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取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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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底的北京城,已經有了些許秋意。

  何雨水從永定門火車站出來時,正是下午三四點鐘。陽光斜斜地照著,把前門樓子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明明沒有離開太長時間,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卻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她站在火車站門口,看著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那些她曾經走過無數次的街道,那些她曾經無比熟悉的地標,此刻看起來都有些不一樣了。

  街上的人流少了一些,每個人的腳步都匆匆忙忙。牆壁上刷著新的標語,紅底黃字,在陽光下格外刺眼。偶爾有穿著綠軍裝的小將列隊走過,高喊著口號,引得路人紛紛避讓。

  何雨水低著頭,沿著牆根快步走。她穿著一身半舊的藍布衣裳,背著軍綠色的帆布包,和街上那些普通群眾沒什麼兩樣。沒有人會注意到她。

  她要先去一個地方——雨兒胡同。

  但不是現在就去。

  天還亮著,胡同里肯定有人。她一個陌生人突然出現在那裡,萬一被人盤問,就麻煩了。得等到天黑。

  她找了個小飯館,要了一碗麵,慢慢地吃。吃完後,沒有的回南鑼鼓巷的家裡,而是又找了個街心公園,坐在長椅上,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

  七點,天徹底黑了。

  何雨水站起身,朝東城區方向走去。

  ……

  雨兒胡同在東四附近,是一條不起眼的小胡同。何雨水找了半天才找到胡同口,往裡一看,黑漆漆的,只有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胡同。

  胡同很深,兩邊是灰牆灰瓦的四合院,院門緊閉,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她數著門牌號,七號、九號、十一號……

  十三號。十五號。就是這裡。

  何雨水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座院子。

  院門是那種老式的黑漆木門,門上的油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門環是銅的,鏽跡斑斑。門楣上方的磚雕已經被砸爛了一半,殘留的部分依稀能看出是蓮花圖案。

  最讓她心驚的是,門上貼著一張白紙黑字的封條。

  封條。

  何雨水的心猛地一沉。

  她站在門口,借著昏暗的路燈光,仔細端詳那張封條。封條上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還能認出來——是某街道gm委員會封的,日期是七月二十日。

  七月二十日。

  那正是沈濟川被抓走後的第十天。

  那些人,已經來過了。

  何雨水只覺得手腳冰涼。她站在門口,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們來過了。他們把院子封了。裡面的東西……

  不,不一定。

  沈濟川說過,東西藏在後院三間房裡。前院被充公了,後院可能還空著。封條貼的是大門,不一定後院的東西就會真的暴露。

  而且,那些人翻東西的時候,會把屋子翻得亂七八糟。如果後院也被翻了,鑰匙就沒必要留給她了。沈濟川把鑰匙給她,說明他相信那些東西還有機會被取出來。

  何雨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繞著院子轉了一圈,發現側面有一條窄窄的夾道,是兩座院子之間的縫隙,勉強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夾道盡頭是一堵牆,牆那邊,應該就是後院。

  她看看四周,胡同里空無一人。遠處的路燈忽明忽暗,偶爾有一兩聲狗叫,但沒有人影。

  她側身擠進夾道。

  夾道很窄,兩邊是高高的灰牆,腳下是濕滑的青苔。她一點一點往前挪,身上的衣服蹭在牆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走了大概二十幾步,夾道到頭了。面前是一堵牆,一人多高,牆那邊隱約能看見屋頂的瓦片。

  何雨水踮起腳尖,勉強夠到牆頭。牆上長滿了青苔,滑膩膩的,根本抓不住。她試了幾次,都滑了下來。

  她四下看看,發現牆根處有一塊廢棄的木板。她把木板拖過來,豎在牆邊,踩著木板往上爬。這次終於夠到了牆頭,她用力一撐,翻了上去。

  牆那邊,是一個小院子。

  何雨水蹲在牆頭上,借著微弱的月光打量著這個院子。不大,大概二十來平米。院子裡長滿了荒草,幾乎沒人高的野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靠牆有三間北房,門窗緊閉,黑洞洞的,像三隻沉默的眼睛。


