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狼狽為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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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良,」舒陽沒有回頭,聲音飄在夜色里,「在美國的每一天,我都在算著日子。算著離下一次董事會還有多久,算著離扳倒對手還有多遠,也算著……離能回來看你,還有多遠。」

  她頓了頓,「有時候半夜驚醒,看著異國他鄉天花板上的紋路,會恍惚覺得,自己做的這一切,是不是一場太過真實的夢。只有想起你,想起小娥姐,想起佳穎,想起我們那點……見不得光的念想和指望,才覺得腳是踩在地上的。」

  段成良走到她身後,從後邊輕輕抱住,一同望著那片繁華又遙遠的光海。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疲憊與決心的氣息,還有一絲極淡的、屬於她的體香。

  「委屈你了。」他說。千言萬語,似乎也只能凝成這四個字。他知道她這些年獨自在華爾街那個更殘酷的叢林裡搏殺,周旋於巨鱷之間,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承受的壓力和孤獨,遠超常人想像。

  舒陽輕輕搖了搖頭,終於轉過身,仰起臉看他。她的眼睛在夜色和燈光的映襯下,亮得驚人,裡面有水光,有思念,有壓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即將噴發的熔岩。

  「不委屈。」她一字一句地說,「是我自己選的路。就像當初,是我自己……選的你。我最後悔的時候,就是當初差點沒把你給弄丟。」

  她伸出手,很輕很輕地觸碰他胸前的衣襟,指尖描摹著那硬挺布料的紋路,仿佛隔著衣物,也能感受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我只是……有時候會怕。怕時間太久,怕變故太多,怕你身邊……不再需要我。」

  段成良抬手,握住了她那隻微涼的手,將它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他的手掌寬厚、粗糙,帶著常年勞作和握持工具留下的薄繭,卻異常溫暖而堅定。

  「傻瓜。」他低低地說,帶著從未有過的、近乎寵溺的嘆息,「你,小娥,佳穎……你們每一個,都是我割捨不掉的牽掛,也是我在這世上,最想護住周全的人。無關需要與否,是早就刻在命里的。」

  這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舒陽心裡那扇緊閉了太久的情感閘門。她眼眶驀地紅了,一直強撐著的冷靜與堅強外殼片片剝落,露出內里那個同樣渴望依靠、渴望被珍視的女子。

  她向前一步,將額頭抵在他的肩上,雙手環住了他的腰。這是一個遲到了太久的擁抱,帶著跨越重洋的思念,帶著浴血搏殺後的疲憊,也帶著終于歸港的安心。

  段成良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手臂收緊,將她纖瘦卻蘊含著驚人力量的身軀牢牢擁入懷中。她的髮絲蹭著他的下頜,帶著清冽的香氣。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輕顫,和肩頭衣料迅速洇開的、溫熱的濕意。

  誰也沒有再說話。窗外的燈火依舊,海風依舊,汽笛聲依舊。但在這靜謐的擁抱里,時間仿佛凝滯了,所有的算計、危險、分離、等待,都被暫時阻隔在外。只剩下兩顆同樣負重前行、終於得以靠近片刻的心臟,在寂靜中擂動著相同的節奏。

  不知過了多久,舒陽在他懷裡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卻已綻開一個帶著水光的、明艷至極的笑容。她踮起腳尖,在他耳邊用氣聲說,帶著破釜沉舟的勇氣和大膽:「抱我回房……成良。今晚,我不想再當什麼舒總,也不想再算計什麼得失。我只想……當你的舒陽。」

  段成良深深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熾熱、期待,和那一點點孤注一擲的懇求。心中最後那一點遲疑和顧忌,如同陽光下的薄冰,悄然融化。他橫抱起她,動作穩當而溫柔,像捧著失而復得的珍寶。

  臥室的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透進的、被海水濾過的朦朧星光,給房間裡的家具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銀邊。

  他將她放在柔軟的床褥間,她卻不肯鬆手,依舊環著他的脖頸,將他拉近。黑暗中,兩人的呼吸清晰可聞,交織在一起,漸漸變得急促。

  舒陽的手指,帶著微顫,卻異常堅定地,解開了他中山裝領口的第一顆扣子,然後是第二顆……她的動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主動和熱情。仿佛要將這些年錯失的時光、積壓的情感,都通過這指尖的溫度傳遞給他。

