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打算釣魚
晚飯後，李懷民搶著收拾碗筷。
五姐李月擦著桌子，瞥他一眼：「今天這麼勤快？」
「姐，你歇著。」
李懷民利索地把碗摞進盆里，舀上兩瓢溫水，「以後這些活兒，我多干點。」
李月沒說話，嘴角卻微微彎了彎，轉身去給阿婆捶腿。
昏黃的煤油燈下，阿婆眯著眼，手裡捻著一串磨得發亮的木珠子。
這一幕，平凡得讓人心頭髮軟。
李懷民低頭刷碗，水流聲嘩嘩的，心裡卻格外靜。
他知道，這樣的夜晚，這樣的燈光，這樣的人，就是他拼命也要守住的「家」。
洗好碗，他拎著木桶到院子裡的老井邊。
五月的夜風還帶著白日的餘溫，井繩提上來時，桶壁已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他赤著精瘦的上身，肌肉線條在月光下顯得清晰而緊繃——那是長期勞作留下的痕跡，不屬於一個真正的十六歲少年，卻與他此刻的靈魂嚴絲合縫。
他舉起水瓢，略一停頓，然後嘩啦一聲，將整瓢井水從頭頂澆下。
「嗬——」
一股透心的涼意瞬間漫過全身，與白天的燥熱撞個正著。
井水終究比氣溫低得多，激得他渾身皮膚一緊，每個毛孔都像乍然驚醒。
水流沖刷過脖頸、肩膀、脊背，白日裡黏著的汗意與疲憊，仿佛被這清澈的涼一把擄走，順著腳踝流進泥地，洇開一片深色的痕。
海風從院牆外溜進來，掠過濕漉漉的皮膚，激起一陣輕顫，那是醒透了的涼。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咸腥的夜氣。
清涼，卻讓人清醒。
分家、四姐的婚事、五姐的未來、阿婆的晚年、還有那條必須扭轉的命運軌跡……這些事像一盤錯綜複雜的棋，此刻在他腦海里清晰鋪開。
但他不慌，甚至有種近乎篤定的沉著。
因為他手裡握著兩樣東西：一段多出來的人生記憶，和一顆此刻還未曾被生活磨鈍的心。
沖涼罷，他甩甩頭髮上的水珠，拎著桶回屋。
屋子很小，一床一桌一櫃，牆角堆著些雜物。
窗是舊木板釘的，縫隙里漏進絲絲縷縷的月光，在地上塗出幾塊模糊的亮斑。
他掩上門，將海風的咸腥和遠處的潮聲關在外面，卻關不住心裡那片翻騰的海。
仰面躺在那張硬板床上，他盯著黑黢黢的房梁。
分家的事，該從哪兒入手？
前世這場分家，鬧得雞飛狗跳，兄弟離心，阿婆氣得大病一場。
這一次，他不想再那樣。
老宅按理歸長房，阿爸是長子，但二叔三叔未必甘心。
田產、公中的積蓄都要分割。
最重要的是阿婆——誰養？怎麼養？
光是想想，就知道有多少口舌要費，多少心思要耗。
「得讓阿爸有個準備……」
他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床板，「不能等他們發難。」
月光悄悄從床尾爬到床邊。
他閉上眼，並未入睡，而是任由意識沉入那片只有他能觸及的記憶深海。
兩段人生，像兩條不同顏色的絲線，在此刻交織、纏繞，織成一張屬於他的「藏寶圖」。
關於「手藝」：
趁海——今天摸到梅花參的那片礁區，地形特殊，水流緩中有急，是藏貨的好地方。
手感這東西很玄，但練多了，就會變成身體的本能。
哪片礁石背面愛藏龍蝦，哪種水色下可能有蟹群，心裡漸漸有了一本模糊的帳。
這本帳，就是他眼下最大的依仗。
但不能貪。
天天往那兒跑，遲早惹人眼紅。
這年頭，人心比海深。
釣魚——倒是條更穩當的路子。
上輩子後來為了餬口，他曾在碼頭幫工，跟幾個老釣手混得熟，拋竿、看漂、辨魚訊，手法雖算不上頂尖，對付眼下這資源豐沛的近海，綽綽有餘。
明天就去後山，挑一根彈性足、竹節勻稱的毛竹，自己烤直了做根竿子。
魚線魚鉤也好弄，鎮上供銷社就有，不貴。
釣點也是現成的。
記憶里有好幾處「魚窩子」，都是後來被證實的好地方，眼下恐怕還沒多少人知道。
一邊釣魚，一邊靜心想事，還能掙錢，一舉三得。
至於駕船、遠海捕撈……那些是以後的棋。
但腦海里的知識已經在那兒，像深埋的火種，只等風來。
關於「家底」：
手頭現金：三十六塊四毛八分。
厚厚的零票藏在牆磚縫隙深處，用油紙包著。
這是明面上的本錢，不能輕易動。
真正的「壓艙石」，是牆洞更深處那顆金珠子。
裹在破布包里，沉甸甸，涼沁沁。
前世模糊的記憶告訴他，這玩意現在去兌，能換大幾十甚至上百塊，是一筆巨款。
但他絕不會現在動。
這是最後的底牌，是山窮水盡時的翻身指望，是給這個家留的一條退路。