  她輕輕跳下牆頭,落在草叢裡。

  草比她想像中更深,一腳踩下去,沒過膝蓋。她小心翼翼地撥開荒草,一步一步朝北房走去。

  走到門前,她停下來,側耳傾聽。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聲和蟲鳴。

  她深吸一口氣,從內衣夾層里取出那把鑰匙,插進鎖孔——鑰匙轉動了。

  門開了。

  一股霉味撲鼻而來。何雨水等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看清屋裡的情形。

  這是一間堂屋,陳設很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靠牆一張條案。桌上落滿了灰塵,牆角結著蛛網。月光從窗戶透進來,把一切都照得朦朧而詭異。

  何雨水輕輕走進去,借著月光四下打量。

  沈濟川信上說,東西藏在這三間房裡。可沒說具體藏在哪裡。

  這間堂屋……會是這裡嗎?

  她開始仔細搜索。八仙桌底下,沒有。條案底下,沒有。牆角的柜子里,空的。她蹲下身,敲敲地上的磚,看有沒有鬆動的。一塊一塊敲過去,都是實的。

  不是這裡。

  她轉身走向東邊的裡屋。

  裡屋是一間臥室,有一張木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床上的被褥已經沒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床板。書桌上空空蕩蕩,抽屜拉開著,裡面什麼都沒有。衣櫃門敞開著,裡面的衣服早被翻得亂七八糟,散落一地。

  顯然,那些人已經搜過這裡了。

  何雨水的心沉了下去。但她沒有放棄,開始仔細搜索每一寸可能藏東西的地方。床板底下?沒有。書桌夾層?沒有。衣櫃後面?也沒有。

  她不死心,又蹲下來敲地磚。一塊,兩塊,三塊……

  敲到牆角的時候,手下的聲音忽然變了。

  那一塊地磚,聲音是空的。

  何雨水的心狂跳起來。她用手指摳住磚縫,用力往上掀。磚很緊,她摳了半天,指甲都劈了,終於把它掀了起來。

  磚下面,是一個黑漆漆的洞。

  她伸手進去,摸到了一個油布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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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裹不大,但很沉。她把它抱出來,借著月光打開——最上面,是三本線裝的古書,書頁已經發黃,封面上寫著《濟仁堂醫案》《沈氏脈訣》《針灸要旨》。

  下面,是一個紫檀木的盒子,打開一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根銀針,針身細長,針尖鋒利,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再下面,是一沓厚厚的方子,用宣紙寫著,每一張都是蠅頭小楷,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病症和藥方。

  何雨水捧著這些東西,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找到了。

  她找到了。

  沈濟川留給她的東西,她找到了。

  她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激動的時候,最要緊的是把東西安全帶走。

  她把油布重新包好,塞進自己隨身帶的帆布包里。包不大,勉強塞進去,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正常。

  她想了想,脫下外套,把包裹在裡面,抱在懷裡。這樣看起來,就像是抱著一件換洗的衣服。

  她把那塊磚重新蓋好,又檢查了一遍屋裡,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然後悄悄退出裡屋。

  回到堂屋,她正要往外走,忽然聽到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還有說話聲。

  何雨水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躲到門後,從門縫往外看。

  月光下,幾個黑影從夾道方向走過來。是三個人,都穿著綠軍裝,手臂上戴著紅袖章。他們一邊走一邊說話,聲音在夜風中飄過來。

  「……這院子封了,肯定沒人。我上回來看過,啥都沒有。」

  「那也得檢查檢查。上面說了,這些『問題分子』的老宅,說不定藏著變天帳呢。」

  「得了吧,真有變天帳也早被抄走了。咱們就是白費勁。」

  「少廢話,走,進去看看。」

  何雨水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們要到後院來!