  段成良握住她作亂的手,聲音沙啞:「舒陽……」

  「別說話……」她打斷他,仰起臉,在黑暗中準確無誤地尋到他的唇,印上一個生澀卻滾燙的吻。那不是溫柔的試探,更像是衝鋒的號角,帶著她一貫的果決和此刻全然交付的勇氣。

  這個吻,如同點燃了導火索。

  段成良心中那一直壓抑克制的堤壩,轟然倒塌。他化被動為主動,加深了這個吻,帶著久違的渴望和一種近乎失而復得的狂喜。他的手掌撫過她纖細卻堅韌的背脊,感受到她在他懷中不由自主的輕顫,那是卸下所有盔甲後最真實的反應。


  星光流淌,勾勒出兩人的輪廓。沒有更多言語,只有壓抑了太久的感情、和彼此相觸時激起的、令人戰慄的電流。

  舒陽久久積蓄的深情,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她不像婁小娥那樣溫婉包容,也不像楚佳穎那樣含蓄依戀。

  她是火,是風,是出鞘的利刃,主動、熱情,甚至帶著一絲不管不顧的莽撞,仿佛要將自己和他一起燃燒殆盡。

  而段成良這個在北京城四合院裡隱忍,在香江暗夜中揮刀,在複雜棋局中冷靜布局的男人,終於在她面前徹底放下了所有的顧忌和枷鎖。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權衡、需要保護、需要克制的「段師傅」或「段先生」,他只是段成良,一個有著七情六慾、也會被思念和愛意灼燒的普通男人。他回應著她的熱情,用更熾熱、更堅實的力量,將她牢牢錨定在自己懷中,帶著她一同沉浮於這遲來的、洶湧的情感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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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光無聲移動,窗外遠遠傳來凌晨貨輪的鳴笛。屋裡的悸動漸漸平息,化為一種更深沉、更慵懶的靜謐。舒陽汗濕的額頭抵在段成良汗濕的肩窩,長發凌亂地鋪散,整個人如同被海浪沖刷過的貝殼,帶著饜足的疲憊和前所未有的鬆弛。

  段成良的手臂依舊環著她,手掌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著她光滑的脊背,像在安撫,又像在確認她的存在。

  「成良……」許久,舒陽在他懷裡悶悶地開口,聲音帶著事後的沙啞和柔軟。

  「嗯?」

  「我們這算不算……狼狽為奸?」她忽然低低地笑起來,肩膀輕輕顫動。

  段成良一愣,隨即也失笑,胸膛震動。「算。」他肯定地說,手指繞起她一縷髮絲,「從你決定跟我走的那天起,就已經是了。現在是……罪加一等。」

  舒陽抬起頭,在昏暗中看著他模糊卻無比清晰的輪廓,眼中是前所未有明亮的光彩。「那……以後還要繼續『為奸』下去。」她宣布,帶著女王般的篤定,「在美國,在香江,在任何地方。一起把天捅破,把地踩穿,把我們的路……走出來。」

  段成良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用一個溫柔而綿長的吻,封緘了她的誓言。這個吻里,有接納,有承諾,更有靈肉相契後,再無隔閡的深深羈絆。

  窗外的天空,東方已隱隱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預示著新的一天即將來臨,也預示著新的、更嚴峻的挑戰。但在此刻,在這間被星光和海浪聲包裹的臥室里,只有兩個終於衝破一切阻礙、緊緊相擁的靈魂,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汲取著彼此的溫度和力量,為即將到來的風暴,積蓄著更堅定的勇氣。

  舒陽在他懷中找了個更舒適的位置,沉沉睡去,嘴角猶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段成良卻沒有睡,他望著天花板上逐漸清晰的紋路,感受著懷中人的呼吸和心跳,眼神深邃而明亮。

  前路依然兇險,三線烽煙未熄,暗處的眼睛仍在窺視。但此刻,他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篤定。