兩樣加起來，心裡那點因為分家而生的浮動，漸漸穩了下來。
有錢，腰杆就硬。
四姐的嫁妝，阿婆的藥錢，甚至將來起新房……一步步來，總能有辦法。
關於「明天」：
阿媽明天肯定還會逼他去趁海。
他偏不去。
他就去後山砍竹子，做魚竿。
在阿媽眼裡，這大概又是「街溜子」不務正業的新花樣。
但李懷民不在乎。
他要走的，本就是一條旁人看不懂的路。
一邊做竿，一邊把分家的步驟、怎麼跟阿爸開口、建房的錢從哪兒攢、第一筆生意怎麼做……這些事，在腦子裡反覆推演，磨到每個細節都清晰透亮。
……
思緒如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紮實的沙礫般的計劃。
窗外的海風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木板窗輕輕作響，像誰的嘆息。
李懷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蜷縮起身體。
少年人的軀體疲憊卻滾燙，井水的冷意交織成一種奇特的鬆弛感。
睡意如深海下的暗流，緩緩將他包裹。
朦朧間，那張臉又來了。
清清秀秀，帶著書卷氣，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她好像在對他說什麼，嘴唇輕輕開合，聲音卻融在了海浪的嗚咽里，聽不真切。
他努力想靠近，想聽清，卻被一片溫柔的黑暗擁住，沉沉睡去。
……
次日，天還黑得像鍋底，李懷民猛地驚醒。
他愣了一下，隨即失笑，輕手輕腳地摸黑爬起來，從床尾翻出條舊內褲換上。
井台邊沁著一層露水，冰涼冰涼。
他打上來小半桶水，就著朦朧的晨光，快速而用力地搓洗起來。
冰涼的水刺得手指發紅，卻也徹底驅散了最後一絲睡意。
搓洗乾淨，他將內褲晾在屋檐下背陰的竹竿上。
轉身時，東方天際已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海平面下，蘊藏著一輪即將噴薄而出的紅日。
也蘊藏著他嶄新的、觸手可及的未來。
分家的事，該提上日程了。
而今天，就從一根魚竿開始。
五姐李月擦著桌子，瞥他一眼：「今天這麼勤快？」
「姐，你歇著。」
李懷民利索地把碗摞進盆里，舀上兩瓢溫水，「以後這些活兒，我多干點。」
李月沒說話，嘴角卻微微彎了彎，轉身去給阿婆捶腿。
昏黃的煤油燈下，阿婆眯著眼，手裡捻著一串磨得發亮的木珠子。
這一幕，平凡得讓人心頭髮軟。
李懷民低頭刷碗，水流聲嘩嘩的，心裡卻格外靜。
他知道，這樣的夜晚，這樣的燈光，這樣的人，就是他拼命也要守住的「家」。
洗好碗，他拎著木桶到院子裡的老井邊。
五月的夜風還帶著白日的餘溫，井繩提上來時，桶壁已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他赤著精瘦的上身，肌肉線條在月光下顯得清晰而緊繃——那是長期勞作留下的痕跡，不屬於一個真正的十六歲少年，卻與他此刻的靈魂嚴絲合縫。
他舉起水瓢，略一停頓，然後嘩啦一聲，將整瓢井水從頭頂澆下。
「嗬——」
一股透心的涼意瞬間漫過全身，與白天的燥熱撞個正著。
井水終究比氣溫低得多，激得他渾身皮膚一緊，每個毛孔都像乍然驚醒。
水流沖刷過脖頸、肩膀、脊背，白日裡黏著的汗意與疲憊，仿佛被這清澈的涼一把擄走，順著腳踝流進泥地，洇開一片深色的痕。
海風從院牆外溜進來，掠過濕漉漉的皮膚，激起一陣輕顫，那是醒透了的涼。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咸腥的夜氣。
清涼，卻讓人清醒。
分家、四姐的婚事、五姐的未來、阿婆的晚年、還有那條必須扭轉的命運軌跡……這些事像一盤錯綜複雜的棋，此刻在他腦海里清晰鋪開。
但他不慌，甚至有種近乎篤定的沉著。
因為他手裡握著兩樣東西：一段多出來的人生記憶，和一顆此刻還未曾被生活磨鈍的心。
沖涼罷，他甩甩頭髮上的水珠，拎著桶回屋。
屋子很小，一床一桌一櫃，牆角堆著些雜物。
窗是舊木板釘的，縫隙里漏進絲絲縷縷的月光，在地上塗出幾塊模糊的亮斑。
他掩上門，將海風的咸腥和遠處的潮聲關在外面，卻關不住心裡那片翻騰的海。
仰面躺在那張硬板床上，他盯著黑黢黢的房梁。
分家的事，該從哪兒入手？
