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碼頭驚瀾
肥仔家就他和年邁的奶奶，兩間土坯房相對寬敞，院子也大。
是他們這群人經常聚會的據點，鬧翻天也沒人管。
「這還差不多！」
「民仔夠意思！」
眾人這才重新高興起來，勾肩搭背，嘻嘻哈哈。
收拾停當。
李懷民的乾淨木桶已經滿得快提不動了，裡面是集合了七個人（除了他自己破桶里藏的）一上午的收穫。
雜七雜八，像座小山。
六個損友幫著提桶、拿工具、攙扶（主要是肥仔），吵吵鬧鬧、嘻嘻哈哈地朝著村東頭的碼頭收購點走去。
除了要賣錢的，他們各自懷裡、兜里，還偷偷藏了些覺得味道好或稀罕的小東西——幾隻特別肥的蛤蜊，兩條活蹦亂跳的小魚，一把紫菜——準備晚上加餐，打打牙祭。
碼頭上，早已人聲鼎沸。
長長的隊伍，歪歪扭扭，排在村委會用油布和竹子臨時搭起的收購點前。
人人手裡都提著桶或簍，臉上混雜著收穫的喜悅、等待的焦躁、和互相比較的急切。
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海腥味、汗味，還有碼頭特有的鐵鏽和柴油味。
三個負責收購的人忙得腳不沾地。
過秤的，記帳的，付錢（或記工分）的。
其中那個乾瘦精悍、眼睛滴溜轉、負責最終定價驗貨的，正是李懷民熟悉的王泉發——發叔。
三嬸林若煙一家來得早，賣得也早。
此刻，她正被幾個相熟的村婦圍著，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下巴微微抬著，嗓門比平時亮了好幾分。
她家這次集合了全家的收穫，滿滿兩大桶。
換了工分，又折算成錢，竟有十三塊之多！
這在平時是不可想像的。
颱風過後的饋贈，果然豐厚。
「哎喲，還是三嬸你家厲害！」
一個瘦黑婦人奉承道，眼裡是真羨慕，「撿了這麼多！這得挖多少地方啊？」
「哪裡哪裡，運氣好，運氣好罷了。」林若煙擺擺手，嘴上謙虛，嘴角卻快咧到耳根。
她眼睛瞟向不遠處——王初彤正臉色不太好看地站在自家那點海貨後面，等著過秤。
林若煙故意提高聲音，讓那邊能聽見：「大嫂，你們那邊怎麼樣啊？民仔……沒來幫把手嗎？唉，孩子不懂事，你也別太累著自己。」
王初彤面前擺著的海產剛稱完。
收購員報了個數，記分員噼里啪啦撥了幾下算盤，換算下來，不到八塊錢。
聽到林若煙的話，王初彤臉色更沉了。
她嘴唇抿成一條線，低聲罵了一句：「那個衰仔……指望他？不添亂就謝天謝地了！」
她心裡也憋著悶氣。
林若煙那是一大家子五六口人的收穫。
自己這邊，少了李懷民那個「壯勞力」（雖然她心裡清楚，兒子以前也頂不上半個勞力），一下子就比下去了。
面子上掛不住。
林若煙見狀，優越感更甚。
腰板挺得更直了。
然而，她這得意沒能持續多久。
二嬸陳金花一家排到了收購點前。
她們家似乎更「狠」，幾乎把所有能賣的海產都拿來了，桶里、簍里裝得滿滿當當，一點沒留自家吃的。
連小拇指大的小雜魚都沒放過。
過秤、計價、換算工分……
收購員和記分員算了半天，撥算盤珠子聲音清脆。
最終數額出來——
十五塊三毛！
比林若煙家還高出兩塊多！
林若煙臉上那燦爛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嘴角還翹著，眼裡卻沒了光。
剛剛的得意，瞬間變成了鬱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
周圍人的讚美和驚嘆聲，也立刻轉向了陳金花。
「還是二嬸家厲害！」
「哎呀，十五塊多！這能換多少工分啊！」
「二嬸持家有方，一家子都勤快！」
王初彤先是暗中一樂。
看到討厭的林若煙吃癟，她心裡舒坦了點。
但緊接著，看到陳金花那溫溫柔柔、實則針針見血的樣子，她心頭那股火又冒了起來。
果然。
陳金花接過記分員寫的條子，仔細看了看，小心折好收進懷裡。
然後，她轉過身，溫溫柔柔地嘆了口氣，目光落在王初彤身上。
「大嫂這次……收穫是少了點。」
她聲音柔和，帶著恰到好處的同情，「唉，要是民仔能來幫把手，肯定不止這個數。孩子還小，不懂事，慢慢教吧。你也別太心急，氣壞身子不值當。」
