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驚鴻一瞥
不知不覺，銀沙灣村口的榕樹已在望。
回村必經村委會那排紅磚房。
就在路過院門外時，眼角餘光瞥見一道纖細身影正從村委會門口離開，沿另一條小路走去。
那是個年輕姑娘，穿著洗得發白的淺藍碎花襯衣、深色長褲，身姿挺拔如岸邊修竹。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頭濃密烏黑的長髮，在1979年粵省鄉村隨處可見的齊耳短髮中，顯得格外醒目。
長發被她利落地束成高高的馬尾，隨著她輕快的步伐在背後劃出乾淨利落的弧線，透著一股鄉村少見的、生機勃勃的英氣。
是蘇知新。
李懷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前世讓他記了一輩子的名字，那個在無數個深夜裡反覆咀嚼的遺憾。
她比記憶中更鮮活，那種清冷中帶著堅韌的氣質，隔著一段距離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她身邊跟著個穿灰色工裝的高瘦青年——是她哥哥蘇明旭，李懷民有印象。
兩人邊走邊低聲交談，蘇明旭側頭說著什麼，她微微頷首，側臉的線條在陽光下柔和清晰。
李懷民的腳步不自覺地放緩了。
前世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海邊初遇的誤會、衛生所里她專注處理傷口的側臉、桃花樹下她仰頭看花時眼中罕見的柔軟……以及最後，她提著行李離開時那個沒有回頭的背影。
這一世，他重生歸來，刻意沒有去找她。
愛情是兩個人的事。
即使一個人走了九十九步，另一個人不願走那一步，也強求不來。
前世她選擇了返城，選擇了離開，這一世，他要等她先做出選擇。
他要等她，自己走過來。
就在這時，蘇知新忽然抬手，做了個簡潔手勢——食指中指併攏，虛點耳側下方。
動作果斷，毫無女性常有的忸怩，帶著一種專業的利落感。
那是在反駁她哥哥的某個觀點，李懷民看懂了。
然後，仿佛感應到他的注視，她側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在空中相接。
那一刻，時間仿佛變慢了。
李懷民看到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像含著兩汪山泉水。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期待，還有一絲欲言又止的深意。
接著，她對他淺淺笑了一下。
那笑容極淡，幾乎只是嘴角微揚，卻像春風拂過凍土，讓李懷民心頭那根繃緊的弦莫名一顫。
她還對他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又像是在傳遞某種信號。
隨後，她便轉回頭，與身旁的哥哥加快步伐，拐過土坡消失了。
李懷民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心頭那股悸動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一圈圈盪開。
她剛才那個笑容……是什麼意思？
那眼神里的期待，是他想多了嗎？
李懷民想起前世，蘇知新也曾這樣看過他。
在那些朦朧美好的時刻，在她還沒決定離開之前。
但最終，她還是選擇了返城。
這一世呢？
他知道蘇知新想留下。
前世他就隱約知道，只是那時候他太渾，給不了她留下的理由和底氣，也看不清時代大潮下個人選擇的艱難。
這一世不一樣了。
他腦海里多出的那幾十年記憶，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知青返城」的大勢將如何涌動，也清楚個體在其中面臨的抉擇與代價。
如果他開口，如果他主動，展現出足夠的能力和未來，她會不會……
李懷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衝動。
不。
他還是那個原則：等她先走過來。
如果她真的想留下，如果她對他的心意如前世那般，那麼這一次，他要有足夠的耐心和底氣，等她做出那個選擇。
而不是像前世那樣，因為自己的不堪和無力，眼睜睜看著她離開。
他要變得更強大，強大到能讓她看到，留下也有堅實的未來；也要足夠清醒，清醒到尊重她任何出於本心的選擇。
李懷民望著蘇知新消失的方向，眼神逐漸堅定。
他會繼續往前走，繼續變強，繼續積累。
