔高,又急又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打得鼻青臉腫叫好?打得惹上那種殺千刀的流氓叫好?他們是什麼人你不知道?萬一他們以後報復,暗地裡……」

  「阿媽。」李懷民又喚了一聲。

  語氣沉穩。

  目光澄澈地看著她。

  「正因為知道他們是什麼人,才知道有些事不能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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