這話聽起來是安慰，是體貼。
實則，是把「李懷民遊手好閒、拖累長房」的事實，又拎出來，當眾鞭撻了一遍。
每個字都裹著蜜，內里卻是鋒利的針。
嘲諷意味，十足。
圍觀的村民頓時鬨笑起來，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李懷民？那個街溜子？他能來才怪哩！」
「就是！不偷溜去鎮上耍錢，就算孝順了！」
「還壯勞力呢？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來了也是幫倒忙！不添亂就燒高香了！」
「王嫂子也不容易，攤上這麼個兒子……」
聽著眾人對自己弟弟毫不留情的嘲諷，李月秀氣得臉色發白。
她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印。
她咬著下唇，眼睛盯著地面，不敢抬頭看那些人的臉。
她看著自家那點可憐的收穫，又看看二嬸、三嬸家，尤其是二嬸家——賣得精光，一點沒給自家留，顯然打算全換錢或工分。
而她們長房，還偷偷留了半個蛇皮袋的好貨，準備晚上自家吃，給阿婆和弟弟補補。
這種對比，讓她心裡像塞了團濕棉花。
又堵，又沉，又悶得難受。
就在這時——
一陣更大的喧譁聲，從隊伍後面傳來。
像滾水潑進了油鍋。
「讓讓！讓讓！借過借過！」
「哎喲踩我腳了！」
「抬高點！桶要撞了！」
李懷民和他的六個朋友，提著、抬著、抱著那滿得驚人的收穫，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地走了過來。
年輕人特有的旺盛精力，和他們之間毫無顧忌的笑罵打鬧，立刻像磁石一樣，吸走了碼頭大半的目光。
「喲！說曹操，曹操到！」
有眼尖的立刻喊了出來，語氣誇張，「快看！李懷民！他還真來了？」
「後面那幾個……嚯！七大金剛湊齊了！難得啊！」
「他們提那麼多東西……我的天，那桶滿的！是李懷民的？不可能吧？他那幫狐朋狗友湊份子給他撐場面吧？」
嘲諷聲頓時更大了。
嗡嗡作響，像一群被驚起的蒼蠅。
是他們這群人經常聚會的據點，鬧翻天也沒人管。
「這還差不多！」
「民仔夠意思！」
眾人這才重新高興起來，勾肩搭背，嘻嘻哈哈。
收拾停當。
李懷民的乾淨木桶已經滿得快提不動了，裡面是集合了七個人（除了他自己破桶里藏的）一上午的收穫。
雜七雜八，像座小山。
六個損友幫著提桶、拿工具、攙扶（主要是肥仔），吵吵鬧鬧、嘻嘻哈哈地朝著村東頭的碼頭收購點走去。
除了要賣錢的，他們各自懷裡、兜里，還偷偷藏了些覺得味道好或稀罕的小東西——幾隻特別肥的蛤蜊，兩條活蹦亂跳的小魚，一把紫菜——準備晚上加餐，打打牙祭。
碼頭上，早已人聲鼎沸。
長長的隊伍，歪歪扭扭，排在村委會用油布和竹子臨時搭起的收購點前。
人人手裡都提著桶或簍，臉上混雜著收穫的喜悅、等待的焦躁、和互相比較的急切。
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海腥味、汗味，還有碼頭特有的鐵鏽和柴油味。
三個負責收購的人忙得腳不沾地。
過秤的，記帳的，付錢（或記工分）的。
其中那個乾瘦精悍、眼睛滴溜轉、負責最終定價驗貨的，正是李懷民熟悉的王泉發——發叔。
三嬸林若煙一家來得早，賣得也早。
此刻，她正被幾個相熟的村婦圍著，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下巴微微抬著，嗓門比平時亮了好幾分。
她家這次集合了全家的收穫，滿滿兩大桶。
換了工分，又折算成錢，竟有十三塊之多！
這在平時是不可想像的。
颱風過後的饋贈，果然豐厚。
「哎喲，還是三嬸你家厲害！」
一個瘦黑婦人奉承道，眼裡是真羨慕，「撿了這麼多！這得挖多少地方啊？」
「哪裡哪裡，運氣好，運氣好罷了。」林若煙擺擺手，嘴上謙虛，嘴角卻快咧到耳根。
她眼睛瞟向不遠處——王初彤正臉色不太好看地站在自家那點海貨後面，等著過秤。
林若煙故意提高聲音，讓那邊能聽見：「大嫂，你們那邊怎麼樣啊？民仔……沒來幫把手嗎？唉，孩子不懂事，你也別太累著自己。」