  因為他知道,無論面對什麼,他都不是一個人了。他有她們,她們也有他。他們早已是命運共同體,是彼此最堅硬的鎧甲,也是最柔軟的軟肋。

  那就,一起走下去吧。直到撥雲見日,直到海闊天空。

  翌日,新界北區,楊屋村。

  這是一個典型的粵北遷移民村落,房屋低矮陳舊,田地也不甚肥沃。楊老栓的家在村子最裡頭,是座有些年頭的青磚瓦房,院子裡曬著些菜乾,一條老黃狗懶洋洋地趴著。

  婁小娥和楚佳穎提著些營養品和水果,以「迪士尼項目籌備處工作人員和隨行醫生,下鄉了解村民實際困難」的名義拜訪。段成良則扮作司機,將車停在村口不起眼處,意識感知悄然覆蓋了這棟房子及周圍。

  起初,楊老栓態度極其冷淡,甚至帶著敵意,梗著脖子說:「你們這些城裡的大老闆,就知道來騙我們的地!我死也要死在這屋裡,哪也不去!」

  婁小娥沒有生氣,耐心地解釋項目的整體規劃、補償方案以及未來提供的就業機會。楚佳穎則敏銳地注意到屋裡晾著的幾件年輕女子衣物,還有淡淡的藥味,便溫和地問起:「楊伯,您家裡是不是有人身體不舒服?我是醫生,或許能幫上點忙。」

  提到這個,楊老栓緊繃的臉色鬆動了一絲,嘆了口氣:「是我孫女阿萍,在九龍紗廠做工,累的,咳了幾個月了,看了幾次郎中,吃了不少藥,總不見好,廠里又要扣工錢……」言語間滿是心疼和無奈。

  楚佳穎趁機提出:「楊伯,要不讓我看看?我學過些新式醫術,也懂點中醫調理,或許能看出點別的門道。」


  或許是楚佳穎溫婉的氣質和醫生的身份起了作用,也或許是實在擔心孫女,楊老栓猶豫了一下,還是朝裡屋喊了一聲。一個臉色蒼白、身形瘦弱的年輕女孩怯生生地走了出來,不時壓抑著咳嗽。

  楚佳穎仔細問了症狀,看了舌苔,又用聽診器聽了聽心肺,初步判斷是慢性支氣管炎加上長期營養不良和過度勞累導致的抵抗力低下。

  她開了些中藥潤肺止咳、增強免疫的藥物,又詳細叮囑了飲食休息的注意事項。

  「阿萍這病,需要靜養,不能再在紗廠那種粉塵多、勞累的環境裡做了。」楚佳穎誠懇地對楊老栓說,「我們項目如果落地,會在附近建配套的宿舍區、商業街和服務中心,需要很多清潔、服務、零售方面的人手,工作環境好很多,離家也近,方便照顧。如果你們願意搬遷到新的安置房,阿萍的病也能得到更好的休養環境。補償款足夠您安度晚年,阿萍也能有一份穩定的、輕鬆的工作。」

  看著孫女服下楚佳穎給的藥後咳嗽似乎緩和了些,又聽著這番人情入理的規劃,楊老栓沉默了許久,最終長嘆一聲:「你們……跟以前那些來征地的人,不太一樣。我再想想,跟村里幾個老夥計商量商量。」

  這是一個積極的信號。離開楊屋村時,婁小娥和楚佳穎都稍稍鬆了口氣。

  段成良在車上,將這一切「聽」在耳中。他意識到,解決土地問題,除了利益,更重要的是人情和信任。楚佳穎的醫術和善意,或許比任何談判技巧都管用。

  當晚,淺水灣霍宅。

  低調卻處處透著底蘊的中式大宅內,霍先生熱情地接待了婁小娥、舒陽和段成良。霍先生年近五十,氣度沉穩,目光睿智。他早已看過詳細的企劃案,對迪士尼項目的前景和可能帶來的經濟拉動效應很感興趣,但同樣也關注項目的本土主導權和民眾實際受益。

  「婁小姐,舒小姐,段先生,」霍英東示意用人上茶,開門見山,「項目是好項目,能提升香江國際形象,帶動旅遊和就業,我原則上支持。但我有兩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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