  她飛快地環顧四周,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堂屋太空了,八仙桌下面根本藏不住人。裡屋也不行,那些人肯定會進去搜。西邊的屋子……


  她來不及多想,閃身鑽進西邊的屋子。

  西屋更小,只有幾平米,像是個雜物間。角落裡堆著一些破破爛爛的東西,落滿了灰。她蜷縮到角落裡,用那些破爛擋住自己,屏住呼吸。

  幾乎就在同時,院門被人推開了。

  腳步聲響起,手電筒的光柱在院子裡亂晃。

  「這草長得真高,多久沒人來了。」

  「進去看看。」

  「這堂屋,鎖著呢。」

  「撬開。」

  一陣咣當聲後,堂屋的門被撬開了。手電筒的光柱在屋裡掃來掃去。

  「空的,啥都沒有。」

  「裡屋呢?」

  「走,進去看看。」

  腳步聲進了裡屋。何雨水聽到裡面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抽屜被拉開又被扔在地上,柜子門被砸得砰砰響。

  「他娘的,真啥都沒有。」

  「不是還有一間嗎?」

  「西屋?走,看看去。」

  何雨水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手電筒的光柱從門縫裡透進來,在牆上晃來晃去。

  門被推開了。

  一個人走了進來,手電筒的光柱在屋裡掃了一圈。何雨水蜷縮在角落的破爛後面,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停止了。

  那人在屋裡站了幾秒,手電筒的光柱落在她藏身的那堆破爛上。

  何雨水閉上了眼睛。

  完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行了行了,別看了,這破地方能有啥?快走,我還得回去睡覺呢。」

  那人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腳步聲遠去,院門被重新關上,一切歸於寂靜。

  何雨水癱坐在角落裡,渾身的力氣像被抽空了一樣。她大口喘著氣,冷汗已經濕透了後背。

  太險了。

  她等了很久,確定那些人不會再回來,才悄悄從西屋出來。她沒有從原路返回,而是直接走向後院的另一側——那裡有一道小門,通往隔壁的胡同。

  門是鎖著的,但鎖已經鏽透了。她用石頭砸了幾下,鎖就斷了。

  推開門,是一條陌生的胡同。她閃身出去,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

  何雨水一夜沒睡。

  她不敢回自己家——萬一那些人查到她,找到她家裡,那些東西就全完了。她也不敢住旅館——現在住旅館都要介紹信,要登記,留下痕跡更危險。

  她在街上走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找到了一個熟人。

  是她以前在軋鋼廠醫務室時的同事,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周姐的男人在鐵路上工作,常年不在家,一個人住著一間小平房。

  何雨水敲開門的時候,周姐嚇了一跳。

  「雨水?你怎麼……」

  「周姐,我有點事,想借您這兒住一晚。」何雨水低聲說,「就一晚,天亮就走。」

  周姐看著她,又看看她懷裡抱著的鼓鼓囊囊的包,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但她什麼都沒問,只是點點頭,把她讓進屋。

  何雨水在周姐家待了一夜。她沒怎麼說話,只是把那個油布包抱在懷裡,時不時地看一眼。

  第二天,她告別周姐,坐上了回縣裡的火車。

  火車開動的時候,她望著窗外漸漸遠去的北京城,心裡說:

  沈大爺,您留給我的東西,我拿到了。

  您放心,我會好好保管,好好學,好好用。

  總有一天,我會讓這些東西,繼續救人。

  回到公社後,一切如常。

  何雨水繼續背著藥箱走村串戶,繼續給鄉親們看病治傷。她開始更用心地鑽研那些醫書,白天沒時間,就晚上在煤油燈下看。沈濟川的字跡工整而嚴謹,每一頁都有密密麻麻的批註,記錄著他行醫幾十年的心得體會。

  她學得很慢,但很認真。那些方子,她一張一張地抄下來,藏在自己認為安全的地方。那套銀針,她偶爾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取出來,借著月光練習手法。

  沒有人知道她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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