前世這場分家，鬧得雞飛狗跳，兄弟離心，阿婆氣得大病一場。
這一次，他不想再那樣。
老宅按理歸長房，阿爸是長子，但二叔三叔未必甘心。
田產、公中的積蓄都要分割。
最重要的是阿婆——誰養？怎麼養？
光是想想，就知道有多少口舌要費，多少心思要耗。
「得讓阿爸有個準備……」
他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床板，「不能等他們發難。」
月光悄悄從床尾爬到床邊。
他閉上眼，並未入睡，而是任由意識沉入那片只有他能觸及的記憶深海。
兩段人生，像兩條不同顏色的絲線，在此刻交織、纏繞，織成一張屬於他的「藏寶圖」。
關於「手藝」：
趁海——今天摸到梅花參的那片礁區，地形特殊，水流緩中有急，是藏貨的好地方。
手感這東西很玄，但練多了，就會變成身體的本能。
哪片礁石背面愛藏龍蝦，哪種水色下可能有蟹群，心裡漸漸有了一本模糊的帳。
這本帳，就是他眼下最大的依仗。
但不能貪。
天天往那兒跑，遲早惹人眼紅。
這年頭，人心比海深。
釣魚——倒是條更穩當的路子。
上輩子後來為了餬口，他曾在碼頭幫工，跟幾個老釣手混得熟，拋竿、看漂、辨魚訊，手法雖算不上頂尖，對付眼下這資源豐沛的近海，綽綽有餘。
明天就去後山，挑一根彈性足、竹節勻稱的毛竹，自己烤直了做根竿子。
魚線魚鉤也好弄，鎮上供銷社就有，不貴。
釣點也是現成的。
記憶里有好幾處「魚窩子」，都是後來被證實的好地方，眼下恐怕還沒多少人知道。
一邊釣魚，一邊靜心想事，還能掙錢，一舉三得。
至於駕船、遠海捕撈……那些是以後的棋。
但腦海里的知識已經在那兒，像深埋的火種，只等風來。
關於「家底」：
手頭現金：三十六塊四毛八分。
厚厚的零票藏在牆磚縫隙深處，用油紙包著。
這是明面上的本錢，不能輕易動。
真正的「壓艙石」，是牆洞更深處那顆金珠子。
裹在破布包里，沉甸甸，涼沁沁。
前世模糊的記憶告訴他，這玩意現在去兌，能換大幾十甚至上百塊，是一筆巨款。
但他絕不會現在動。
這是最後的底牌，是山窮水盡時的翻身指望，是給這個家留的一條退路。
兩樣加起來，心裡那點因為分家而生的浮動，漸漸穩了下來。
有錢，腰杆就硬。
四姐的嫁妝，阿婆的藥錢，甚至將來起新房……一步步來，總能有辦法。
關於「明天」：
阿媽明天肯定還會逼他去趁海。
他偏不去。
他就去後山砍竹子，做魚竿。
在阿媽眼裡，這大概又是「街溜子」不務正業的新花樣。
但李懷民不在乎。
他要走的，本就是一條旁人看不懂的路。
一邊做竿，一邊把分家的步驟、怎麼跟阿爸開口、建房的錢從哪兒攢、第一筆生意怎麼做……這些事，在腦子裡反覆推演，磨到每個細節都清晰透亮。
……
思緒如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紮實的沙礫般的計劃。
窗外的海風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木板窗輕輕作響，像誰的嘆息。
李懷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蜷縮起身體。
少年人的軀體疲憊卻滾燙，井水的冷意交織成一種奇特的鬆弛感。
睡意如深海下的暗流，緩緩將他包裹。
朦朧間，那張臉又來了。
清清秀秀，帶著書卷氣，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她好像在對他說什麼，嘴唇輕輕開合，聲音卻融在了海浪的嗚咽里，聽不真切。
他努力想靠近，想聽清，卻被一片溫柔的黑暗擁住，沉沉睡去。
……
次日，天還黑得像鍋底，李懷民猛地驚醒。
他愣了一下，隨即失笑，輕手輕腳地摸黑爬起來，從床尾翻出條舊內褲換上。
井台邊沁著一層露水，冰涼冰涼。
他打上來小半桶水，就著朦朧的晨光，快速而用力地搓洗起來。
冰涼的水刺得手指發紅，卻也徹底驅散了最後一絲睡意。
搓洗乾淨，他將內褲晾在屋檐下背陰的竹竿上。
轉身時，東方天際已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海平面下，蘊藏著一輪即將噴薄而出的紅日。
也蘊藏著他嶄新的、觸手可及的未來。
分家的事，該提上日程了。
而今天，就從一根魚竿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