等到有一天，他足夠強大，強大到無論她選擇留下還是離開，他都能坦然接受。
但內心深處，某個角落悄悄埋下了一個願望：希望這一世，她選擇的方向，會是朝他走來。
李懷民收回目光，繼續朝村里走去。
腳步依舊沉穩有力，只是眼底深處，那抹因為分家勝利而燃起的鬥志，此刻又添上了一層溫柔的底色。
晌午的陽光斜照進村委會院子，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樹影。
李懷民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悸動，轉身走進村委會院子。
村長林明智辦公室門開著。
會計譚伯（譚和宜）正在撥弄那把油光發亮的舊算盤，噼里啪啦的聲響清脆。
李懷民站在林明智辦公室門口，深吸一口氣，臉上浮現出晚輩特有的靦腆笑容。
「譚伯，忙著呢？」
辦公室里，五十來歲的會計譚和宜正戴著老花鏡撥弄算盤。
聞聲抬頭，看清是李懷民，臉上立刻浮起笑意：「是懷民啊！進來進來，站門口做乜嘢？」
他說話帶著本地口音，「做乜嘢」三個字透著一股長輩的熟稔。
李懷民這才邁步進去，卻沒有立刻坐下。
他很自然地伸手從褲兜里摸出那包「豐收」牌香菸——這是前幾天去鎮上採購時特意買的，還剩大半包。
動作略顯生澀，卻足夠真誠。
他抽出一支，遞向譚伯：「譚伯，抽支煙。」
「哎喲，懷民會抽菸了？」
譚伯有些意外，隨即笑呵呵地接過，捏在手裡看了看，「『豐收』牌，好煙啊，比我這『經濟』牌強。」
「我哪會抽，就是……學著敬人。」
李懷民不好意思地笑笑，又抽出一支叼在自己嘴上。
然後摸出火柴盒——也是新的。
他先給譚伯點上，動作小心翼翼。
火柴劃燃時，火苗穩定地送到譚伯菸頭前。
譚伯湊近點著，深深吸了一口，滿意地吐出煙圈。
接著李懷民才給自己點。
他學著大人的樣子吸了一口，誰知那辛辣的煙氣猛然衝進喉嚨——
「咳咳！咳咳咳……」
他猝不及防地劇烈咳嗽起來，臉都憋紅了，眼淚差點飆出來。
譚伯見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拍著桌子：「慢點慢點！後生仔，煙不是這樣抽的！」
「第一口要淺，含在嘴裡過一過就吐出來，哪能像老煙槍一樣直接往肺里吞！」他笑得很暢快，顯然李懷民這笨拙的反應取悅了他。
回村必經村委會那排紅磚房。
就在路過院門外時，眼角餘光瞥見一道纖細身影正從村委會門口離開，沿另一條小路走去。
那是個年輕姑娘，穿著洗得發白的淺藍碎花襯衣、深色長褲，身姿挺拔如岸邊修竹。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頭濃密烏黑的長髮，在1979年粵省鄉村隨處可見的齊耳短髮中，顯得格外醒目。
長發被她利落地束成高高的馬尾，隨著她輕快的步伐在背後劃出乾淨利落的弧線，透著一股鄉村少見的、生機勃勃的英氣。
是蘇知新。
李懷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前世讓他記了一輩子的名字，那個在無數個深夜裡反覆咀嚼的遺憾。
她比記憶中更鮮活，那種清冷中帶著堅韌的氣質，隔著一段距離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她身邊跟著個穿灰色工裝的高瘦青年——是她哥哥蘇明旭，李懷民有印象。
兩人邊走邊低聲交談，蘇明旭側頭說著什麼，她微微頷首，側臉的線條在陽光下柔和清晰。
李懷民的腳步不自覺地放緩了。
前世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海邊初遇的誤會、衛生所里她專注處理傷口的側臉、桃花樹下她仰頭看花時眼中罕見的柔軟……以及最後，她提著行李離開時那個沒有回頭的背影。
這一世，他重生歸來，刻意沒有去找她。
愛情是兩個人的事。
即使一個人走了九十九步，另一個人不願走那一步，也強求不來。
前世她選擇了返城，選擇了離開，這一世，他要等她先做出選擇。
他要等她，自己走過來。
就在這時，蘇知新忽然抬手，做了個簡潔手勢——食指中指併攏，虛點耳側下方。
動作果斷，毫無女性常有的忸怩，帶著一種專業的利落感。
那是在反駁她哥哥的某個觀點，李懷民看懂了。
然後，仿佛感應到他的注視，她側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在空中相接。
那一刻，時間仿佛變慢了。