王初彤面前擺著的海產剛稱完。
收購員報了個數，記分員噼里啪啦撥了幾下算盤，換算下來，不到八塊錢。
聽到林若煙的話，王初彤臉色更沉了。
她嘴唇抿成一條線，低聲罵了一句：「那個衰仔……指望他？不添亂就謝天謝地了！」
她心裡也憋著悶氣。
林若煙那是一大家子五六口人的收穫。
自己這邊，少了李懷民那個「壯勞力」（雖然她心裡清楚，兒子以前也頂不上半個勞力），一下子就比下去了。
面子上掛不住。
林若煙見狀，優越感更甚。
腰板挺得更直了。
然而，她這得意沒能持續多久。
二嬸陳金花一家排到了收購點前。
她們家似乎更「狠」，幾乎把所有能賣的海產都拿來了，桶里、簍里裝得滿滿當當，一點沒留自家吃的。
連小拇指大的小雜魚都沒放過。
過秤、計價、換算工分……
收購員和記分員算了半天，撥算盤珠子聲音清脆。
最終數額出來——
十五塊三毛！
比林若煙家還高出兩塊多！
林若煙臉上那燦爛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嘴角還翹著，眼裡卻沒了光。
剛剛的得意，瞬間變成了鬱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
周圍人的讚美和驚嘆聲，也立刻轉向了陳金花。
「還是二嬸家厲害！」
「哎呀，十五塊多！這能換多少工分啊！」
「二嬸持家有方，一家子都勤快！」
王初彤先是暗中一樂。
看到討厭的林若煙吃癟，她心裡舒坦了點。
但緊接著，看到陳金花那溫溫柔柔、實則針針見血的樣子，她心頭那股火又冒了起來。
果然。
陳金花接過記分員寫的條子，仔細看了看，小心折好收進懷裡。
然後，她轉過身，溫溫柔柔地嘆了口氣，目光落在王初彤身上。
「大嫂這次……收穫是少了點。」
她聲音柔和，帶著恰到好處的同情，「唉，要是民仔能來幫把手，肯定不止這個數。孩子還小，不懂事，慢慢教吧。你也別太心急，氣壞身子不值當。」
這話聽起來是安慰，是體貼。
實則，是把「李懷民遊手好閒、拖累長房」的事實，又拎出來，當眾鞭撻了一遍。
每個字都裹著蜜，內里卻是鋒利的針。
嘲諷意味，十足。
圍觀的村民頓時鬨笑起來，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李懷民？那個街溜子？他能來才怪哩！」
「就是！不偷溜去鎮上耍錢，就算孝順了！」
「還壯勞力呢？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來了也是幫倒忙！不添亂就燒高香了！」
「王嫂子也不容易，攤上這麼個兒子……」
聽著眾人對自己弟弟毫不留情的嘲諷，李月秀氣得臉色發白。
她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印。
她咬著下唇，眼睛盯著地面，不敢抬頭看那些人的臉。
她看著自家那點可憐的收穫，又看看二嬸、三嬸家，尤其是二嬸家——賣得精光，一點沒給自家留，顯然打算全換錢或工分。
而她們長房，還偷偷留了半個蛇皮袋的好貨，準備晚上自家吃，給阿婆和弟弟補補。
這種對比，讓她心裡像塞了團濕棉花。
又堵，又沉，又悶得難受。
就在這時——
一陣更大的喧譁聲，從隊伍後面傳來。
像滾水潑進了油鍋。
「讓讓！讓讓！借過借過！」
「哎喲踩我腳了！」
「抬高點！桶要撞了！」
李懷民和他的六個朋友，提著、抬著、抱著那滿得驚人的收穫，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地走了過來。
年輕人特有的旺盛精力，和他們之間毫無顧忌的笑罵打鬧，立刻像磁石一樣，吸走了碼頭大半的目光。
「喲！說曹操，曹操到！」
有眼尖的立刻喊了出來，語氣誇張，「快看！李懷民！他還真來了？」
「後面那幾個……嚯！七大金剛湊齊了！難得啊！」
「他們提那麼多東西……我的天，那桶滿的！是李懷民的？不可能吧？他那幫狐朋狗友湊份子給他撐場面吧？」
嘲諷聲頓時更大了。
嗡嗡作響，像一群被驚起的蒼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