李懷民看到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像含著兩汪山泉水。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期待，還有一絲欲言又止的深意。
接著，她對他淺淺笑了一下。
那笑容極淡，幾乎只是嘴角微揚，卻像春風拂過凍土，讓李懷民心頭那根繃緊的弦莫名一顫。
她還對他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又像是在傳遞某種信號。
隨後，她便轉回頭，與身旁的哥哥加快步伐，拐過土坡消失了。
李懷民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心頭那股悸動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一圈圈盪開。
她剛才那個笑容……是什麼意思？
那眼神里的期待，是他想多了嗎？
李懷民想起前世，蘇知新也曾這樣看過他。
在那些朦朧美好的時刻，在她還沒決定離開之前。
但最終，她還是選擇了返城。
這一世呢？
他知道蘇知新想留下。
前世他就隱約知道，只是那時候他太渾，給不了她留下的理由和底氣，也看不清時代大潮下個人選擇的艱難。
這一世不一樣了。
他腦海里多出的那幾十年記憶，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知青返城」的大勢將如何涌動，也清楚個體在其中面臨的抉擇與代價。
如果他開口，如果他主動，展現出足夠的能力和未來，她會不會……
李懷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衝動。
不。
他還是那個原則：等她先走過來。
如果她真的想留下，如果她對他的心意如前世那般，那麼這一次，他要有足夠的耐心和底氣，等她做出那個選擇。
而不是像前世那樣，因為自己的不堪和無力，眼睜睜看著她離開。
他要變得更強大，強大到能讓她看到，留下也有堅實的未來；也要足夠清醒，清醒到尊重她任何出於本心的選擇。
李懷民望著蘇知新消失的方向，眼神逐漸堅定。
他會繼續往前走，繼續變強，繼續積累。
等到有一天，他足夠強大，強大到無論她選擇留下還是離開，他都能坦然接受。
但內心深處，某個角落悄悄埋下了一個願望：希望這一世，她選擇的方向，會是朝他走來。
李懷民收回目光，繼續朝村里走去。
腳步依舊沉穩有力，只是眼底深處，那抹因為分家勝利而燃起的鬥志，此刻又添上了一層溫柔的底色。
晌午的陽光斜照進村委會院子，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樹影。
李懷民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悸動，轉身走進村委會院子。
村長林明智辦公室門開著。
會計譚伯（譚和宜）正在撥弄那把油光發亮的舊算盤，噼里啪啦的聲響清脆。
李懷民站在林明智辦公室門口，深吸一口氣，臉上浮現出晚輩特有的靦腆笑容。
「譚伯，忙著呢？」
辦公室里，五十來歲的會計譚和宜正戴著老花鏡撥弄算盤。
聞聲抬頭，看清是李懷民，臉上立刻浮起笑意：「是懷民啊！進來進來，站門口做乜嘢？」
他說話帶著本地口音，「做乜嘢」三個字透著一股長輩的熟稔。
李懷民這才邁步進去，卻沒有立刻坐下。
他很自然地伸手從褲兜里摸出那包「豐收」牌香菸——這是前幾天去鎮上採購時特意買的，還剩大半包。
動作略顯生澀，卻足夠真誠。
他抽出一支，遞向譚伯：「譚伯，抽支煙。」
「哎喲，懷民會抽菸了？」
譚伯有些意外，隨即笑呵呵地接過，捏在手裡看了看，「『豐收』牌，好煙啊，比我這『經濟』牌強。」
「我哪會抽，就是……學著敬人。」
李懷民不好意思地笑笑，又抽出一支叼在自己嘴上。
然後摸出火柴盒——也是新的。
他先給譚伯點上，動作小心翼翼。
火柴劃燃時，火苗穩定地送到譚伯菸頭前。
譚伯湊近點著，深深吸了一口，滿意地吐出煙圈。
接著李懷民才給自己點。
他學著大人的樣子吸了一口，誰知那辛辣的煙氣猛然衝進喉嚨——
「咳咳！咳咳咳……」
他猝不及防地劇烈咳嗽起來，臉都憋紅了，眼淚差點飆出來。
譚伯見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拍著桌子：「慢點慢點！後生仔，煙不是這樣抽的！」
「第一口要淺，含在嘴裡過一過就吐出來，哪能像老煙槍一樣直接往肺里吞！」他笑得很暢快，顯然李懷民這笨拙的反應取悅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